傍晚六點五十二分,若晴站在澄川生技大樓的玻璃門前,數自己的呼吸。 進,四拍;出,四拍。她在大學辯論社學過這套,後來發現它對付客戶比對付評審更有用。 顧承野約在七點。她提早八分鐘,不是為了殷勤,是為了先佔位置——靠窗、背光、方便觀察對方微表情的那一側。 品牌部的小型會議室比上午氣派,牆上掛著澄川的新品海報:白袍科學家笑得很乾淨,標語寫「把日常過成值得被記住的樣子」。若晴看了一眼,心想廣告真會說謊,也真會說中人。 門開。 顧承野進來時沒帶助理。他換了件深灰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像剛結束另一場更長的會。手上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份尚未裝訂的合約草稿。 「坐。」他說。 若晴坐下,打開筆電:「先對時程,還是先對你上午那種『離遠一點』?」 「時程。」他翻開文件,「你想把私事擺桌上,也可以。但會記入會議紀錄。」 她冷笑:「顧總很會用規則。」 「規則讓人少受傷。」 「七年前你消失的時候,規則在哪一頁?」 --- 「時程。」他翻開文件,「你想把私事擺桌上,也可以。但會記入會議紀錄。」 她冷笑:「顧總很會用規則。」 「規則讓人少受傷。」 「七年前你消失的時候,規則在哪一頁?」 空氣靜了一拍。顧承野的手指停在紙緣,指節微白,隨即鬆開。他沒接話,只把時程表推過來:「第一波上線卡在國慶檔期。你的第三版策略能做,但主視覺要收。太柔,董事會通不過。」 若晴強迫自己回到專業。「柔是為了拉開與競品的距離。澄川之前的形象太實驗室,消費者記不住溫度。」 「溫度可以後補。先讓數字活下來。」他抬眼,「上午會後,你老闆找我談了條件。他很需要這個案子。」 「所以你改口讓我主導。」 「我改口,是因為他把你的績效和續約綁在一起。」顧承野把視線移回文件,「你被拿來當籌碼。我若堅持換人,傷的是你。」 若晴的耳膜轟地響了一下。她以為自己夠懂辦公室政治,仍會在這種句子上短暫失語。 「你在可憐我?」 「我在避免無意義的損耗。」他頓了頓,「也包括我自己。」 --- 沉默蔓延。若晴忽然想起大學最後那個夏天:他騎車載她過橋,風很大,他說等研究所申請下來就請她吃壽司。隔天他的電話變成空號,社團群組裡他的頭像灰掉,像從來沒存在過。 她後來在別人的婚禮上聽過一句傳言:顧家出事,人走得很急。當時她笑著說「關我什麼事」,回家卻吐了一整晚。 「顧承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低,「你到底為什麼回來?」 「工作。」 「謊話。」 「真的。」他把咖啡放下,「也因為我以為過了七年,你會換城市,換行業,至少換到我不會碰到的位置。」 「結果呢?」 「結果你坐在決標會議的主講位,簡報講得比以前更好。」他的嘴角幾乎要動,最終沒有,「我本來準備當陌生人。」 「你當眾那樣講話,不像陌生人,像仇人。」 「仇人會讓你好看?」他反問,隨即偏開視線,「算了。簽吧。或不簽。你有十分鐘。」 --- 若晴沒有立刻動筆。她看著合約最後一頁的簽名欄,忽然問:「上午那張便條——是威脅,還是關心?」 顧承野沉默很久,久到窗外車燈開始連成一條線。 「兩者都不是。」他說,「是我還來不及想清楚的直覺。」 「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 「沒有。」他坦白得刺人,「所以我把否決權留給自己,把主導權留給你。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不像逃走的安排。」 若晴的胸口發緊。她討厭這種說法——聽起來像負責,又像繼續把她隔在真相外面。 她抽出筆,在簽名處停住:「我有條件。」 「說。」 「一,你不准再在公開場合用那種方式處置我。有意見,會後講。二,所有『個人因素』條款對等——你若失態,我也有權要求換窗口。三——」她抬眼,「案子結束前,別叫我的小名。」 顧承野的睫毛顫了一下。那個小名他們七年沒提,它卻忽然完整地浮在兩人之間。 「我沒打算叫。」他說。 「你剛才差點叫了。」若晴盯著他,「對焦開始前,你進門那一秒。」 他沒否認。只把筆蓋旋開,旋上,再旋開。「林若晴,簽或不簽。」 她簽了。名字寫得比平時用力,墨跡微微滲開。顧承野接著簽,字跡仍是她記憶裡那種節制的鋒利。 合約合上。 「今晚到此。」他起身,「後天中午前給我修過的主視覺方向。不要柔到矯情,也不要硬到像說明書。」 「說明書是大陸用語。」她下意識糾正,「台灣說說明書。」 他愣了一瞬,低聲說:「……習慣還在改。」 這句話輕,卻讓若晴心裡某處鬆動。她迅速把自己拉回戰線:「顧總,還有一件事。」 「嗯。」 「你上午說『想讓我平安』。如果這案子真有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你應該用成年人的方式告訴窗口,而不是丟一張便條。」 顧承野走到門口,背影停住。走廊的光在他肩線切開明暗。 「你想聽真相,」他頭也不回,「還是想贏案子?」 若晴握著合約資料夾的手指收緊。「我不能兩個都要嗎?」 他安靜地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是錯覺。 「現在不能。」門把按下,金屬輕響,「等你某天選好了,再來問我。」 門關。會議室只剩她與那杯他沒喝完的黑咖啡。苦味在空氣裡淡淡地散。 手機震動。周晏傳訊:「談完了?老闆在群組裡放煙火,說澄川正式找你對接。你還好嗎?」 她回:「還活著。合約簽了。」 「那男的呢?」 若晴看著門口,忽然想起顧承野捲起的袖口,以及他刻意避開的小名。 「還是很會逃。」她打字,刪掉,改成:「還是很會用規則。」 走出澄川大樓時,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捷運站口有人派傳單,若晴沒接。她站在人群裡,感覺口袋裡多了一份剛簽下的雙面契約:一面寫著業績,一面寫著未完的七年。 筆記本還在包裡。那張便條她沒再拿出來——警告已經過期,代價才剛開始計價。 下一句會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後天中午前,得交出一版讓董事會與自己都能睡得著的主視覺;也得學會在他的否決權底下,把呼吸繼續數穩。 進,四拍。 出,四拍。 捷運門開。她進去,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扶手上,終於允許自己閉眼三秒。 三秒後,她睜開,點開設計稿,開始改第一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