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晴抵達公司的時候,電梯鏡面裡的自己看起來還算能打仗。 深色西裝外套、髮尾收得乾淨,領口別了一枚不起眼的銀針——那是她給自己定的儀式:別針在,人就不能當場失態。 「澄川的決標提前到今天十點。」周晏把冰美式塞進她手裡,「老闆說,這案拿下來,你副理就坐實了。」 「沒拿到呢?」 「那就繼續當能幹的資深 AE,順便聽他唸半小時『格局』。」 若晴扯了扯嘴角。她不討厭格局兩個字,只討厭它總在她最需要睡眠的早晨出現。 澄川生技是今年台北廣告圈嘴上抹了蜜的名字。保健品要轉精品路線,預算漂亮,規格卻兇——簡報只能錯一次。若晴熬了兩週,把策略改到第三版,連夢裡都在排時間軸。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直到會議室門被推開。對方一行人進來,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眼鏡,視線極短地掃過座位表,停在她的名牌上。 顧承野。 七年。 若晴的手指在桌緣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剛好能讓她繼續微笑。她站起來,點頭,聲音穩得連自己都佩服: 「顧總好,我是負責本案的林若晴。」 他應了一聲,不重,也不熱。坐定之後打開筆電,視線落在螢幕上,像會議與他無關。 簡報開始。燈光調暗,投影亮起。若晴聽著自己說話:內容正確,節奏正確,連開玩笑的位置都正確。她看過無數場客戶的臉——有人點頭,有人滑手機,有人假裝思考。 顧承野屬於第四種。他在聽,卻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所以我們建議以『日常裡的儀式感』做主視覺,而不是再堆科學數據。」她收尾,按下黑屏,「以上。請各位指教。」 掌聲客氣。澄川公關先開口,問預算切分,問時程,問能不能在三週內上第一波。若晴一一答完,喉嚨有點乾。 --- 顧承野終於抬眼。 「策略可執行。」他說,「人選,我有意見。」 會議室的空氣薄了一層。 老闆的笑還掛在臉上:「顧總請說。」 「林若晴。」顧承野叫她的全名,像在宣讀條款,「請改由其他人主導對接。她可以留在專案組,但不要出現在第一線會議。」 有人輕咳。周晏的筆停在筆記本上。 若晴感覺耳尖發熱,不是羞,是血往上衝。她仍站著,背脊挺直:「請問是專業考量,還是個人偏好?」 顧承野看她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像他在確認她是不是還會問這種話。 「都是。」他說,「合約我可以簽。你,離遠一點。」 話落,會議室裡有半秒空白。老闆連忙打圓場,說內部會再協調,顧總放心。公關小姐乾笑,把資料夾抱得更緊。若晴重新坐下,把簡報遙控器放回桌面,動作很輕。 她沒有再看他。 --- 會議結束後,人潮往走廊散。若晴去茶水間倒水,杯緣碰齒,發出細響。周晏跟進來,壓低聲音:「他誰啊?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未爆彈。」 「以前認識。」她說。 「有多以前?」 「久到不該再影響現在。」 周晏還沒追問,門口被敲了兩下。顧承野站在那裡,外套搭在臂彎,表情仍是那張讓人火大的冷靜。 「借一步。」他對周晏說。 周晏看若晴,若晴點頭。門帶上,茶水間只剩冰箱的低鳴。 「你沒必要接澄川。」顧承野開門見山。 「我的工作,不需要前男友核准。」她把「前」字咬得很清楚。 他眉心動了一下,很快平復。「我不是在核准。我是在警告。」 「警告什麼?怕我把七年前的事拿到會議上講?」若晴笑了一聲,「顧總多心了。我現在只對 KPI 感興趣。」 顧承野從內袋取出一張對摺的便條,推到流理台上。紙很薄,字跡卻壓得很用力: 別接這案。 若晴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荒謬。「你當眾把我剔出第一線,私下又叫我別接。顧承野,你到底想怎樣?」 他沉默兩秒。 「我想讓你平安。」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人好好地待在外面。別被這個案子捲進去。」 「被什麼捲進去?」 他沒答。走廊傳來老闆找人的聲音。顧承野側過身,語氣重新變回客戶: 「十分鐘後,我跟你們老闆談條件。你可以選——自己請調,或等我把你請出去。」 若晴把便條捏皺,塞進西裝口袋,貼著那枚銀針。 --- 「那我選第三種。」她抬眼,對上他,「把案子做好,讓你沒有立場趕我。」 顧承野看著她。茶水間的燈管輕微閃了一下。 「你老闆剛在走廊提過,這案跟你的副理綁在一起。」他說得很快,幾乎不帶情緒,「你硬扛,我硬趕,傷的不是我。」 若晴沒說話。 「所以條件我會改。」他把外套從臂彎換到另一邊,「你可以留。但所有對外決議,要經我同意。」 「你在施捨?」 「我在止損。」他頓了頓,「對你,也對這案子。」 若晴咬緊後牙。「那你上午當眾那一套,算什麼?」 「算我原本以為你會識相。」他看她一眼,「結果你還是一樣難搞。」 門開,人走。薄荷糖的涼意在舌尖散開——她不知何時咬破了一顆。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闆的訊息: 「若晴,澄川談妥了。顧總同意你主導,否決權在他。今晚七點,一對一對焦。別遲到。」 若晴靠著流理台,慢慢吐出一口氣。 七年前他消失得乾淨;七年後他回來,先拒人,再把人留在射程裡。 她從口袋摸出那張皺掉的便條,展平,夾進筆記本最後一頁——不是因為珍重,是因為證據要留著。 決標結果會在傍晚公告。她知道自己會贏下這個案子,也知道贏下之後,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 窗外,台北的日照白得刺眼。若晴走進電梯,鏡面裡的女人仍掛著標準的笑。 別針還在。 人,暫時也還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