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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共 18 章

凌晨三點的電話

作者:Kani Huang · 本章 3,578 字 · 全作 60,559 字

若晴重新別好銀針,指尖在針尾壓了一下,針尖刺進襯衫領口的棉線裡,穩住了。她抬頭,周晏還靠在她桌邊,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沿著杯身滑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手機響了一整夜。」她說,聲音比預期啞,清了清喉嚨才繼續,「三十七通,澄川的號碼。」 周晏沒接話,只把咖啡往她手邊推了推。若晴點開未接來電列表,通話時間從昨晚十一點一路排到清晨五點,最後一通停在五點十七分。她回撥過去,響兩聲就通了,對方像是守在電話旁。 「林經理,澄川這邊需要您今天上午前確認預算分配表,否則進度會受影響。」 掛斷電話,她打開信箱,最新一封標題是「預算項目調整通知」,寄件時間凌晨三點。附件裡第二版預算表被逐條批註,紅字標滿了不合規項目,要求大幅調整,時限壓縮到今天晚上十點,只剩十六小時。 「十六小時?」周晏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皺眉,「從現在算起,今晚十點前交。他們之前給的是三天。」 「這是盯上我了。」若晴說,手指已經在鍵盤上動起來。她把批註逐條拉開,項目編號、金額、佔比,紅字背後是刻意刁難的痕跡——每一項都卡在合規邊緣,要改就得動整個預算結構。 「像在盯你的一舉一動。」周晏說,語氣裡帶著點遲疑,「這不像正常的甲方審核。」 若晴沒抬頭,視線鎖在螢幕上。「不管像什麼,先交出去再說。」 她重新拉出預算底稿,把被紅字標記的項目逐條拆開、重組。鍵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得格外清晰。周晏沒再說話,安靜地喝著冰美式,偶爾伸手替她把空杯收走。 下午三點,第三版預算分配表送出。若晴鬆開滑鼠,往椅背靠去,後頸僵得發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機螢幕又亮了。 澄川新指示,開頭一行字:「請補充A/B兩組對照預算,限時十二小時。」 若晴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沒動。周晏已經走了,辦公室裡只剩她一個人。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螢幕裡第三版預算表還開著,旁邊多了一個新視窗,空白文件等著她填入第一行數字。 --- 會議室裡冷氣開得足,若晴的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半秒,才把第三版預算表推到桌中央。 投影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道牆。 顧承野坐在對面,翻到第七頁,停住。 「成本結構浮報百分之八。」他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拆分方式跟第二版同一個邏輯——你拿我當外行。」 若晴喉間發緊。他挑的正是她最沒把握的環節——成本拆解向來是她弱項,以前她熬夜算到哭,他會把她拉離電腦,說「你負責提案,數字我來」。如今他坐在對面,手指精準地點在她最痛的那一格。 「顧總記得真清楚。」她聲音穩住,沒漏半點情緒。 他抬眼,視線掠過她領口那枚歪斜的銀針,又移開:「工作需求。投標前要摸底。」 現場沒人吭聲。澄川團隊低頭翻頁,她自己的同事連呼吸都放輕了。若晴的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他記得。他記得她每一個弱點,從提案節奏到團隊分工,全是他七年前聽她抱怨過的雷點。如今他拿這些來擊破她,說這是工作需求。 她閉了一下眼,再張開時聲音已經調平:「那我需要一份貴司過往專案的成本結構參考,不然我拆不準。」 顧承野沒接話,低頭在文件邊緣寫了幾個字,推過來。她探身去接,指尖碰到紙緣時,他的手沒立刻鬆開。 「第四版,明早九點前送出。」他說,視線壓在她臉上,「逾時,視同違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十二小時,從現在起算,連夜改。她低聲說:「收到。」 他這才鬆手,紙張在她指下微微發顫。她低頭收電腦,銀針從領口滑出半截,幾乎墜落;她伸手按住,針尖刺進指腹,一滴血珠滲出來,她若無其事地抹掉,把針別回原位。她沒再看顧承野,但知道他正看著她——看著她按住銀針的手,看著她重新挺直的背脊,看著她把自己一點一點收回去,像七年前她學會的那樣。 --- 若晴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的冷氣撲上臉頰,她下意識挺直背脊,快步往電梯方向走。手指還殘留著針刺的鈍痛,她把那隻手收進口袋,不讓自己去看。襯衫袖口沾了一小點血跡,乾了之後變成深褐色,像一枚沒蓋好的章。 身後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卻精準地在她與電梯之間停下。 「若晴。」 她沒停步,繞過他,指尖按下電梯鈕。走廊轉角空無一人,夜班的燈只亮了一半,光線落在顧承野的側臉,把他的輪廓削得鋒利。他身上還帶著會議室裡殘留的菸草味,混著袖口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兩種氣味在她鼻尖交纏了一瞬。 「那些修改不是我的意思。」他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走廊兩端確認沒有別人,「是有人要試你的底線,也是要試我。」 若晴終於轉頭看他,電梯樓層數字跳動著,她盯著那排紅字,聲音平得像在報數字:「你要我怎麼信你?你每一刀都準得像演練過。」 顧承野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走廊只有風管低沉的嗡鳴,還有她口袋裡手指攥緊布料細碎的摩擦聲。「因為我確實記得。」他說,聲音比剛才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筆成本怎麼攤、每一項浮報的慣例手法,我都記得。對不起。」 若晴的指尖在口袋裡顫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她沒回話,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她走進去,轉身按樓層,指腹在按鍵上滑了一下才按準。門開始闔攏,銀針在這一刻從領口滑落,細小的金屬落地聲被電梯的機械音蓋過。她彎腰撿起,針尖在燈下閃了一下,冰涼地貼在掌心,上頭還沾著她剛才壓出來的一點血絲。她沒再別回領口,就那樣握在手裡,針尖抵著虎口。 門縫越來越窄,顧承野站在走廊上,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影。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口型卻清楚—— 今晚,別一個人。 --- 深夜十一點的租屋處,客廳只亮著茶几旁那盞落地燈。若晴盤腿坐在地板上,筆電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第四版預算表剛剛送出,她揉著眉心,等著澄川那邊的回覆。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澄川的窗口,是顧承野的私人號碼。 她盯著來電顯示,沒接。鈴聲響到第六聲,斷了。 過了一分鐘,訊息進來了:第七版最晚明早八點送。她正要鎖螢幕,第二行字跳出來:浮在上面的舊事,我從沒忘過。 若晴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她緩慢地呼吸,四拍,吸,四拍,吐。然後她把手機翻面扣在茶几上,繼續打開第六版的檔案。 眼角卻瞥見茶几上那枚銀針——針尖朝內擱著,像一枚小小的路標。她停了半秒,又把視線拉回螢幕。 預算表的欄位密密麻麻,她重新拆成本,把投標後履約細節塞進附註。鍵盤敲了十幾分鐘,手機又亮,是周晏: 「今天散會後我步出澄川,停車場有人跟顧承野爭執。那人戴帽,沒見過。」 若晴打了「什麼人」,又刪掉。她回:「看清楚長相嗎?」 周晏秒回:「沒有。但顧承野臉色很沉,對方拍了他肩膀一下才走。」 她盯著那行字,腦中浮現顧承野在走廊盡頭目送她的樣子——電梯門闔攏前,他無聲說了句什麼。她當時沒讀懂,現在忽然有點懂了。 她關掉對話框,繼續改第六版預算。履約細節的拆解比她預想的繁瑣,她刪掉三行又重寫,鍵盤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單調地響著。凌晨兩點四十,第六版送出,她癱在椅背上,脖子痠得不像自己的。 她闔上筆電,起身去倒水,回來時手機螢幕亮著——一通未接來電,澄川的號碼,時間是凌晨三點整。她點開語音信箱,機械女聲報完時間後,是顧承野的聲音,低低的,像怕吵醒誰:「第七版修改意見我發你信箱了。」停頓兩秒,又補了一句:「你以前改稿子,總要先泡一杯熱茶才肯動手。」 若晴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沒動。 螢幕往下滑,信箱裡躺著第七版修改意見——技術需求列了五項。她往下滑,最後附上一段沒有署名的話,用他慣用的標點方式,寫著一句只有她和他才懂的暗語:「別針歪了,記得扶正。」 --- 第七版意見最後一行,沒有署名,沒有前後文,只有那句話。 「我只是不願意記得我等過你。」 若晴盯著那行字。七年前她在他的舊筆記本角落寫下這句話,用的是他桌上那支漏墨的鋼筆,筆尖刮紙,字跡歪斜。如今它被整整齊齊地打在一份修改意見的末尾,像一枚釘子,精準地釘進她以為早就癒合的傷口。 她闔上筆電,蓋子闔合的聲響在凌晨的客廳裡格外清脆。 手機又亮了。澄川的訊息:第八版預算,明早八點前必須送到,逾時合約凍結。 螢幕光映在她臉上,她沒動,呼吸亂了半拍,又強迫自己數回四拍,數到第三拍就放棄了。 茶几上的銀針靜靜躺著,針尖朝她,像一根小小的指責。 她伸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停了一下,還是將它別回領口,位置端正,針尖朝上,像她慣常的那樣——只是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一點都不冷靜。 她起身走進房間,打開衣櫃,手指滑過一排深色套裝,停在那件白襯衫上。那件她以為不會再穿的。純白,沒有多餘設計,領口燙得筆挺,七年前她穿它去聽他辯論賽,坐在第三排,他贏了,朝她笑了一下,她記得那件襯衫的袖口被他的獎盃刮出一道細痕。 她把襯衫從衣架上扯下來,布料冰涼地貼上掌心。 她撐住桌緣,夜色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灰線。她低聲說:「好,我陪你玩。」 聲音不大,在空蕩的客廳裡卻很清楚。 她拿起手機,刪掉那則訊息,指尖在「刪除」上停了一瞬,還是按了下去。暗語她沒刪,那行字像一根刺,紮在已刪除的對話框殘影裡,她知道自己不會忘。 她將銀針轉了正,針尖朝上,領口挺直。 她打開第八版空白預算表,窗外天色將明,手機在桌邊靜靜發亮,等她作答。
Kani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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