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山道入口的石階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氣,踩上去微滑。夜狼大人立在霧邊,玄色斗篷的下襬垂在石面上,銀灰長髮被霧浸得發亮。他伸手替離兒攏了攏肩上那件薄氅的繫帶,指節從她領口掠過,動作不疾不徐。 「記著兩件事。」他垂眼看著她,聲音低而清楚,「進了暗市,不許離我三步之外。」 離兒仰著頭,雙馬尾被霧氣沾得微微發軟,翠綠的眼睛亮得像剛洗過。她用力點頭,點得額前碎髮都跟著晃。 「第二,」夜狼的指尖在她繫帶上收了收,打了個結實的結,「不管誰同你搭話,不許應。暗市裡的妖修,嘴上抹蜜,心裡藏刀。」 「我不會亂應的,夜狼大人放心。」她把雙手貼在胸口,一副立誓的模樣。 夜狼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喉間滾出來,帶著點縱容的意味,像看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獸。 離兒的目光卻被他腰間晃了一下。那裡懸著一枚玉牌,通體青碧,邊緣刻著一頭蜷伏的狼形,霧氣碰上去竟凝成細細的水珠,沿著紋路往下淌。她記得昨夜還沒有這東西,是他方才出門前特意別上的。 「夜狼大人,這玉牌……」她忍不住問,話到一半又覺得自己多嘴,聲音低了下去。 夜狼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抬手把玉牌往腰帶裡攏了攏,卻不答話,只是嘴角那抹笑深了半分。那笑裡藏著什麼,霧太濃,離兒看不真切。 「走吧。」他側過身,斗篷一旋,率先踏上山道。 離兒連忙跟上,裙擺掃過石階,沾了霧水,貼在小腿上涼絲絲的。山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兩旁是濕漉漉的巖壁,上頭爬滿了不知名的暗綠藤蔓,霧氣從石縫裡滲出來,一縷一縷,把前路遮得影影綽綽。夜狼的腳步很穩,她小跑著才勉強跟在他半步之後。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霧裡隱隱飄來一絲氣味,說不清是香料還是別的什麼,甜裡裹著腥,聞著叫人後頸發麻。 「暗市快到了。」夜狼頭也不回地說,「霧散之前,別回頭。」 離兒把這句話牢牢記住,雙手攥緊了氅衣的前襟,腳下加快。夜狼大人的背影就在前頭,玄色的,寬闊的,霧氣到了他身側便自動分開似的。她盯著那個背影,心裡那點緊張竟慢慢沉了下去,換成一種踏實的雀躍。 霧氣愈來愈濃,把兩人的身影一點一點吞進去,只餘下腳步聲在石道上輕輕迴響。山道的盡頭,霧幕之後,隱隱透出一片昏黃的燈火微光,明明滅滅,像誰在遠處提著燈籠等她。 --- 濃霧在背後合攏,再往前踏出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昏黃的妖火燈籠一盞接一盞懸在半空,沿著山壁鑿出的石階往上排,光暈裡浮著細碎的煙塵。攤位擠在石階兩側,有賣妖骨的、賣丹砂的、賣不知名獸皮的,氣味混成一團——硫磺、乾草藥、還有某種甜得發膩的香。攢動的妖修個個面目不清,有的長著鱗片,有的裹著層層黑紗,說話聲嗡嗡作響。 離兒縮著肩膀,半步不落地跟在夜狼身側。她的薄氅下擺被來往妖修的衣角蹭了好幾下,每蹭一次就往裡收一分。翠綠的眼睛卻不爭氣地亂瞟,那攤上擺的琉璃瓶裡裝著會發光的蟲子,這攤掛的獸牙串成一串,晃得她眼花。 「夜狼大人,那個是什麼?」她小聲問,扯了扯他的袖角。 夜狼沒答,腳步卻停了。 離兒一頭撞上他的手臂,抬頭正要說話,一隻沉甸甸的錢袋被塞進她掌心。袋口束著紅繩,入手沉得她手腕一墜,裡頭叮噹作響。 「去。」夜狼抬了抬下巴。 她順著方向看去。前方幾步遠的攤子鋪著一塊灰布,上頭擱著各色妖材,有半透明的晶核、曬乾的藤鬚、幾截泛著幽光的骨片。攤主是個佝僂的老妖,正低頭撥弄算盤。 「問價,挑一份能用在本體雙修上的。」夜狼的聲音低而從容,「挑錯了,錢就白花。」 離兒愣在原地。她回頭想拉他衣袖,指尖卻撲了個空——他已經退開兩步,抱臂靠在旁邊那根燈柱上,玄色斗篷半掩著錦袍下襬,妖火的光在他銀灰長髮上流轉。他不說話,只朝攤子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裡含著笑,像在看什麼有趣的事。 周圍的妖修從她身邊擠過去,沒人留意這個攥著錢袋發呆的小女妖。 離兒咬了咬下唇。她從沒獨自問過價,從前在舊居連市集都少去,更別說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可夜狼大人就在後頭看著,她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她把錢袋往懷裡按了按,深吸一口氣,那股混著硫磺與甜香的氣味灌進鼻子,嗆得她皺眉。 「本體雙修用的……」她低聲默唸,腦子裡飛快回想夜狼教過的東西——花根、妖露、經脈。她隱約記得他說過,本體雙修講究的是「養」,不是「催」,妖材得挑溫潤的,太烈的反而傷根。 她攥緊錢袋,硬著頭皮朝攤子走去。燈影在她背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而燈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 離兒走到攤前,把夜狼教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才仰起頭。「請問,這株……多少妖石?」 灰布上擺著十幾樣妖材,有乾枯的根莖、有泛著幽光的果核。獨角老妖從攤後抬起眼皮,額上那隻角歪歪地長著,角尖磨得發鈍。他上下打量離兒,目光在她淡粉色的雙馬尾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攥著錢袋的手上。 「小姑娘,識貨嗎?」老妖伸手拈起一株灰撲撲的草,草葉邊緣捲曲發黃,「這可是月華草,只在禁地崖邊開,百年一株。本體雙修最要緊的引子,少了它,妖力灌進去也是散的。」 離兒湊近了些。那草聞起來只有一股土腥味,跟她從前在舊居後山見過的雜草沒兩樣。「這……真的是月華草?」 「喲。」老妖把草往布上一擱,聲音拔高,「我這攤子在暗市擺了六十年,頭一回聽人問這種話。小花妖,你打哪兒來的?連月華草都沒見過?」 離兒的臉一下熱起來,捏著錢袋的手緊了緊。「我——我只是想問清楚價錢。」 「三百妖石。」老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三百?」離兒的聲音走了調。她記得夜狼提過,尋常妖草不過幾十。「這也太……」 「嫌貴?」老妖嗤了一聲,把那株草推到她面前,「小姑娘,本體雙修的料,是隨便哪個攤子都有的?你身上這點妖氣,淡得跟晨露似的,也配碰這種東西?回去再練個三百年吧。」 離兒的耳朵燒得厲害,翠綠的眼睛眨了兩下,硬是把話頂回去:「我、我有錢。只是這草……你能不能少一點?」 「少一點?」老妖笑起來,角跟著晃,「行啊,兩百八。看你面生,算我吃虧。」 離兒咬了咬唇。她分不清這草真假,也分不清這價是虛是實,只覺得每一句都被堵回來。她攥著錢袋的指節泛白,紅繩勒進掌心。眼角的餘光忍不住往斜後方瞟——夜狼大人還站在燈柱旁,玄色錦袍被妖火映出暗紅的邊,雙臂抱在胸前,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給過來。 她原以為他會開口,哪怕只是點個頭。可他沒有。那副樣子,分明是要她自己扛。 「兩百八……」離兒低頭看著那株灰草,喉頭發澀。她想起自己連日練功毫無進展,想起夜狼說「挑錯了,妖力灌進去也是白費」,想起錢袋裡那些沉甸甸的妖石是他給的。要是買錯了,豈不是連他的好意都糟蹋了。 「到底買不買?」老妖不耐煩地敲了敲布面,「不買別擋著後頭的客人。」 離兒把草拿起來,葉片在指間沙沙作響,輕得不像什麼稀世靈材。她心裡那點勇氣一點一點漏光,最後把草輕輕放回布上。 「我不要了。」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轉身時肩膀微微發抖。 背後傳來老妖的嗤笑:「嘖,我就說嘛,這種貨色也敢來暗市。」 --- 離兒幾乎是小跑著回到燈柱旁的。 薄氅的下襬掃過石板,她一把扯住夜狼的衣袖,指節收得死緊,像是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鼻尖的紅還沒褪,眼眶裡那層水光晃著,她仰起臉,聲音又急又低:「夜狼大人,那個老妖騙我。」 夜狼沒動,垂著眼看她,玄色錦袍的袖口被她攥皺了一角。 「他先說三枚妖晶,我問能不能少些,他就改口說要五枚,還說我這種小妖連草都認不全。」離兒越說越急,翠綠的眼睛裡委屈翻湧,「我明明看見他秤上動了手腳,可我……我不敢多問,就放下草走了。」 她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低了下去,頭也跟著垂了。 夜狼沒有立刻伸手安慰,只淡淡問:「你哪裡察覺不對?」 離兒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說。」他語氣不重,卻半分不容含糊。 「他……他秤上的砝碼換過。」離兒咬了咬唇,努力回想,「我問價的時候,他手往袖裡縮了一下,再拿出來,秤盤就沉了。還有,他先報三枚,看我要走,又喊五枚——真正想賣的,不會這樣跳價。」 「嗯。」夜狼微微頷首,「下次該怎麼問?」 「先問單價,再問總價,」她說得慢,卻一句比一句穩,「要他當著我的面把秤歸零,妖晶一枚一枚數。他若不肯,就是有鬼,我轉頭就走。」 夜狼這才抬手。指尖擦過她眼角,把那點將落未落的溼意抹掉,動作輕得不像他這樣的存在。 「學得不錯。」他低聲道,嗓音壓得極沉,「這就抵一半學費。」 離兒怔了怔,那股堵在胸口的委屈忽然散了大半,嘴角忍不住往上彎,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人卻笑了出來:「那……另一半怎麼算?」 夜狼收回手,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兩側連成長廊的妖火燈籠,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偏過頭,望向廊道盡頭那道以獸骨串成的門簾,白骨在幽綠的燈火下泛著冷光。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朝那方向一點。 「進去之後乖一點,」他笑,笑意漫到眼底卻不達深處,「我就教你。」 --- 獸骨門簾在離兒身後垂落,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拍賣場比她想的大得多,獸骨與妖皮層層疊疊搭成環形高臺,妖火在骨縫間跳動,把臺下環坐的妖修臉孔映得忽明忽暗。空氣裡混著腥羶與焦香,離兒縮了縮肩,薄氅裹得更緊些,跟著夜狼在前排偏側落座。 臺上一個矮胖老妖正捧著妖材喊價,聲音又尖又快。離兒坐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場裡的妖修個個眼神銳利,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交頭接耳,沒人往她這裡多看一眼——該是夜狼坐在旁邊的緣故。 拍賣進行到後半,臺上的矮胖老妖忽然退到一旁,換了個披著灰袍的主持人。那人手裡捧著一卷東西,用妖血封蠟,蠟面暗紅,隱約透著一層光。 「本體雙修祕典,」主持人嗓音沙啞,「起標價,三百妖晶。」 全場騷動起來。離兒身子往前一傾,翠綠的眼睛亮得發燙,雙手從膝上抬了半寸,又硬生生按回去。就是這個,她從舊居一路盼到這裡,盼的就是這個。 夜狼沒動。他垂著眼,像在掂量別的什麼,半晌才偏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只落進她耳裡:「喊三百五。」 離兒怔了一下,扭頭看他。他神色淡淡,連眉都沒抬。 「我、我喊?」她聲音發虛。 「妳不是想學?」夜狼嘴角勾了勾,「舉牌。」 離兒嚥了口唾沫,伸手去夠擱在扶手上的木牌。那牌子比她想的沉,舉起來的時候手腕都在抖。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三百五……」 太輕了。主持人沒聽見,臺下也沒人理。 夜狼的指尖忽然抵上她的背脊,隔著薄氅,沿著脊骨中段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那一下像把散掉的氣給釘住了,離兒腰背一挺,胸口那股怯意被壓下去半截。 「再喊,」他在她耳邊道,「大聲點。」 離兒深吸一口氣,把木牌舉高了些:「三百五!」 這回聲音出去了。前排有幾道目光掃過來,主持人朝她這方向一點頭:「三百五,還有沒有?」 「四百。」後排有人接。 離兒的手心開始發潮。她下意識回頭看夜狼,他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她轉回去,把木牌又舉起來,喉嚨發緊:「四百五。」 「五百。」那聲音不緊不慢。 場子裡的報價一聲接一聲往上疊。離兒每喊一次,肩膀就繃得更緊一分,薄氅底下的裡衣已經貼在背上。她數不清自己舉了幾回牌,只覺得木牌邊緣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膩,得用兩隻手才握得穩。 夜狼始終沒再開口,指尖卻沒離開過她的背,穩穩抵著,像一根釘在那兒的木樁。她喊得急了,那指尖便稍稍用力,把她往前衝的勢頭按住;她聲音又要軟下去,那指尖便輕輕一頂,把她推回場子裡。 「六百五。」主持人揚聲。 離兒手心全是汗,木牌幾乎要從指縫裡滑出去。她側過臉,夜狼的指尖仍舊抵在她背後,不輕不重,穩得像從未動過。 --- 「七百。」對面那名蒙面妖修舉牌,聲音懶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長,「七百五。」 離兒剛要再抬牌,那人又補了一句,音量不大,卻恰好讓半場都聽得見:「狼妖也配養鳶尾花妖,嘖,花妖當真是什麼都肯賣。」 她指尖一僵,木牌停在胸前。那話像一根細刺,不痛,卻扎得很準。她下意識往後靠了半步,後背貼上夜狼的掌心。 夜狼的手從她背後收回,抬起來,兩指輕輕一壓,示意她放下牌子。 離兒把木牌擱在膝上,回頭看他。他臉上那點慣常的壞笑不知何時已經沒了,嘴角平著,眼裡的光沉下去,像深潭結了冰。 他站起來。玄色錦袍的袍襬自椅面垂落,掃過階石,人還沒完全立直,一股妖氣已經從他身上漫開來。那氣勢不像風,倒像整座拍賣場的地基被人往下按了一寸。 場內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從最外圈往裡,像有人依次掐熄了燈芯。暗到極處,只剩高臺上那幾簇妖火還亮著,青幽幽地照著眾人的臉。 然後燈又全亮了。 那名蒙面妖修已經跪伏在地,雙手撐著石地,面巾下緣滲出一線暗紅。他嘔出一口血,血濺在自己膝前的磚面上,身子抖得厲害,一句話也吐不出來。他旁邊幾個同伴僵在座位上,連扶他一把都不敢。 全場鴉雀無聲。連主持人都忘了臺詞,舉著槌的手停在半空。 夜狼垂著眼看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再有人對我的人出言不遜,就不是跪著出去了。」 他頓了頓,偏過頭,報出一個數字。 那數字一落,後排原本蠢蠢欲動的幾隻手全都縮了回去。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開臉,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個席位,此刻靜得能聽見妖火燒灼的細響。 離兒站在他身後半步,薄氅滑落的那一肩都忘了拉。她看著他的背影,胸口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她從沒見過他這般狠戾,一句話就能讓一個妖修嘔血跪伏;可那股狠戾,偏偏是為她落的。 主持人顫著嗓子問了兩遍,無人應價。 槌聲落下,悶悶一響。 燈火復明,照得滿場通亮。祕典歸了夜狼。離兒站在他身後,怔怔看著他收攏妖氣的側臉,那張臉又恢復了幾分慣有的從容,彷彿方才壓垮半座拍賣場的,不是他。 --- 離兒跟著夜狼穿過拍賣場側門,人潮的喧囂被厚重的石壁擋在身後,廊道裡只剩兩盞妖火燈,幽藍的火焰貼著石壁燒,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石壁滲著涼意,她攏了攏薄氅,肩頭還殘著方才那股妖氣壓場時的戰慄。 「夜狼大人。」她小聲開口,腳步慢了半拍,「方才……何必下那麼重的手?那妖修不過嘴上不乾淨,您把他打成那樣,萬一他背後有什麼來頭——」 夜狼沒回頭,玄色錦袍的下襬在燈影裡晃了一下。「來頭?」他笑了一聲,聲音在廊道裡撞出淺淺的回音,「離兒,你倒是先替我操起心來了。」 「我不是操心,」她追上去,仰頭看他,「我是怕您樹敵。暗市裡龍蛇混雜,您方才那一手,全場都瞧見了。」 夜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臂彎裡那卷祕典往她懷裡一放,動作不算輕,離兒慌忙伸手接住,卷軸沉甸甸的,裹著一層暗紅的封皮,觸手微涼。 「東西是給你的,」他垂眼看她,「學不學得會,看你自己。」 離兒抱著卷軸,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一時說不出話。她原以為這趟來暗市,是他要的東西,沒想到他當眾出手,搶下來的竟是給她的。 「可是您……」她咬了咬唇,「為了我,值得嗎?」 夜狼抬手,掌心覆上她的臉頰。妖火燈的光把她臉照得發白,他的指節卻帶著溫熱,一點一點把她攏進掌裡,像是要把那點白氣揉散了。 「欺負你的人,」他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廓,「不必留。」 離兒心口猛地燙了一下,那熱從胸口漫上來,一路燒到耳根。她抱緊卷軸,把臉埋進他掌心,鼻尖蹭著他掌紋裡淡淡的妖氣味道,眼睛有點發酸。 「您這樣,」她悶悶地說,「我會當真的。」 「當真便是。」夜狼的拇指在她臉側蹭了蹭,語氣鬆鬆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離兒從他掌心裡抬起臉,翠綠的眼睛亮得厲害,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這祕典,我回去就開始讀。您得教我。」 「教你。」他應得乾脆,手卻沒收回去,指腹順著她的耳側滑過去,替她把被燈影照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離兒抱緊懷裡的卷軸,忽然覺得這條廊道也沒那麼冷了。她正想再說點什麼,卻見夜狼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廊道盡頭。 那裡妖火燈稀稀落落,再往裡便是暗市更深處,燈影一層疊一層,深得看不見底。他嘴角那抹笑慢慢深了些,眼底沉著她讀不懂的東西。 「走吧,」他收回視線,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散漫,「回去再拆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