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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 共 18 章

收容者的行列

作者:作者絕對不是男娘🤓 · 本章 5,504 字 · 全作 165,436 字

我額頭還貼在她掌心,鼻尖裡全是她身上的味道,溫熱的、帶點乾燥的甜,像曬過的石頭。 「好了。」黑咲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掌心在我額前按了一下才收回,「抬起頭,聽我說。」 我直起腰,跪坐在符文環的光裡。那些刻痕在她膝邊泛著暗紅,像快熄的炭。 「你剛才那一下,」她抬手,指尖朝我腰後比了比,「把我收進去了。」 我愣住,下意識扭頭往自己身後看。 「別找了,看不見的。」她笑,那笑有點懶,「封印認血脈。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整個人縮進你尾根底下那處空腔,它就認不出我了。你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你裡頭。」 我伸手去摸後腰,什麼也沒摸到。皮膚平整,腰帶結還是那個結。 「那……媽媽現在是在我身體裡面?」 「一部分。」她說,「剩下的還在慢慢收。你別慌,我沒被化掉,只是換了個地方待著。」 我盯著她盤坐的身影,又看看自己的手。她明明就在我面前,蜜色的肩、垂在腿邊的尾巴,一樣不缺。可我順著她的話去想,尾根深處確實有一點說不出的沉,像吞了顆沒化開的糖。 「接下來呢?」我問。 「接下來,你替我跑一趟。」黑咲把散在身前的黑髮撥到肩後,「你這一路上遇過的那些,蛇、軟的、貓、狼、石頭、草、水、龍、章魚、箱子——她們都不是憑空長在那裡的。她們是從我這邊散出去的,異域家鄉的碎片。我封著的時候喊不回來,現在我進了你身體,就能透過你把門一扇扇打開。」 「把她們……收回來?」 「收回來。」她點頭,「不是吃,是接。你走到她們面前,我透過你開門,她們自會回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些名字在我心裡一個一個過,紗羅的鱗、蜜璃的軟、小夜的鈴聲。喉嚨有點緊,說不清是怕還是不捨。 「好。」我應了。 黑咲伸手,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我把手放上去,她卻沒握,只是用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閉眼。」她說,「感覺尾根。」 我照做。眼皮合上,符文環的光透進來,紅紅的一片。我把心思往腰後沉,往下、往裡。起初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聲,接著,尾根那截骨頭裡有什麼輕輕鬆了一下。 一道溫熱的裂,從尾根自己裂開來,像一扇向內推開的門。門後沒有風,沒有黑,只有一片說不清遠近的暖,等著我去認。 --- 我吸了口氣,把意識往尾根那道暖門裡推。 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被從水底撈起來那樣,猛地跌進光裡。 我趴在草地上,臉頰貼著柔軟的草葉,鼻尖是一股曬過太陽的青草味。我撐起上半身,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長得齊整,被風吹得一層一層翻過去。正中央立著一棟木屋,屋簷低低的,廊柱上爬著細碎的藤花,木頭是暖褐色的,看上去被曬了很多年。遠處環著一圈林子,樹種雜得很,有闊葉有針葉,卻不顯凌亂,像有人特意排過,把整片草地圍成一個懷抱。 我慢慢站起來,回頭看。身後沒有裂縫,沒有暗紅的符文,只有草,一路鋪到林子邊上。 「這……」我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這是我家鄉的樣子。」 不是像。是幾乎一樣。我記得孤兒院外頭那片坡地,記得坡地盡頭那排歪脖子樹,記得下雨天泥水會積在木屋後牆的凹槽裡。這裡沒有孤兒院,可那種光線、那種風的脾氣,一模一樣。 黑咲從我身後走過去,赤著的腳踩在草上,薄紗掃過草尖。她走到廊下,伸手摸了摸廊柱,像在確認木頭的年紀。 「本來就能調。」她說,「這地方會順著進來的人自己長。你想它像什麼,它就往那個方向長。」 我跟著走過去,站在廊下仰頭看她。 「那如果進來的是別人?」 「別人進來,就長成別人想要的樣子。」她撩起薄紗坐下,背靠著廊柱,長髮鋪在木板上,「不過會爭。這個想要森林,那個想要沼澤,爭到最後誰都住不舒服。」 她抬眼看我。 「現在只認你一個。你心裡覺得該是什麼樣,它就是什麼樣。所以它才這麼安靜。」 我在她旁邊坐下,膝蓋併著。風從林帶那頭吹過來,帶著幾種混在一起的氣味——有甜香,有潮濕的土味,還有很淡的、像鱗片曬過太陽的味道。 「那以後……」我斟酌著字,「如果有別的魔物娘進來,這裡不會亂?」 黑咲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卻鬆。 「不會。你在這裡,這裡就聽你的。她們進來,各住各的,誰也搶不走誰的份。」她偏頭看我,眼裡帶著點玩味,「你不是一直怕她們爭你爭到打起來嗎?這地方就是為這個長的。」 我沒說話,胸口那點熱意慢慢散開。紗羅的鱗片、蜜璃的軟肉、小夜的舌、銀月的爪……那些氣味都還留在我身上,像一串沒解開的結。可現在坐在這片草地上,那些結好像鬆了一點。 黑咲站起身,走到廊邊,回頭看我。 「去接她們吧。」 --- 我把黑咲留在廊邊,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林子從木屋後方開始變,先是家鄉那種低矮的果樹,走著走著就成了潮濕的闊葉林,腳下的土從鬆軟變成黏滑,空氣裡那股甜味淡了,換成我熟悉的那種腥涼——蛇巢的氣味。 窄道口還是原來的樣子,兩側石壁長著暗綠的苔,地上濕得發亮。我停在入口,手裡那枚舊鱗片被我握得發熱。 沒有她的氣息。 我往前探了兩步,鼻尖幾乎貼到石壁。腥味還在,卻是舊的,像有人走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餘味。窄道深處暗得看不見底,我叫了一聲:「紗羅?」 回音撞回來,空空的。 地上有東西。我蹲下去,指尖碰到一片半透明的薄殼,彎彎的,帶著鱗紋,比我手掌還大。是蛻下來的鱗,還軟著,邊緣捲曲,摸起來有溫度。我把它撿起來,抬眼看石壁——就在我肩膀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劃到底。 四個字。 還債未完。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指腹順著刻痕摸過去,石屑還新,刮手。她寫給我看的。她知道我會回來。 「……你倒是留句話啊。」我小聲說,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風從窄道裡穿出來,帶著一點濕涼。我把撿到的新鱗片貼在胸口,舊的那枚收進掌心,兩片一起壓著,冰涼慢慢被體溫焐熱。胸口那塊皮膚底下,有什麼跟著跳了一下。 我站起來,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又望向窄道深處那片黑。 「先這樣。」我對那片黑說,「我還有事。等我把她們都收好了,再回來找你。」 沒人應我。我把新鱗片塞進行囊,和黑咲的信、地圖疊在一起,拉緊袋口。舊鱗片我留在手裡,握了握,又放進去。 轉身的時候,窄道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吐信聲。 嘶—— 短,細,像有人貼著石壁,慢條斯理地舔了一下嘴唇。 我腳步頓了半拍,沒回頭。嘴角自己往上扯了一下,我壓下去,抬腳往林外走。 --- 我沿著那股甜味走。溫泉的硫磺氣混著果香,越靠近越濃,腳下的土也越來越軟,踩下去會陷半寸。繞過一叢冒著白煙的石堆,我看見那口軟泥池——粉色的黏液在池面緩緩鼓動,像在呼吸。 我還沒站穩,池中央就翻起一朵軟肉。 「葵——!」 蜜璃的聲音從那團粉白裡冒出來,整個人像被誰從水底托起,圓潤的臉頰紅撲撲的,短髮濕成一綹一綹。她張開雙臂朝我撲,胸口中間那道肉縫先一步翻開,像花瓣往外綻,裡頭的軟肉泛著柔光。 「等等、蜜璃——」 來不及了。那團軟肉直接罩上來,把我半個身子吸進去,腰被裹住,臉埋進她胸口那片溫熱的軟裡。甜香灌進鼻子,我整個人被抱得離地,腳尖在空中晃。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把我往裡收一邊急急地說,聲音悶悶地貼著我的頭頂,「這次不會化掉你,真的,我保證,只是抱一下——」 她收得很輕,軟肉只裹到腰就停住,像怕我真的散掉。我從她胸口掙出半張臉,喘了口氣。 「我不是來被吃的。」我說。 她愣住,軟肉鬆了半分。「……那你是來?」 「來找妳。」我把手按在她裹著我腰的軟肉上,「我要去別的地方,收一些人。回來的時候,想帶妳一起。」 蜜璃的眼睛睜圓了,淺粉色的瞳孔裡光一層層亮起來。「一起?」她重複,聲音發顫,「你要帶我一起?」 「嗯。所以先跟妳說一聲。」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像被這句話電到。軟肉從我腰上退開,她落回池邊,蹲下來,捧著自己的臉頰,笑得眼睛都彎了。「我等你,我等你,我在這裡等你——」 然後她湊近,看著我身後。「你尾巴在動。」 我回頭。尾根從腰後垂下來,末端的裂縫微微張著,像在聞什麼。 蜜璃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裂隙,軟肉一觸就化開一點,順著縫滑進去。「這裡。」她小聲說,「我先進這裡,跟你一起走。」 「會擠。」 「擠才好。」她笑,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整個人塌成一團粉色的光,往尾根裂隙裡鑽。鑽到一半她忽然伸出半隻手,按住我擱在池邊的手背,力氣很輕,卻按得很實。 「家鄉那邊,」她的聲音從光裡傳出來,帶著撒嬌的尾音,「我在那邊等你。你要來喔。」 「會去。」 她笑了。那團粉光徹底沒入裂隙,尾巴末端微微一熱,像吞了口溫水。池面只剩一圈甜香,慢慢散開。 --- 尾巴末端還留著溫泉的餘熱,我沿著河港的石階往下走,繞過旅店的燈火,拐進那條熟悉的暗巷。木箱還在原處,氣味卻先一步撲過來——甜得發膩,像有人把糖漿灑在潮濕的磚縫裡。 「你終於回來啦。」 小夜從簷影跳下來,鈴圈叮一聲,落在我面前三步遠。她歪著頭,黑貓耳抖了兩下,尾巴慢慢捲起來。 「這麼久才回來,是不是把我忘了?」她湊近,鼻尖在我頸側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嗯……多了新的味道。溫泉的、軟軟的甜味。」她抬眼,眼睛在暗巷裡亮得像兩顆小燈,「這次讓人家再吃一次嘛,就一次。」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點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我轉過身,把尾巴抬起來,末端那道裂隙朝她張開。 小夜愣住。鈴圈不響了,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這是自己送上門?」她眨眨眼,然後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抖,「壞掉了耶,你。」 她沒再多問,整個人化成一小團黑霧,順著尾巴末端鑽進去,涼涼的,像一捧沁過井水的手貼上後腰。尾根那兒微微鼓了一下,又平復,只剩她悶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好暖和……這次要待久一點喔。」 我沒答,轉身往老林的方向走。 石門前的空地還是老樣子,礫石被日頭曬得發白。岩心靠在門邊的石墩上,眼睛半閉,灰白的岩石肩甲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腹部還鼓著一團沒消下去的弧度。她聽見腳步,眼皮掀開一條縫。 「啊……是你。」她打了個呵欠,聲音黏糊糊的,伸手就往我這邊撈,「還餓。」 我抓住她伸來的手指,那手指粗得像小樹幹,掌心溫熱粗糙。我往那道尚未合攏的裂隙走,把她往裡帶。她順著我的力道站起來,腳步還帶著睡意,嘴裡含糊地念:「再吃一點……一點就好……」 裂隙裡透出暖光,她的身體一吋吋滑進去,石肩擦過門框發出悶響。最後她回過頭,半張臉已經沒入光裡,還在嘟囔:「你等我睡醒……」 光收攏了。石門前的空地只剩岩心掉落的碎石粒,安靜得反常。 --- 石門的光斂盡之後,我沒回頭。腳下礫石一路延伸進林線,我順著氣味走——甜香最濃的那條。 囊袋還在老地方,壺口半掩,藤蔓垂得像門簾。籠姬從葉後探出上半身,翠綠的長髮散在肩上,清麗的臉微微偏著,像在確認我是不是同一個獵物。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融進葉響,「我以為你被消化乾淨了。」 「還沒。」我走到囊口邊,把尾巴抬起來,末端那道裂隙朝她張開。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慢,像終於等到雨水的植物。「原來是這樣。」她沒有多問,身體往前傾,長髮先滑進裂隙,接著是肩、是腰,整個人像一株被收攏的綠藤,一吋吋沒入。囊袋空下來,壺口垂著,裡頭黃色的液麵微微晃。 海邊的風帶著鹹味。幽藍浮在光暈裡,傘蓋半張,淡藍的長髮散在水面,像早就知道我會來。 「你身上好雜。」她說,聲音軟得像在水底說話,「可是我還是想抱你。」 她自己遊過來,傘蓋張開,把我整個人罩進去。黏液貼上皮膚,溫溫的,帶著麻。她的手繞到我背後,把我往她懷裡收,收得很慢。「進去吧。」她貼著我耳邊說。我抬尾,裂隙張開,她順著那道口滑進去,傘蓋最後收攏時,水面只剩一圈淡藍的漣漪。 火坡的洞穴熱氣撲面。熾盤在深處,金瞳一亮,尾巴先一步掃過來,把我壓在巖壁上。 「這麼快就回來?」她低頭,鼻息噴在我頸側,「先讓我做一次。」 她把我翻過去,壓著我做完那一回,鱗片貼著我的背,熱得像烙鐵。我喘著,尾巴卻自己抬起來。她哼了一聲,像是滿意,尾端的洩殖腔張開,把我整個人吞進去,一路收到最深處。腔壁裹上來,燙得發麻,然後一切收緊、靜止。 礁巢的水冷得清醒。深海的觸手先一步纏上我的腰,一條、兩條,順著背往上爬。 「你來得正好。」她的聲音從觸手中央那個口裡傳出來,低沉又溫柔。她把我抱進巢中央,唇貼上來渡了一口氣,然後觸手鬆開,讓我自己往那道口裡沉。我抬尾,裂隙朝她張開,她的觸手一根根收進去,最後那張妖異的臉也貼上來,沒入。 四道身影接連沉進尾根,尾巴沉得往下墜。我站在礁石上,海風灌進衣領,尾端一陣一陣發燙,像把整片大陸都收進了身體裡。 --- 黃昏的光斜斜鋪在草地上,把木屋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站在門檻外,順著屋簷一間間看過去。 蜜璃貼在窗邊,粉色的身體軟成一攤,見我看她,立刻縮小半圈,只露出眼睛。小夜坐在她旁邊,鈴圈擱在膝上,尾巴慢慢晃。岩心蹲在屋角,石肩抵著牆,呼吸勻得像在打盹。籠姬的蓋葉垂著,囊袋靜靜鼓著。幽藍浮在屋內那層薄薄的水氣裡,半透明的身體映著窗光。熾靠最裡側,金鱗在昏光裡發亮。深海幾條觸手垂在門邊,墨色的長髮散在觸手之間。 我數了一遍,又從頭數一遍。十一個。連我自己在內,這屋子裡裝著十一個活物。 「少一個。」我回頭說。 媽媽倚在門框,薄紗被風掀了一角,她沒急著答,先把手伸出來。掌心躺著一枚鱗片,青灰色,比我丟掉的那枚窄,邊緣的冷光卻一樣。 「她會自己找上門。」她說,「蛇不喜歡被人拎著回來。」 我接過鱗片,指腹一貼上去,涼意就順著掌紋往腕上爬。我想起紗羅的腔室怎麼一層層收緊,想起她說我才剛開始還債。那筆債沒清,我人卻先到了這裡。 「她會氣。」我低聲說。 「會。」媽媽笑了一下,眼尾那點艶色被夕陽照得發暖,「氣完了還是會來。她那種,越氣越捨不得。」 屋裡蜜璃探出半張臉,軟軟喊了我一聲,又縮回去。小夜哼了哼,尾巴一撥,鈴圈響了兩下。我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間木屋真能裝——裝得下這麼多氣味、這麼多張嘴,還裝得下我。 我走到草地邊緣,把鱗片翻過來。背面有極細的紋路,像蛇腹一節一節的鱗。風從林子那邊來,帶著黃昏的暖,尾根裡沉著的那幾道身影安安靜靜,像睡熟了。 我把鱗片壓進掌心,望著被夕陽燒紅的林線。 「下一次,換我去找她。」
作者絕對不是男娘🤓

另有《表弟的祕密被發現了》《暴雨夜宿》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