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窄縫裡擠出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方向。 眼前豁然開闊,一整片石板空地鋪展到遠處,陽光直直落下來,把地面照得發白。我瞇著眼站了好一會兒,才看懂空地盡頭那個東西不是山壁——是一道門,大得不像話的門。 我踩著石板往那邊走,靴底敲出的聲音空空的,傳出去又彈回來。越靠近,那道門越像要把人吞掉似的往上長,門楣高到我要把脖子仰到底才看得見。整扇門是整塊深灰石料鑿出來的,上頭刻著盤繞的紋路,摸上去應該是冰的,可我還沒走近就先聞到一股乾熱的氣味,從門縫那頭滲出來。 門的左側站著一個女人。 我腳步慢下來。她比門矮不了多少,肩頭擱著兩片灰白色的岩石,像披了甲。我第一反應是雕像——這麼大的東西立在門邊,除了鎮門的石像還能有什麼。可我走近幾步,心裡那點篤定忽然鬆了。 那兩片岩石底下,是肉。 她的小臂、腰腹、胸口,全是灰白岩石之外露出來的血肉,顏色偏淡,帶著一點暖調,表面被日頭曬出一層薄薄的光。線條意外地柔,腰收得細,胸脯和臀卻豐厚,石殼像是隻護住了肩和幾處關節,其餘的地方就那麼坦著。她的臉孔憨憨的,低著頭朝地面,嘴角微微往上彎,像站著打了個盹。 我繞到她側面,看見她腳邊的石板被壓出一圈淺凹,凹得勻稱,看得出是站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掌垂在身側,指節粗大,指縫間卡著石紋似的深色細線。 「……這是活的嗎。」我自言自語,聲音散在空地裡,沒人應。 風從門那頭吹過來,掀了掀我額前的瀏海。我又退開兩步,把脖子仰到發痠,才勉強把她整個人收進眼裡。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石殼在日頭下泛著暖白,露出來的血肉卻像還帶著體溫。我仰頭打量著門旁這尊巨大的女性身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澀,她連一根頭髮都沒動過。 --- 我仰著頭,脖子都痠了。 那尊巨影立在門左側,肩甲是灰白色的岩石,一塊塊接得嚴密,底下的身體卻是肉做的,線條圓潤得不像話,腰、臀、胸口都鼓著柔軟的弧度。臉孔憨憨的,眼睛半闔,像在打盹。我盯了那麼久,它連一絲晃動都沒有,連灰塵落在它肩上都不見飄。 大概是雕像吧。守門的、鎮邪的那種。 我收回視線,正想繞過它去推門,門縫裡那股乾熱的氣味又鑽進鼻子,帶著一點土腥,像曬了一整天的石頭。我把手掌貼上門板,掌心立刻被燙得縮回來。 就在這時候,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餓了。」 很輕,很軟,像小孩剛睡醒還沒張開嘴的那種聲音。我整個人僵住,慢慢轉頭。 那尊「雕像」的頭轉過來了。半闔的眼皮掀開,露出底下兩顆灰白色的眼珠,正對著我。岩石肩甲底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很慢,很沉。 「你……」我喉頭發乾,「你會說話?」 「餓了。」它又說了一遍,聲音更清楚了些,帶著點委屈的鼻音,「肚子,空空的。」 它低頭看我,灰白的眼珠裡沒有兇光,只有一種很單純的、直勾勾的注視,像小孩隔著攤子看糖。我往後退了一步,靴底在石板上蹭出聲。 「我、我沒有食物。」我趕緊說,「我身上什麼都沒有,你別——」 話沒說完,它動了。 那隻手快得跟它的體型完全不搭。灰白的巨掌從側面掃過來,我連閃的念頭都還沒成形,腰就被整個圈住。石頭一樣硬的手指扣上我的背,指節比我大腿還粗,一收攏,我胸腔裡的氣全被擠出來。 「啊——」 我整個人被提離地面,雙腳在空中亂蹬,靴尖踢到它的小臂,踢上去像踢在巖壁上,震得我腳踝發麻。 「放開!放開我!」 它把我舉到眼前,歪著頭看我,那張憨厚的臉湊得很近,鼻息噴在我臉上,溫溫的,帶著一股乾燥的礦石味。 「小小的。」它說,語氣裡竟有點高興,「香香的。」 「我不是食物!」我兩隻手掰它的指頭,掰得手掌發疼,那些手指紋絲不動,「你聽得懂嗎?我不是——」 「餓了。」它打斷我,聲音軟軟的,像在撒嬌,「好久,沒有吃。」 它另一隻手抬起來,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力道沒控制好,戳得我整個人往後仰,後腦撞上它的掌心。那根手指在我肚子上按了按,像在掂量什麼。 「軟軟的。」它自言自語,「可以吃。」 「不行!」我抓住那根手指,用盡力氣往旁邊推,「你放我下來,我幫你找別的東西吃,石頭、草、什麼都行——」 它眨眨眼,好像沒聽懂。 「石頭,不好吃。」它很認真地回答我,「你,好吃。」 我還要再喊,它卻把我往上一提,湊到臉前,鼻尖幾乎貼上我的脖子。溫熱的鼻息掃過頸側,我整片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聞起來,甜甜的。」它的聲音悶悶的,「還有一點,別的味道。很多,很多種。」 我知道它聞到的是什麼。蛇的、火的、狼的、海的、傘的、囊的——一層又一層,全是我被吞過的痕跡。我臉上發燙,別開頭去。 「那些都不重要。」我咬著牙說,「你放開我,我什麼都——」 「你被吃過。」它忽然說,語氣篤定得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很多次。」 我愣住。 它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沒有半點惡意,像小孩數對了手指頭。「那,我也要吃。」 「等——」 它把我換到另一隻手裡,像換一顆果子那麼輕鬆。我整個人被翻過來,背朝上,臉朝下,肚皮貼著它溫熱的掌心。這個姿勢讓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底下那片石板地離我越來越遠。 「你叫什麼?」我脫口問,聲音抖得自己都聽得出來。 它停了一下。 「岩心。」它說,「我,岩心。」 「岩心,」我趕緊接話,「你聽我說,你可以先放我下來,我們慢慢——」 「葵。」它忽然叫出我的名字。 我整個人一僵。「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寫著。」它用另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後腰,「這裡。」 我後腰那塊皮膚猛地一燙。我不知道它說的是真的還是在胡說,但那股熱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來,爬得我頭皮發麻。 「岩心,」我放軟聲音,盡量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慌,「你餓了對不對?我可以幫你,你先把——」 「不用幫。」它說,「直接吃。」 巨掌一收。 那五根灰白的手指從我背上扣下來,一根壓著肩胛,一根橫過腰,其餘的箍住我的臀和腿,把我整個人牢牢嵌進它的掌心。石頭般的硬度抵著我每一寸皮肉,我連吸氣都得頂著那股壓力。 「岩心!」我喊。 它低頭看我,灰白的眼珠裡映著我小小的、被捏在手裡的樣子,然後它慢慢張開了嘴。那張嘴越張越大,裡頭是溫熱的、深不見底的黑,一股乾燥的熱氣從裡面湧出來,撲在我臉上。 我雙腳離了地,在它掌心裡蹬了兩下,什麼也蹬不到,只有空蕩蕩的風從靴底穿過去。 --- 「你身上,寫著。」 我還來不及問那是什麼意思,岩心的另一隻手就伸過來了。那隻石掌停在半空,灰白的指節粗得像石柱,卻以一種笨拙到近乎小心的速度,捏住了我後領的布料。 「等、等一下——」 牠沒等。手指一收,整件上衣連著腰帶被扯離我的身體,布帛撕開的聲響乾脆得讓我耳根發燙。風直接灌上我的背,涼意從皮膚一路鑽進骨頭裡。我下意識想縮,可牠的掌心墊在我肚腹下,我縮無可縮。 「你幹嘛脫我衣服!」我扭頭喊。 「吃東西,要先剝皮。」岩心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沒有半點戲弄,倒像在複述誰教過牠的規矩。 「我不是——我不是果子!」 「嗯。」牠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沒有。那隻空出來的手已經摸到我褲腰,指尖一勾,褲子連同底褲被整條褪到膝彎,再一扯,徹底離開我的腳踝,飄飄地落在石板地上。 我整個人光溜溜地趴在牠掌心裡。 「啊——」我慌忙用手去擋,可兩隻手的掌心那麼小,遮得住這裡遮不住那裡。牠的掌心溫熱,貼著我的腹部、胸口、腿,那股熱從皮膚滲進來,我連耳尖都紅透了。「不準看!」 岩心歪了歪頭。那張憨厚的石臉湊低,兩顆眼睛亮得像打磨過的石子,很認真地打量我。 「白白軟軟的。」牠說,「比剛才,更好看。」 「不要評語!」 「身上有紅紅的。」牠的指腹忽然按上我腰側,那裡還留著一層層舊痕,被牠粗糙的指面一壓,癢得我整個人彈了一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很多。」 我知道牠在數什麼。蛇的、火的、海的、傘的、囊的——每一道都是被消化過的記號。我咬住下唇,把臉埋進牠的掌心,耳朵燒得厲害。 「那些不是給你看的。」我悶悶地說。 「為什麼?」 「因為——」我卡住了。跟一個憨成這樣的魔像解釋羞恥,好像從一開始就輸了。 牠的手掌微微收攏,把我往牠臉前託高了些。鼻息掃過我的背脊,一路往下,掃過腰窩的時候我忍不住縮了一下,膝蓋撞上牠的指節。牠的呼吸停在那裡,好半晌沒動。 「這裡,味道最濃。」牠說。 「不要聞!」 「甜甜的。」牠又說了一次,然後補了一句,「滑滑的,想舔。」 「不準舔!」我猛地撐起身,雙手抵住牠湊過來的嘴。掌心貼上那對厚實的石唇,硬邦邦的,帶著曬過太陽的溫度。「岩心,你聽我說,你不能吃我。」 牠停下動作,眼睛眨了眨。「為什麼?」 「因為——」我腦子飛快地轉,卻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被吃過這麼多次,我早就該學會怎麼求饒了,可面對這張憨臉,那些話全堵在喉嚨口。「因為我會痛。」 「會痛?」牠的眉頭皺起來,那表情居然有點苦惱。 「對,會痛。很痛。」 岩心沉默了一會兒。牠的指腹在我背上輕輕蹭了兩下,動作笨拙,像在安慰,又像在確認什麼。我以為牠要放手了,心裡剛鬆了半口氣。 「可是,」牠慢吞吞地開口,「你身上寫著,被吃過很多次。」 「那是——」 「被吃過很多次,還活著。」牠說,「那不痛。」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這邏輯歪得離譜,偏偏牠說得那麼認真,我竟一時找不到破口。 「而且,」牠把我重新捧正,兩隻巨掌合攏,像捧一捧水那樣把我圈在中間,「你剛才,自己走過來的。」 「我沒有——」 「走過來了。」牠堅持,「到門口。我看到了。」 我閉上嘴。牠說得沒錯,我是自己走到這扇巨門前的。那時候我以為門旁只是尊石像,誰知道石像會開口、會伸手、會把我撈起來。 「所以,」岩心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讓人生不起氣,「可以吃。」 「不可以——」 牠沒再爭。只是把我往上一託,讓我坐進牠合攏的掌心裡,兩隻手像碗一樣兜著我,把我穩穩捧在胸前。牠低下頭,那張石臉湊得很近,鼻息一下一下打在我光著的肩膀、胸口、肚子上,熱烘烘的。 「先看看。」牠說,「看久一點。」 「看什麼看……」 「看你。」牠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白白的,軟軟的,會動。」 我縮著腿坐在牠掌中,兩隻手不知道該遮哪裡,最後索性環抱住自己,把臉轉向一邊。石板空地在底下鋪開,白晃晃的日頭照著,我連影子都被牠的手掌圈住了,跑不掉。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皮膚上浮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冷?」岩心問。 「……有一點。」 牠想了想,把那兩隻巨掌又合攏了些,掌心貼上我的背和腿,像捂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果子。石頭的溫度慢慢透進來,把風擋在外面。我本來該趁機想辦法的,可那股暖意裹著我,我居然有點犯睏。 「岩心。」我低聲說。 「嗯。」 「你真的……非吃不可嗎?」 牠低頭看我,那雙石子似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單純到近乎天真的專注。 「想。」牠老實地回答,「很想。」 我嘆了口氣,把額頭抵在牠的指節上。光裸的背脊貼著牠溫熱的掌心,風從指縫間漏進來,我卻不覺得那麼冷了。 --- 我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眼前的石板地就翻了過去。 岩心的嘴在我面前張開,那張嘴大得不像話,灰白的石唇分開時,裡頭是一片溫熱的暗紅。我整個人被往前送,腳先進去,接著是腰、背,最後是頭。光線從臉前消失的那一瞬,我下意識閉上眼。 然後我撞上了一片軟的東西。 那舌頭比我想像中軟得多,也滑得多。我原以為石頭做的東西裡頭也該是硬的,可它托住我整個背脊時,觸感像一塊被曬暖的厚布,表面覆著一層黏滑的唾液,我一陷進去就滑了半寸。舌面把我從腳到肩來回抹過一遍,那層滑液沾滿我全身,皮膚和石舌之間幾乎沒有阻力,只剩一片溫熱的、濕漉漉的貼合。 「唔——」我想說話,舌頭卻在這時往上頂了一下,把我整個人推得貼上口腔上壁。上壁也是軟的,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葵,」岩心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悶悶的,帶著震動,「軟軟的。」 它說的不知道是我的身體,還是它自己的舌頭。 那舌頭又動了。這次是從腳底開始,慢慢往上推,推過小腿、膝窩,推到我腰側時停了停,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繼續往上,一路推到我的肩胛。我整個人被它這一下推得往前滑,臉頰擦過一片濕軟的肉壁,鼻尖全是它唾液的味道——不腥,反而有股淡淡的、像雨後石頭被曬乾的氣味。 「岩心,」我撐著手想爬,手掌按在舌面上,一按就滑開,「你聽我說,你先把我——」 話沒說完,舌頭往回一收,把我整個人又拖了回去。 這次它不只推,還捲。舌頭從我腰後繞過來,把我半個身子裹住,然後開始來回磨。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牠在仔細品嚐。粗糙的舌面蹭過我的胸口、腹部,蹭到腰側時我整個人抖了一下,那層滑液被磨得發熱,皮膚底下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麻。 「啊……」我咬住下唇,可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牠聽見了。舌頭停了一瞬,接著磨得更起勁,來回的速度快了一點,範圍也大了,從我的肩一路掃到腳踝,再從腳踝推回肩。我整個人被翻過來又翻過去,臉頰貼著牠的口腔內壁,胸口壓著牠的舌根,肚子被舌面頂得一起一伏。唾液越積越多,我全身都濕透了,白髮黏在臉上、頸側,一綹一綹貼著皮膚。 「好滑。」岩心在外頭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新東西的驚奇,「葵,好滑。」 「你、你先停——」我伸手去推牠的舌頭,手掌陷進那層軟肉裡,使不上力,反而像在撫摸牠。牠被我這一按,舌頭猛地往上一頂,我整個人被拋起來,又落回舌面上,肚子先著地,滑出去半尺。 那一拋讓我胸口一緊,某種熱意從腰後往下沉。我趴在那裡喘氣,臉埋在濕滑的舌面上,聞著那股乾淨的石腥味,腦子裡一片混亂。 「岩心。」我啞著聲音喊。 「嗯?」牠應得很快,像一直在等我叫牠。 「你這樣……我會——」我沒說完,因為舌頭又開始動了。這次牠學聰明瞭,不再大範圍地掃,而是集中在我腰和背之間那一小塊地方,來回地推、頂、磨。那裡的皮膚被磨得發燙,熱意一層層疊上去,我撐在舌面上的手臂開始發軟。 「會怎樣?」牠問,聲音憨憨的,半點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我沒答。舌面又一次從我腰後碾過去,我整個人弓起來,額頭抵著牠的上顎,從喉嚨裡溢出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悶哼。那聲音在牠的口腔裡迴盪,被放大,聽起來又軟又黏。 「葵的聲音,」岩心說,「好聽。」 「閉、閉嘴……」我喘著氣,臉燒得厲害。可牠的舌頭根本沒停,一下一下頂著我的腰,力道不重,卻穩得讓人逃不掉。我整個人被推得前後晃,膝蓋在舌面上滑來滑去,每次想撐起身就被下一次推頂壓回去。 唾液從我下巴滴落,混著我身上原有的汗,在牠舌面上積成一小灘。牠的舌頭每推一次,那灘濕滑的東西就被抹開,塗得我滿身都是。我趴在那裡,感覺自己像被含在一張巨大的、溫熱的嘴裡,動彈不得,只能任牠擺佈。 「還要。」岩心忽然說。 「什麼還——」 舌頭猛地加快。牠不再慢慢地磨,而是又快又重地推頂,每一次都把我從舌根推到舌尖,再從舌尖拖回舌根。我整個人被這節奏顛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一聲比一聲軟。 「啊……不、等一下……岩心……」 「嗯,」牠應著,舌頭卻沒慢下來,「葵,軟掉了。」 我確實軟了。手臂撐不住,腿也使不上力,整個人攤在牠舌面上,任那層滑溜溜的軟肉把我推來推去。牠的口腔內壁貼著我的背,溫熱、潮濕,隨著牠的呼吸微微起伏,像被裹在一團活的暖意裡。 「岩心……」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沒了力氣,尾音散在唾液裡。 舌頭最後一次重重地從我腰後碾過,我整個人往前滑,額頭撞上牠的上顎,又軟軟地彈回來。我趴在那裡,胸口起伏得厲害,嘴裡只能發出一些含混的、被推擠出來的聲響。身體一吋一吋地鬆下去,像被那層溫熱的滑液泡軟了骨頭,連手指都懶得再抬。 --- 牠的舌面從我腰後繞上來,壓著我的小腹往下蹭。我整個人被推得往前滑了一小段,胸口貼著舌根,那層滑液被我壓出細碎的聲響。 牠磨得很慢,慢到我能清楚感覺舌面每一道粗礪的紋路從我腹部碾過去,再從腰側滑回來。那熱度從皮膚滲進裡頭,一層一層往下沉。 「唔……」我把臉埋進手臂裡,可牠的舌頭正好頂在我兩腿之間,來回蹭著,蹭得我腰自己跟著晃。 「葵在動。」岩心在外頭說,聲音悶悶的,帶著笑,「喜歡。」 「不是——」我想反駁,舌頭往上一挑,話就散了。 牠的節奏忽然變了。不再只是磨,而是推著我整個人往牠口腔深處送,送進去一點,又拉回來一點,像在試探我能被推到多裡面。我被這樣一來一回地弄著,膝蓋已經撐不住,整個人趴伏在牠舌面上,靠那層唾液把我黏在牠舌頭中間。 舌面壓上我的胯間,重重碾了一下。我整個人彈起來。 「啊——」那聲音從喉嚨裡被擠出來,又軟又啞。牠似乎發現了什麼,舌頭就停在那裡,一下一下地往上頂,頂得我腰都塌下去,臀卻翹著,被牠的舌面託著。那感覺從尾椎一路燒上來,燒得我眼前發白。 「岩心、你、別——」我伸手往後去推,手卻按在牠舌根上,一按就滑開,反倒把自己往牠嘴裡送得更深。 牠頂得更起勁了。舌面壓著我,節奏亂七八糟,沒有章法,可就是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個地方。我整個人被撞得說不出完整的字,只能從鼻子裡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白髮散在牠舌面上,被唾液浸成一綹一綹。 「要、要——」我咬著牙,可那句話沒能咬住。 身體猛地收緊,從腰一路抽到腳尖,我整個人弓起來,又重重落回牠舌面上。那一下來得又急又長,我腦子裡空了一瞬,只剩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的聲音,還有從胯間淌出來的那股熱,混進牠的唾液裡。 我趴在牠舌面上,喘得整個人都在抖。手指鬆開,連撐著的力氣都沒有了,臉頰貼著那層濕軟的肉,任憑自己隨著牠的呼吸微微起伏。 「嗯——」岩心在外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咕噥,像吃到了什麼好東西,滿足得不得了,「葵,甜甜的。」 「……你別說了。」我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在牠舌面上,軟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甜甜的。」牠又說了一遍,語氣裡全是那種傻氣的歡喜,舌頭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回味,「岩心喜歡。」 我沒力氣回牠。身體還在一陣一陣地發軟,方才那一下抽得太狠,到現在腰都還是麻的,手指頭抬起來又垂下去。唾液從我下巴滴落,滴在牠舌面上,被那層熱氣蒸得發黏。牠含著我,舌頭底下那塊肉一鼓一鼓的,像在細細品那點味道,又像捨不得吞。我能感覺牠的呼吸從舌根後面透上來,熱的,帶著一點悶悶的聲響。 「葵不動了。」牠忽然說,語氣裡有點疑惑,舌面往上頂了頂我,像在確認我還在不在。 「……動不了。」我勉強應了一聲。 「哦。」牠應得簡單,然後那舌頭又慢慢動起來,這次不急,一下一下把我往牠口腔裡頭撥,像在把什麼寶貝往裡頭收。 我撐起一點,手往前按,想抓住什麼。可牠的舌頭已經穩穩地往後收,把我整個人連著那灘滑液一起往深處帶。我感覺自己滑過牠的舌面,往一個更窄、更暗的地方去。 「岩心……」我撐起一點,手往前按,「你要做什麼?」 「送進去。」牠答得理所當然。 「送、送去哪裡——」話到一半,我已經滑到牠舌根,那裡的肉往兩邊讓開,露出一條昏暗的通道。熱氣從裡頭湧上來,撲在我臉上,帶著牠身上那股雨後石頭的味道。 「岩心輕輕的。」牠說,舌面往上一頂,把我託高了一點,然後順著那條通道把我往前送。 「等一下、你聽我——」我手腳並用往後撐,可那層滑液讓我根本抓不住,越撐越往裡滑。 「葵不怕。」牠在外頭說,聲音已經隔了一層肉,聽起來悶悶的。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話沒說完,舌面又往前一送,我整個人往那條昏暗的通道裡滑進去半截。 四周的肉壁貼上來,溫熱、濕軟,一收一放地把我往裡頭吸。我回頭看,只看見牠舌面在後頭慢慢退開,那點光也跟著被收攏的口腔擋住。 「岩心!」我喊了一聲。 「嗯,葵。」牠應得很輕快,像在跟我道晚安。 舌面最後一次往前推,把我整個送進那條通道裡。我伸手往前摸,只摸到一片濕軟的肉壁,再回頭,來路已經被牠的舌根堵上。 眼前只剩口腔裡那點昏黃的、什麼也照不清的暗。 --- 喉頭那圈肉往下一翻,像吞嚥時舌根壓下的那一下,把我整個裹住往下帶。 肩膀先滑進去,接著是胸,是腰,最後腳尖也被那層濕軟的肉抿了進去。外頭那一線昏黃的光從腳邊收攏,縮成一個點,然後闔上。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通道不長,卻窄得讓我的手臂貼在身側動彈不得。肉壁一節一節地把我往前送,像誰的手掌在背後推著,不急,也不停。我臉貼著前頭那層肉,能聞到雨後石頭被太陽曬過的味道,溫溫的,乾乾的,跟這裡的濕完全不一樣。 然後那層肉忽然鬆開,我整個人滑出去,落進一個空處。 背先著地,軟的,沒有硬底。我撐起身,手掌陷進底下那層東西裡,陷了半個指節,它才慢慢回彈,黏著我的手心不肯放。四周都是這樣的肉,鼓鼓地圍成一個不大的空間,我伸手往旁邊探,指尖剛碰到壁面,那面肉就貼上來,順著我的指節一路裹過去,裹到手腕。 「岩心。」我出聲。 聲音悶在裡頭,傳不遠,像隔著棉被說話。 「嗯。」牠應了,從上方透下來,隔著厚厚一層,「葵到裡面了。」 「你把我吞進肚子裡了。」 「嗯。」牠答得理直氣壯,「收好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頭轉了一圈,最後只吐出一口氣。跟牠講道理大概沒用,牠連「道理」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一定知道。 腹內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推送的動,是從四面八方一起往中間收。整片肉壁同時貼上來,貼住我的背、我的腰、我的腿,熱度一下子從皮膚滲進去,燙得我吸了口氣。收完又慢慢放開,放開時那層肉從我身上抹過去,抹得我整個人滑了一層。 「啊……」我撐著底下的肉,指頭陷進去又滑出來。 「葵,」牠在上頭問,「裡面暖不暖。」 「……暖。」我老實答。 「岩心也暖。」牠說,語氣裡帶著點得意的樣子,「岩心肚子裡最暖。」 那層肉又收了一次。這次收得比剛才緊,我的膝蓋被兩側的肉推著往胸前頂,手臂也被擠得貼緊肋骨,整個人被攏成一團。我以為牠會把我壓扁,可那力道停在一個剛好的地方,剛好讓我動不了,又剛好不讓我痛。 肉壁貼著我的背,一鼓一鼓。我把臉側過去,貼在膝蓋上,感覺那節奏順著我的脊椎一路傳下去,傳到腰,傳到臀,傳到腳。每一次鼓動,皮膚就多一層熱。 然後我看見了。 昏暗中,我旁邊那面肉壁上浮出一點亮,很淡,像什麼東西從肉的裡層滲出來。我瞇著眼湊近,那點亮慢慢攤開,變成一小片濕潤的光澤。是水。從肉壁的紋路裡一點一點泌出來的水,透明的,稠稠的,掛在肉上,聚成一顆,慢慢往下滑。 第一滴落在我肩上。 涼的。跟這裡的熱完全相反,涼得我肩膀一縮。 那滴東西在肩上停了一瞬,就順著皮膚往下爬。爬過的地方,皮膚忽然變得很清楚——不是痛,也不是癢,是清楚。我清楚感覺到它滑過的每一寸路徑,清楚到像有人拿指頭在上頭畫線。 「岩心……」我抬頭,「你肚子裡在出水。」 「嗯。」牠應得很輕鬆,「岩心的水。」 「這水——」我話沒說完,第二滴落下來,落在腰側。 同一種感覺。涼,然後清楚,清楚到我腰上的肌肉自己抽了一下。 我開始覺得不對。那兩處皮膚的熱度在往上爬,不是往外擴,是往裡鑽,鑽進皮膚底下,把那一小塊地方弄得又軟又敏感。我拿手去抹,指腹一碰到肩頭,整條手臂都麻了半截。 「這水會、會化人……」我的聲音抖了一下。 「不會化。」牠在上頭說,「岩心的水,軟軟的。」 「軟軟的」三個字從牠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講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卻已經感覺到肩膀那塊皮膚在發軟,軟得像泡過頭的紙,一碰就要破。 又一滴。這次落在胸口。 我整個人抖了一下,那滴東西順著胸骨往下滑,滑過的地方泛起一層薄薄的酥,酥得我忍不住弓起背,想躲,可背後是肉壁,躲無可躲,只能把胸挺出去,讓那滴東西滑得更順。 「嗯……」我從鼻子裡哼出來,聲音軟得不像話。 腹內的肉壁開始動得更勤了。一收,一放,一收,一放,每收一次就把我往中間擠一點,每放一次就讓那些泌出的水在我身上抹開一層。我的手臂、我的腿、我的背,一處一處被抹上那種涼,又一處一處燒起來。 「葵的聲音,」岩心在上頭說,慢慢的,「好好聽。」 我咬住下唇。 可那層酥不管我咬不咬唇,它自己往骨頭裡滲。我的腰先撐不住,塌下去,貼在底下的肉上,那面肉立刻迎上來,密密地貼住我的腹部。接著是膝蓋,抖了兩下,也軟了,整個人從蜷著的姿勢慢慢攤開一點,又被肉壁推著攏回去。 我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進溫水裡的東西,外頭那層殼正在一點一點鬆開。肩膀、胸口、腰側,那些沾了水的地方全在發軟,軟得我連手指都握不緊。 「岩心,」我喘著氣,聲音啞了,「你、你到底要……」 「收好。」牠還是那兩個字,語氣憨憨的,帶著吃飽後的滿足,「葵在裡面,岩心就安心。」 肉壁又收了一次。這次收得極慢,從腳邊一路往上裹,裹過小腿,裹過膝窩,裹過腰,最後停在胸口,把我整個人箍在中間。那些泌出的水被這樣一擠,全貼著我的皮膚鋪開,鋪成一層薄薄的膜。 然後那層膜開始發燙。 不是灼人的燙,是從皮膚底下自己燒起來的暖。我整個人猛地縮起,膝蓋撞上胸口,手臂抱住自己,額頭抵著膝蓋。那暖從每一處沾過水的地方同時冒出來,密密地連成一片,連肉壁的鼓動都像直接貼在我的骨頭上。 「啊……」我悶在臂彎裡,聲音出不來。 牠在上頭輕輕哼了一聲,很滿意的那種。 我縮在牠腹裡,一動也不敢動。可那層酥不管我動不動,它自己一層一層往上疊,疊得我分不清哪裡是皮膚、哪裡是牠的肉壁,只覺得整個人被那暖一點一點泡開,骨頭都輕了。 --- 那股暖意忽然濃了。 不是變熱,是變厚,像有人往我身上又蓋了一層被子,可這被子是從肉壁裡長出來的。我睜開眼,貼著我臉的那面肉正在變色,原本的粉慢慢褪掉,一層蠟黃從壁裡透出來,像被什麼從底下點亮了。 「岩心……」我啞著嗓子喊。 「嗯?」牠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甕甕的,帶著笑。 「在變色……」 「要收得更緊了。」牠說得理所當然,「黃黃的,滑滑的,葵就會軟軟的。」 話音才落,壁面就滲出東西來。不是先前那種清涼的水,是稠的,蠟黃色,一滴一滴掛在肉壁上,聚成珠,然後承受不住重量,整串淌下來。第一道落在我肩頭。 我整個人彈了一下。 那東西一碰到皮膚就往裡鑽,不是痛,是癢,癢得發麻。我的肩膀像被泡進溫水裡,泡得那層皮都鬆了,底下什麼都露出來。我抬手想抹掉,手才碰到肩,指尖傳回來的觸感讓我倒抽一口氣——我自己的手碰我自己,竟然像別人碰我一樣,麻得我手臂一縮。 「不要抹,」岩心在上頭說,慢吞吞的,「抹掉就浪費了。」 「這到底是……」 「會讓葵變軟的東西。」牠停了一下,像在想詞,「軟到……跟岩心黏在一起。」 第二道黃液從我腰側淌下來,沿著肋骨滑,滑過的地方全泛起一層薄薄的熱。我縮起身子,可肉壁貼著我,我縮一寸,它就進一寸。蠟黃的黏液從我背後、從我手臂外側、從我膝蓋彎裡一處處滲出來,把我整個人裹進去。 我開始分不清了。 本來我還能數:這是背,這是腰,這是腿。可那些黃液一抹上去,皮膚的界線就糊了。肉壁壓過來的時候,我感覺到的不是「有東西壓我」,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被推著往旁邊挪。我的腰貼著肉壁,貼久了,竟然分不出哪邊是溫的、哪邊是我。 「嗯……哈……」我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自己都聽不出那是舒服還是不舒服。 「葵在叫。」岩心說,語氣裡全是歡喜,「好好聽。再叫。」 肉壁動起來了。一縮,一放。縮的時候整面牆往我身上收,把我從側躺的姿勢壓平;放的時候退開一點,讓我喘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吸完,又縮回來。一次比一次貼得緊。 「等、等等——」我用手掌撐住底下的肉,想撐開一點空間。掌心陷進去,肉是軟的,撐不住,反而把我自己的手吸住了。 「葵不要推,」岩心說,「推了更緊。」 「你這樣……我會……」 「會軟掉。」牠接得很快,像早就知道我要說什麼,「軟掉才好。軟掉岩心才收得進去。」 又一縮。這回不只壓平,是往中間擠。我的肩膀被兩側的肉推著往胸口合,手臂夾在中間,動不了。膝蓋本來還彎著,被底下的肉一頂,慢慢伸直,伸直了又被上頭的肉壓回來,來回兩下,腿就攤平了,攤在肉壁上,跟肉壁一起被擠。 骨頭開始不對勁。 不是斷,是鬆。像有人把我全身的關節一顆一顆拆下來,放進暖泥裡揉。我的髖骨、我的肩胛、我的脊椎,一節一節化開,化得我整個人往下塌。塌下去的地方立刻被黃液填滿,填得滿滿的,再被肉壁壓實。 「葵變扁了。」岩心在上頭說,聲音裡帶著好奇,「扁扁的,像餅。」 我想罵牠,張開嘴,只出來一聲哼。舌頭也軟了,軟得貼在下顎抬不起來。 肉壁把我從蜷曲的姿勢徹底壓開。我的四肢本來還縮在身前,被一層層的蠕動推著,推得陷進彼此裡——手臂陷進胸口,腿陷進肚子,陷進去的地方沒有界線,黃液一抹,就融成一整片。我低頭想看自己的身體,看到的是一團被肉壁包住的東西,白的地方是我的皮,黃的地方是黏液,分不出來哪裡為止。 「岩心,」我含糊地喊,「我看不到……我自己了……」 「看得到,」牠說,「葵在裡面。岩心看得到。」 最裡面那圈肉開始蠕動,跟外面不一樣,是細細的、密密的收,像有無數張小嘴同時在吸。那圈肉貼上來的時候,我整個人被往中心帶,帶進那圈最緊的蠕動裡。進去的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最後一點形狀也被收走了——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全化在那圈肉裡,跟著牠一起收、一起放。 「啊……」我發出一聲長長的、散掉的呻吟。 「葵,」岩心的聲音從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在裡面了。」 我分不出那是牠在說話,還是這圈肉在震。黃液還在滲,滲進我化開的每一處,把我和肉壁黏成一體。肉壁收縮的節奏慢下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把剩下的我往裡收一點。 「咕嚕。」 那一聲從我身體外面、也從我身體裡面同時響起來。最後一次收緊,緊到再也沒有縫,然後鬆開,腹內靜了,只剩消化液在什麼地方細細地流。 --- 睜眼的時候,我站在空地中央。 灰白的巖地,頭上是那片不帶溫度的天空,腳底踩著的碎石硌得慌。我低頭看自己,旅裝整整齊齊,袖口乾淨,腰帶繫得規規矩矩,連鞋底都沒沾上黃液。手背、手腕、小臂,皮膚白得透光,一點痕跡也沒有。 我張了張嘴,舌頭在,牙齒也在。我試著握拳,五根手指聽話地收起來。 「……又活了。」我低聲說。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正常得讓人心裡發空。方才被壓成一團、分不出哪裡是我的那種感覺還殘留在皮膚底下,像衣服穿反了似的,整個人不太對位。 我慢慢轉動脖子,確認骨頭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左側那道石門闔著,門旁的岩心沒有動。 牠還站在原地,灰白的巖甲垂著,那張憨厚的臉低低地朝向地面。一對眼睛閉上了,眼皮是粗糙的石面,閉起來像兩塊磨平的板。牠的胸口起伏得極慢,慢到我要盯上好一陣才確認那是呼吸,不是石頭自己在裂。 「岩心?」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牠的嘴角還微微往上勾著,像睡著前正想到什麼高興事。 我往前走兩步,腳下的碎石滾了一下。岩心還是沒動。 「喂,」我又喊,「你睡了?」 空地上只有風擦過巖面的聲音。牠的腹部——那個不久前把我整個收進去、壓扁、化開的地方——現在瞧著只是一片尋常的岩石,微微鼓著,隨呼吸一起一伏。 我把手貼上去。石面是溫的,比周遭的空氣暖。 「吃飽就睡……」我縮回手,一時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然後我聽見了。 很低,很悶,從牠腹裡傳出來。咕嚕。像誰在石頭深處攪著一鍋稠粥。咕嚕嚕,又一聲,拖得長長的,中間還夾著細細的氣泡破開的動靜。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我的聲音。是方才那圈蠕動把我收緊、把我攤平、把我揉成一片的時候,我身體裡發出的聲音。現在換了個地方響,隔著石壁傳出來,悶悶的,卻清清楚楚。 「……還在消化啊。」我脫口而出。 岩心睡得很沉,那聲音從牠腹裡繼續冒,一聲接一聲,不疾不徐,像有誰在裡頭慢慢翻動著什麼。我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聽得入了神。 奇怪的是,我不覺得噁心。 我甚至往前湊了半步,耳朵幾乎要貼上石面。那咕嚕聲離得近了,聽得出節奏,聽得出裡頭有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磨掉、化掉。那是我。可那聲音聽起來那麼安穩,那麼滿足。 「你倒是睡得香。」我退開,抬手抹了一下臉,掌心一片乾爽,連汗都沒有。 空地很靜。風從巖坡那邊吹下來,把我額前的瀏海掀了一下又放下。我站著,回頭望向那道巨門。 門縫裡黑得很深,什麼也看不見。岩心靠著門邊,睡得毫無防備,那張憨臉在灰白的光裡顯出點孩子氣。 我想起牠把我收進去之前說的話,說要把我「收好」。現在牠把我收好了,收得自己都睡著了。這個念頭讓我喉頭有點發緊,說不清是被逗笑了還是別的什麼。 「下次……」我對著牠的睡臉開口,話到一半又停住。下次什麼?下次別再伸手?下次跑快一點? 我自己也答不上來。 就在我站著發怔的時候,那道巨門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極輕的一聲,像石頭和石頭之間鬆了一口氣。接著門縫裡的黑往兩側退開,門板自己往裡滑,滑得緩慢、平穩,沒有半點卡滯,露出一道越開越寬的縫。 風從門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乾燥而深長的氣味。 我盯著那道自動敞開的門,腳下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