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進內峰,山道兩側的灰網被晚風吹得微微鼓動,小燈在網眼間晃出一圈昏黃。星辰提著一罈泥封梅子酒,走得慢,腳步故意帶點笨拙,壇身在身側一晃一晃。 溫令儀的居所在小徑盡頭,門扉半掩,透出裡頭一線冷白的光。他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時,她一身淡青冬衣,領口的盤扣扣得嚴嚴實實,將身段裹得密不透風。見是他,柳眉先蹙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層本能防備,像被人踩到領地的貓。 「夜裡風涼。」星辰把酒罈往前一遞,憨憨地笑,「請二師姐暖身。」 她目光落在他單薄的肩頭,又移回他臉上。風從廊下灌過來,吹得她鬢邊一縷碎髮貼上臉頰。她沉默一息,背脊那股挺直的勁兒鬆了半分,側身讓出半步。 「進來吧。」 屋裡素淨得過分。一張紫檀桌,兩張凳,牆角立著一柄女劍,劍鞘蒙了薄薄一層灰,像是許久沒人碰過。星辰進門先往窗戶看了一眼,才把酒罈放上桌。 溫令儀取來兩只素杯,皓腕提壺替他斟酒。手不知怎的發顫,琥珀色的酒液傾出來,濺了幾滴在桌面上,慢慢漫開。 「二師姐手抖。」他隨口說。 「風涼。」她答得飛快,不抬眼,指尖在杯沿停了一息,才猛地收進袖裡,把杯子推過來。 酒過三杯,她面頰浮起酡紅,卻仍端著那副冰山似的架子,腰背挺得筆直。星辰趁勢把劍法問得顛三倒四,一會兒說這招該往左,一會兒又說往右。 「胡鬧。」她蹙眉訓他,「強行變招,命門全露。若無人接應,便是死局。」 「接應」二字出口,她整個人僵住。 那雙杏眼死盯著酒杯,胸口猛地一提,淡青的衣料被撐緊,又一鬆,再一緊,起伏亂得不像話。她眼眶慢慢紅了,唇抿成一線,半晌,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又輕又澀:「夫妻之間……連劍都遞不出,背後交不出去,是什麼滋味,你懂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耳根燒紅,別過臉去。 星辰撓撓後腦,尷尬地笑:「二師姐說這個……我、我連女子的手都沒牽過,還是個處男呢。」 她手腕一抖,酒杯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指尖慌亂地去抹那灘酒漬,抹來抹去,抹成一個模糊的圓。臉紅得快要滴血,呼吸全亂了。 「你……」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下文。 酒罈見了底。她雙手絞住腰間衣帶,指節絞得發白,好半晌,才細若遊絲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成婚三年……人人都道我清高。可成婚那夜,嬤嬤教的規矩像枷鎖套著,他壓上來的時候,我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那對被裹在青衣下的豐軟跟著晃,晃得布料一扯一扯。 「他沒半點耐心,只想快些完事。我太乾,太緊……痛得叫出聲,手腳並用推他。他翻身下床,說我是塊不解風情的死木頭。」她抬起通紅的眼,淚珠掛在睫毛上,「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我。師弟,你說……是不是我太冷,冷得讓人噁心?」 星辰沒笑。他伸手把酒杯推開,換了盞溫茶過去。 她視線模糊,伸手去接,指尖撞翻茶盞。茶水將要傾倒的一瞬,他大手一探,穩穩扶住杯底。她冰涼發顫的手指不偏不倚撞進他掌心,被他反手扣住,牢牢裹住。 兩隻手就這麼僵著。油燈芯子爆開一朵火星,噼啪一聲,把交疊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她沒抽回去。 少年的掌心滾燙,熱氣順著指縫滲進來,一點一點化開她凍了三年的血。她淚眼婆娑地抬眼:「你是不是覺得……二師姐很可笑,很可悲?」 星辰看著她,眼裡那層憨氣褪了,黑沉沉的,慢慢道:「是姐夫不懂。不懂前戲,不懂溫柔。是他無能,焐不熱師姐這塊美玉,反倒怪玉石太冰。」他頓了頓,「這不是師姐的錯。」 那句話像一把鑿子,正正劈在她心口那道結上。她心臟狂跳,胸脯在青衣下起伏得幾乎要裂開。酒意與渴念一起湧上來,她身子前傾,滾燙的額頭抵上他寬闊的肩膀。 星辰坐著沒動,像山一樣穩。他低下頭,鼻尖幾乎埋進她髮間,皂角的清氣混著梅子酒的甜,一層層漫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抬頭。兩人距離太近,她微涼柔軟的唇瓣擦過他的臉側,又蹭過他的唇角。 一觸即分。 那點柔軟像一道電,劈穿兩人的理智。溫令儀瞳孔驟縮,整個人往後一仰,慌亂扶著桌沿站起,手肘帶翻了圓凳,凳子在地上滾了半圈。 「時、時辰不早了。」她聲音發啞,結結巴巴,「你……你該回去了。」 話沒說完,她猛地背過身去,雙手撐在冰冷的窗櫺上。窗格在她掌下微微作響,背對著他的那具身子,胸口正一起一伏,起得極兇,伏得極急,淡青冬衣被繃出一道緊緻的輪廓,腰線收得死緊,肩背卻在輕輕發顫。 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試圖用疼痛來壓抑那股從靈魂深處竄起的、名為情慾的顫慄。 --- 星辰把杯底最後一口殘酒擱回桌面,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停,才起身告辭。他走得不快,灰白布衣的下襬掃過桌腳,一路朝門檻挪去。 溫令儀背對著他,肩線僵成一道拉直的弦。燭火把她的影子斜斜投在牆上,隨著呼吸起伏,那影子也跟著一脹一縮。 他走到門檻處,停了下來。半張臉隱在門框的暗影裡。 「二師姐。」他嗓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憨怯,像做錯事的少年,「明日……我還能來請教劍法嗎?」 溫令儀撐在窗櫺上的手猛地一痙攣,指節泛出青白。窗紙被她按得凹下去一小塊,又彈回來,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星辰沒等她應,又低低補了一句,尾音幾乎散在風裡:「師姐若願意,男女之道……我也可以教。絕不外傳。」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響。那截燒焦的燈芯「啪」地炸了一下,火光矮了半寸,又穩住。溫令儀的後頸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從衣領底下漫上來,順著耳根一路燒到鬢角。她胸口劇烈起伏,淡青冬衣被撐得繃緊,前襟那排盤扣一顆顆繃在原位,布料在扣眼處擰出細小的褶皺,每一次吸氣都像要把線腳扯斷。她喘了好幾口氣,喉間才擠出一聲輕顫的:「……嗯。」 那聲應允細得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尾音還在打顫。 星辰垂著眼,唇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轉身踏下石階。木階被踩得吱呀作響,一聲接一聲,往夜色裡沉下去。 「星辰。」她慌亂地轉過來,杏眼裡盈著水光,聲音發抖,「明日……你當真會來?」 他回身,迎著屋裡漏出的昏黃燈光,露出一個乾淨燦爛的笑:「會。」 溫令儀像被那笑燙著,視線慌忙別開。她抬手去扶門框,指尖觸到門板的瞬間又縮了一下,像門板也帶著溫度。腳步凌亂地退回門內,她伸手去合那扇沉重的木門。門板一點一點收攏,門軸轉動的悶響在夜裡傳得很遠。眼看就要合嚴,她的動作卻在最後一寸死死僵住。寒風從那線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她鬢邊碎髮亂顫,也吹得屋裡燭火猛地一歪。她咬著唇,唇肉被牙齒壓出一小塊白印,終究沒把門推到底,任它留了一指寬的縫。 星辰順著石徑走出數十步,在岔路口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線微光還在,細細一道,像誰在黑夜裡劃開的口子。 他眼底的憨傻一層層褪去,換上的是近乎冷酷的清明。指尖在袖管裡慢慢收攏,指節抵著掌心,一下一下地掐。腦中把幾條線索重新串了一遍——大師姐的夫君半月未歸,二師姐的夫君冷落妻子、頻繁下山,兩人都是外事長老那一脈的親信。一個空房,一個空床,偏偏都空在嶺南野狗打聽他的那段時日。 有人在用兩位師姐的空房當掩護。 他仰頭看了看被烏雲啃掉半邊的殘月,心底那點疑惑又浮上來:自己這具身子原主到底是什麼來歷,又為什麼要藏著天下無敵的本事裝一個平庸弟子。冷風灌進領口,他卻覺出一種奇異的戰慄,像獵人嗅到血腥氣,後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 他低低笑了一聲,很輕,很狂,轉瞬就散在風裡。臉上的肌肉跟著蠕動幾下,掛回那副招牌的憨厚傻笑,抬腳往破木舍走去。 舍外寒氣逼人,星子稀稀落落掛在天上。星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門檻上,也不點燈,任夜風往布衣裡灌。門檻的石面涼得透骨,隔著褲料也壓不住那股寒意。他摸出一塊冷硬乾糧塞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嚼,牙齒碾過粗糧的沙沙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楚。腦子裡卻一幀一幀地過——溫令儀轉身時死死扣住窗櫺的手指,指節白得嚇人,像要把木頭捏碎;淡青布料底下那陣劇烈的起伏彈跳,盤扣被扯得歪斜,衣料一脹一縮;還有她側臉擦過他唇角時,那點微涼柔軟的觸感,帶著酒氣和一點說不清的脂粉香。 嚼著嚼著,他動作慢了下來。 喉嚨裡竄起一股燥熱,年輕的身子誠實得很,那點壓下去的火又順著血氣往上頂,耳根發燙,胸口發悶。他把剩下的乾糧收回懷裡,仰頭看寒星,吐出一口灼熱的白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久久不散。 「女人的心防……」他幽幽地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一旦被鑿穿,塌下來的餘震,能把獵人也一併拖進去。」 他起身推門,腐朽的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冷風跟著他鑽進屋裡,把不知何時點上的那盞孤燈吹得劇烈一晃。火苗先是往橫裡扯成一道長條,又猛地縮回一小團,接著瘋狂地搖曳起來,忽長忽短,映得四壁的影子東倒西歪,一會拉長到房樑,一會又蜷回牆角。 那瘋狂搖曳的火舌,像極了那幾位師姐被他親手點燃、再也無法熄滅的理智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