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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共 10 章

晨鐘未歇

作者:夜月 · 本章 4,616 字 · 全作 47,659 字

晨霧還沒散,天璇宗的長石階浸在一片濕涼的白氣裡。南方的水氣重,石面常年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踩上去無聲,只留下半乾的腳印。 星辰握著竹掃帚,從最上頭一階一階往下掃。落葉黏在濕石上,掃起來費勁,他也不急,掃兩下便直起腰,瞇著眼看霧裡隱約晃動的人影。外門弟子的灰白布衣洗得發軟,袖口磨出毛邊,穿在他身上像套了件別人的衣裳。 他掃到第七階,身後忽然掠過一道風。 那風來得急,卻穩,貼著石階擦過去,捲起他腳邊幾片落葉打了個旋。星辰回頭,就見一道青影自山門方向踏風而落,竹簪挽著的長髮被氣流掀得散開幾縷,洗舊的青衫下襬獵獵作響。柳青鳥落地的姿勢極輕,靴尖點在石階邊緣,腰間那柄窄長細劍連晃都沒晃一下。 「小星。」 她開口便笑,眼尾微挑,左眉尾那道淺疤跟著彎起來,像山澗邊一道舊刀痕被春水泡軟了。 星辰握著掃帚,憨憨地應了一聲:「三師姐回來了。」 「嗯,嶺南一趟,跑死我了。」柳青鳥走近兩步,也不多話,抬手便用劍鞘挑起他手裡的掃帚柄,往旁邊一撥。掃帚歪倒,她順勢用指腹捏住他的臉頰,往兩邊一扯。 那指腹有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蹭在臉上粗糲得很。星辰被她扯得嘴都歪了,含糊道:「師姐……疼。」 「疼?」柳青鳥笑得更開,另一隻手又捏上另一邊臉頰,揉麵團似的搓了搓,「瘦了。外門伙食是不是又剋扣你?」 「沒有的事……」 「沒有?」她湊近了些,晨霧裡那張疏朗的眉眼帶著三分痞氣,聲音壓低,「嶺南那邊有人打聽天璇宗一個掃地的小弟子。你說巧不巧?」 星辰眼皮一跳,面上卻仍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打聽我?我一個外門掃地的,有什麼好打聽的。」 柳青鳥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鬆了手,退開半步,劍鞘在掌心轉了個圈。「誰知道呢。」她語氣輕飄飄的,「反正問話的那位,我已經讓他閉嘴了。往後閉一輩子。」 她說得隨意,像在講今早吃了什麼。星辰揉著被捏紅的臉頰,垂下眼,沒接話。 柳青鳥也不等他接,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晚些,後山,帶你喝酒。」 話音未落,青影一閃,人已掠出數丈。霧氣被劍光劈開一道白痕,轉眼又合攏,石階上只剩星辰一個人站著,腳邊是倒地的掃帚和幾片還在打旋的落葉。 他彎腰撿起掃帚,嘴角那點憨笑慢慢收了。 掃到石階下段時,藥圃那邊飄來一陣濃烈的苦香。竹籬笆半人高,後頭百草園的藥叢密密匝匝,葉片上還掛著露水。星辰剛繞過籬笆角,一隻手便從藥叢後伸出來,往他嘴裡塞了顆東西。 「唔——」 丹丸入口即化,苦中帶甘,一股熱氣直衝丹田。靈樞從藥叢後探出半張圓臉,杏眼彎彎,頰邊梨渦淺淺:「新煉的養氣丹,試試。」 星辰想吐已經來不及了,那股熱氣在丹田裡轉了一圈,他心念微動,真氣一裹,把藥性往經脈裡一化,跟著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哎——」 靈樞沒料到他倒得這麼乾脆,慌忙去扶。星辰這一栽,肩頭正砸在她肩上,手臂順著她慌亂的動作壓過去,隔著短襦薄薄的布料,整條手臂陷進一團溫軟裡。那團軟肉被壓得變了形,隨著靈樞急促的呼吸一脹一縮,貼著他的臂膀來回蹭。 「你、你別嚇我啊!」靈樞聲音都緊了,一手撐著他後背,一手去探他鼻息,「小星?小星!」 星辰憋著笑,裝死裝得極像,還故意把臉往她肩窩裡埋了埋。靈樞愣了一息,忽然反應過來,一把將他推開:「好啊你,裝的!」 星辰被她推得踉蹌兩步,笑嘻嘻地站穩:「師姐的藥,太補了,補得我頭暈。」 「頭暈?」靈樞氣得圓臉發紅,抬手要打,星辰轉身就跑。兩人在藥圃籬笆間追了半圈,靈樞追不上,扶著竹籬喘氣,短襦下胸口起伏得厲害。星辰停在三步外,看她喘,自己也笑。 靈樞瞪了他一眼,忽然招招手:「過來。」 星辰猶豫了一下,還是湊過去。靈樞一把揪住他衣領往下拉,湊到他耳邊,溫熱的吐息帶著藥香撲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宗門外頭最近多了幾雙眼睛,不是衝我來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她鬆開手,退回去,又恢復那副笑瞇瞇的模樣,從腰間藥囊裡摸出個小瓷瓶丟給他:「補藥,一天一粒。別再裝死了,嚇人。」 星辰接過瓷瓶,點了點頭。 藏書閣一樓光線昏暗,櫃檯上堆著泛黃的名冊,燭火搖得人影忽長忽短。顧銜霜坐在長桌後頭,指間轉著一支筆,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逾期三日。」她翻開一本冊子,聲音清冷,「外門弟子月星辰,借《基礎吐納法》逾期三日未還。」 星辰站在櫃檯前,老實認錯:「六師姐,我忘了。」 「忘了。」顧銜霜終於抬眼,丹鳳眼尾端微挑,目光掃過來像在批錯字,「藏書閣的規矩是我定的。逾期一日,抄書一卷。三日——」她從桌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古籍,推到檯面上,「抄這個。」 星辰低頭一看,那書封皮上印著些古怪的暗紋,翻開內頁,字裡行間夾著幾處他不認得的符號。他心裡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這書……字好難認。」 「難認就慢慢認。」顧銜霜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他身側。她比他高出半頭,藏青宗服襯得身形清瘦修長,垂下的手指修長,指腹壓著那本古籍往他面前一推。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間,她的指尖似有若無地按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卻穩穩壓著,停了一息才收回。 「抄不完,」她扯了下嘴角,只扯一邊,「就別想再進這道門。」 星辰抱著古籍退出來,走到高聳的木製書架群陰影裡,才低頭細看那幾處符號。他認得——江湖上一個專做暗殺買賣的組織,慣用這種標記。顧銜霜讓他抄這個,是罰,也是護。 他把書塞進懷裡,穿過迴廊往迎客亭方向走。朱紅木柱間飄著一股甜膩的脂粉香,雕花木窗半開,裡頭隱約有笑語聲。 剛走到廊柱邊,一把團扇便從側面伸出來,勾住了他的衣袖。 姚錦瑟從半掩的廊柱陰影裡靠上來,紫紗裙裹著豐腴的身子,整個人軟得像沒骨頭,胸前一團驚人的柔軟直接貼上他的手臂,隨著她側身的動作擠壓變形,又彈回來。她一手搖著合歡花紋的半透明團扇,遮住兩人臉面,另一手搭在他肩上,紅唇湊到他嘴角邊,氣息溫熱。 「小師弟,」她聲音帶笑,卻壓得極低,「外頭有野狗在打聽宗主養子。你知道嗎?」 星辰僵著手臂,那團溫軟還貼著他,一脹一縮。他張了張嘴:「四師姐……」 「別說話。」姚錦瑟扇面微動,擋住旁人視線,指尖卻順著他灰白領口緩緩滑下去,滑到鎖邊時停住,忽然捏住他耳垂,狠狠一擰,「聽話,別亂跑。」 耳垂被她捏得發燙,星辰疼得吸氣。 姚錦瑟鬆了手,收回團扇,輕笑一聲,轉身搖曳生姿地走回迎客亭。紫紗裙襬拂過朱紅廊柱,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有事就往迎客亭找我。」 那引人遐想的裙襬一閃,徹底消失在廊柱之後。 --- 星辰繞過藥圃籬笆時,那股苦香還黏在鼻尖。他刻意挑了條偏僻小徑,兩旁老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腳下青石縫裡長滿濕滑的青苔。走到半途,後頭忽地傳來一聲輕咳。 「小師弟,這麼晚還在外頭晃?」 聲音溫軟,像摻了蜜的熱茶。星辰回頭,偏廳那扇半開的窗透出幽暗燭光,薛仁芯正倚在門邊,淺杏色窄袖長衫在暖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澤,腰間同心玉珮輕輕晃了一下。 「大師姐。」他老實應了一聲,腳卻不知該不該往前邁。 「進來坐坐。」她側身讓開半步,語氣不帶商量,「夜裡涼,你手都凍紅了。」 偏廳裡只點了一盞燭,茶爐擱在小泥爐上,壺嘴正咕嘟咕嘟吐著白氣。薛仁芯提起白瓷壺,溫熱茶水傾進盞中,潺潺水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她微微傾身,長衫前襟隨動作繃緊,那副熟透的沉甸甸份量便順著呼吸往下墜,又柔又重地晃了晃,衣料被撐出一道圓潤的弧。 「坐啊。」她把茶盞推到他面前。 星辰剛落座,她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溫熱、細膩,帶著一點壺身烘出的暖意。 「今日被師妹們輪番照看了?」她掩著唇笑,眼尾彎出細細的紋路,「五師妹又拿你試藥了吧?六師妹那張嘴,沒把你損哭?」 「沒哭。」星辰捧起茶盞,「就是……有點撐。」 薛仁芯笑得更深,胸前一陣劇烈起伏,那兩團豐盈在淺杏色衣料下擠出深陷的溝壑,燭光順著弧度滑下去,落進陰影裡。她抬手替他續茶,手腕一轉,袖口滑落半截,露出瑩潤的小臂。 「撐也得喝。」她聲音低了下來,「二師妹那兒,你可去過了?」 星辰一愣:「二師姐?沒有。」 「該去。」她捏著茶盞邊沿,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語氣仍是溫溫的,「她成婚三年,丈夫在外修行,一年回不了兩趟。你沒瞧見她近來越發寡言?」 「……瞧見了。」 「她那人,什麼都往心裡擱。」薛仁芯抬眼看他,眼裡含著過來人的了然,「我勸過幾回,她只說『規矩要緊』。規矩規矩,規矩能當飯吃?」她輕輕嘆了口氣,又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你呢,小星?可有心儀的姑娘?」 星辰一口茶嗆進氣管,咳得肩膀直抖。 「哎喲。」薛仁芯連忙探身,手掌在他背上順了順,掌心溫熱,隔著灰布衣料一下一下拍著,「問一句就咳成這樣,臉都紅了。」 「沒、沒有的事。」他別開臉,耳根燒得厲害。 她收回手,掩唇笑得花枝亂顫,鬢邊素釵都晃出細碎的光。笑夠了,才慢條斯理替他把茶盞斟滿,指尖在盞沿輕輕叩了兩下。 「你師尊今晚要喚你過去。」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講明日的天氣,「清修殿。別拖,她最恨人等。」 星辰端著茶盞的手停了停。 從偏廳出來,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背心出了一層薄汗。繞到溫令儀居所那條青石徑時,殘燈的火光在風裡抖得厲害,把門前那扇緊閉的木門映成一片晃動的暗影。 他抬手叩門,裡頭靜了半晌,才傳來壓得極低的嗓音:「誰?」 「二師姐,是我。大師姐讓我送壺熱茶來。」 門後又是一陣沉默。門縫極窄地開了一線,溫令儀半張臉露在縫後,柳眉微蹙,唇色淡得近乎蒼白,烏黑長髮一絲不苟盤在腦後,淡青冬衣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夜裡不必……」她話到一半,目光落在他凍得發紅的手背上,聲音頓住了。 門縫又開了些。她胸腔起伏得有些急,那副被冬衣層層裹住的豐盈在布料下被扯得緊繃,隨著每次吸氣都往外撐,像要把盤扣崩開。 「拿來。」她伸出手。 星辰遞過茶壺。冰涼的指尖與她溫熱的指腹交錯而過,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壺身的水氣在夜色裡裊裊散開。 「二師姐。」他撓了撓頭,憨聲憨氣,「我想請教個事兒。」 「……說。」 「劍氣走岔了,是從腕上轉,還是從肘上帶?」他比劃了兩下,「我怎麼練都覺得不對。」 溫令儀抿了抿唇,半晌才側身讓出半步:「進來。外頭冷。」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燈。她背對著他站定,抬手示範,腰身一轉,淡青冬衣瞬間收緊,那沉甸甸的柔軟被狠狠擠壓又彈回,衣料下透出驚人的份量,隨著她轉腰的動作晃出一道沉緩的弧線。 「從肘帶。」她聲音發緊,「腕只是收尾。」 星辰跟著比劃,故意歪了歪。 「錯了。」她蹙眉,伸手覆上他手肘,掌心隔著衣料按了按,「這裡。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她像被燙著似的收回手,退開兩步,腰背重新挺得筆直。 「明日若還想問。」她盯著門板,聲音壓得極輕,尾音幾不可察地發顫,「再來。」 門在他身後合上,扣得乾脆。 清修殿外的石臺被月光照得發白。星辰到的時候,月凝霜正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銀白長髮垂到腰際,在獵獵夜風裡一縷縷揚起,月光順著髮絲淌下去,像鍍了一層冷霜。 「白日去哪了。」 「掃、掃石階。」星辰垂下眼,「後來去藥圃幫五師姐搬藥簍,又……繞去藏書閣外頭站了站。」 「站了站。」她重複這三個字,語氣沒有起伏。 「六師姐不讓我進。」 夜風驟緊。月凝霜猛然轉身,素白仙袍被風死死壓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驚心動魄的輪廓,那傲然的豐盈在月光下隨轉身微微一顫,冷得像神像,又真實得叫人不敢多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抄書,手痠不痠?」 星辰怔了怔,隨即咧開嘴笑:「不痠,弟子皮糙肉厚。」 月凝霜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夜風都靜了。她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東西,像結冰的湖面裂了道細縫,轉瞬又凍回去。 「退下。」 星辰躬身行禮,退到石臺邊緣才轉身。 殿門在身後合攏。月光慘白地鋪滿空蕩蕩的石臺,方才那道銀白身影彷彿從未存在過。夜風捲過,只剩白日裡一句句試探、一雙雙眼睛,還有那股壓在胸口、叫人喘不過氣的注視,在死寂裡盤旋不散。
夜月

另有《共享彼此家人的記事本》《我是AV成人片導演》等 1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