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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 10 章

後山醉語

作者:夜月 · 本章 4,792 字 · 全作 47,659 字

暮色從竹梢一寸寸沉下來,把小徑染成墨綠。柳青鳥走在前頭,青衫的下襬掃過落葉,腰間那柄無鞘細劍隨著步子輕輕晃。她一手拎著一壇酒,罈身裹著紅泥,另一手往後一擺,頭也不回。 「宗門規矩今晚不談。」她聲音裡帶著笑,「誰提一個字,罰酒三碗。」 星辰提著另一壇,故意落後半步,鞋底踩在濕泥上,發出細微的黏響。「三師姐,這酒……哪來的?」 「嶺南帶回來的。」她說得輕描淡寫,「順手。」 順手。星辰沒接話,只把罈子往懷裡收了收。紅泥沾上灰白布衣的袖口,他也沒拍。 路過斷崖時,柳青鳥腳尖一挑,一塊碎石滾落崖下,好半晌才傳來悶響。她偏過頭,眼尾微挑,那點痞氣裡忽然滲出一絲冷。 「嶺南那頭,最近有幾隻瘋狗在打聽天璇宗一個掃地的。」她語氣像在聊今晚喝幾碗,「你說,一個掃地的,有什麼好打聽?」 星辰低頭,撓了撓後頸,聲音虛弱得恰到好處:「我、我哪知道……許是養子的名頭,外頭人瞎傳。」 柳青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那眼神像劍尖刮過石面,不留痕,卻讓人後脊發涼。她忽然笑了一聲,把手中酒罈往他懷裡一塞——沉得星辰踉蹌半步。 「走。」 她半拖半拽,拐進竹林更深處。竹葉密得遮了天光,腳下小徑越來越窄,最後豁然開朗,是一處與世隔絕的石坪。四面青竹合抱,頭頂一片狹長的夜空,月光冷得像淬過水。石坪中央一塊粗糙石面,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有人在此喝酒。 柳青鳥把酒罈往石面一擱,拍開封泥。辛辣的氣味猛地炸開,衝得星辰鼻子一酸。 「坐。」 她仰頸就著罈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滑下去,淌過頸側,沒入微敞的領口。那截被浸濕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白,熱氣從裡頭蒸出來似的。她放下罈子,長長吐出一口氣,胸前那一片青布隨著呼吸起伏,撐得緊繃。 「江湖上最近熱鬧。」她抹了把嘴角,絮絮叨叨,「北邊幾個門派為了靈脈打成一鍋粥,南邊又有採花賊冒頭,我順手料理了。」她笑,「都是些沒出息的事。」 星辰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抿,臉頰慢慢被酒氣逼出酡紅。柳青鳥瞥他一眼,伸手把他頭髮揉亂:「沒出息。喝個酒跟喝藥似的。」 「三師姐,我酒量淺……」 「淺就練。」 第三壇見底時,她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笑還掛在嘴角,眼底那點醉意卻抽乾了。她身子微微前傾,劍客的殺機不濃,卻沉,像石坪底下壓著的什麼東西醒了。 「小星。」她叫他,「外門弟子,憑什麼讓嶺南的殺手來尋?師尊半夜單獨傳你,又問了什麼?」 星辰的手停在半空,碗底離石面三寸。他扯出一個憨笑:「師姐,我真不知道……」 柳青鳥不說話,只盯著他。從肩膀的鬆緊,到呼吸的深淺,一寸寸看。石坪上靜得能聽見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她忽然重重把碗往石面上一擱——「喀」的一聲脆響,碗沿崩了一角,碎瓷彈出去,在石面上打了兩個轉。 死一樣的沉默。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石面,走到他面前。星辰下意識往後仰,她卻單膝一沉,直接擠進他兩腿之間半跪下來。一隻手撐在他身側的石面,把他整個人困進自己的影子裡。 體溫升高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來,混著烈酒和竹葉的氣味。她俯著身,胸前那一片飽滿在重力下墜著,青布撐到極限,隨呼吸在他眼前沉甸甸地晃。星辰的視線無處可放。 「不給實話。」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危險的鉤子,「別想從這石坪下去。」 「三師姐……」他後仰,背脊幾乎貼上石面,結結巴巴,「我、我真的——」 柳青鳥猛地探手,虎口帶著常年握劍的硬繭,一把捏住他下巴,逼他抬眼。那力道像鐵鉗,半點不容閃躲。她眼底最後一絲醉意也沒了。 星辰心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發抖的手忽然停了。抬起來,極輕,極穩,一根一根撥開她扣在下巴上的手指。那力道不重,卻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從容,像水流過石頭,石頭自己就讓開了。 他不再結巴。嗓音低下去,從容得陌生:「師姐,離這麼近,是想看清楚?」 話音沒落,他忽然仰起臉,湊上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試探,又像存心搗蛋,碰完就退開半寸,眼底浮著一點促狹的光。 柳青鳥的腦子空白了一瞬。唇上那點溫熱還在,她整個人僵著,連呼吸都忘了怎麼接。 可劍客的本能比腦子快。她身體壓得更低,鼻尖幾乎抵上他的,氣息危險地糾纏在一起。「你……」 星辰站起來。動作不快,可她竟沒能按住。他把腳邊崩了角的碗踢開,嘴角似笑非笑:「拔劍,指我一下。」 柳青鳥瞳孔一縮。那股氣場不對——不對到讓她後頸發麻。她退開半步,手腕一翻,細劍出鞘,銀芒一線,直刺他心口。 劍尖距胸膛半寸。 星辰抬右手,漫不經心。殘影極輕,指尖落在劍脊上。 「嗡——」 爆鳴炸開。排山倒海的罡氣順著劍身倒灌,柳青鳥虎口一熱,皮肉裂開,整條右臂瞬間沒了知覺。那股力道撞上她胸口,她悶哼一聲,胸前被震得劇烈一晃,青布發出細微的撕裂聲。細劍脫手飛出去,釘進三丈外最粗的那根青竹,直沒至柄。 竹幹劇震,整片竹林嘩啦啦地響。劍尾在月色裡瘋狂顫鳴,嗡嗡不止。 石坪上只剩竹葉沙沙,和那一聲催命似的劍鳴。 星辰收回手,眼底那點深不見底的東西褪得乾乾淨淨。他撓了撓頭,露出招牌的憨笑:「師姐,沒傷著吧?」 柳青鳥僵在原地。舉著右手,還維持著握劍的姿勢,五根手指哆嗦著,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柳青鳥猛地回過神,臉上一陣燥熱衝上來,也顧不得右手還在發麻,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又急又啞:「你剛剛——你偷親我?」 星辰撓頭的動作僵在半空,憨笑掛在臉上,眼睛卻往旁邊飄了一下。 「問你話!」她聲音拔高了些,耳根卻紅得透亮,另一隻手攥成拳又鬆開,像是想揍他,又覺得揍了反倒更丟人,「誰準你碰的?說清楚。」 星辰把手放下來,憨笑收了幾分,眼睛卻還是不敢正對她,只落在她耳根那一片紅上,喉頭動了動。他張了張嘴,話到舌尖又嚥回去,最後索性不裝了,聲音低下來,帶著點認命的坦白:「沒人準。我自己想碰。」 柳青鳥一愣。 「從嶺南迴來那趟,一路都在想。」他撓了撓後頸,這回是真窘,耳尖跟著紅起來,「想師姐站在崖邊挑石頭的樣子,想師姐灌酒時下巴沾著酒的樣子。剛才離得那麼近,我腦子一熱,就……就碰了。」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聲音更輕,「碰完還想再碰。師姐要罰,我認。」 石坪上靜了一瞬。竹葉沙沙,劍鳴嗡嗡,誰都沒先開口。 柳青鳥胸口那口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想罵他沒規矩,想說他一個掃地的膽子倒不小,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被他那句「還想再碰」燙得沒了形狀。她別開臉,咬了下唇,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倒是會說。」 「不是會說。」星辰抬眼,這回沒躲,「是實話。」 她瞪他,瞪著瞪著,自己先撐不住,嘴角那點兇勁鬆了,化成一聲又氣又笑的哼。「實話。」 三丈外的青竹上,那柄細劍仍釘在那裡,劍尾嗡嗡作響,一聲一聲,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敲進這片死寂的夜色裡。 --- 柳青鳥繞過石面,走到那根被細劍釘穿的青竹前。竹節離地約莫一人半高,劍身沒入三寸,劍柄還微微發顫。她伸手握住,一抽,竹木清香跟著劍刃被帶出來,細細的粉末從劍孔裡簌簌落下。月光貼著劍身滑過,從柄到尖,一道毫無缺口的冷光。 她翻過劍背,又翻回來,指腹沿著刃口一抹。神情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 回到石坪,她重重跌坐下來,肩背撞上星辰身側的大青石,震得他盤著的腿都晃了晃。死寂裡,她忽然抬手,屈指一彈。 「啪。」 星辰額頭正中挨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仰。「哎喲——」 「裝。」柳青鳥收回手,擱在膝上的劍鞘口敲了敲掌心,「你這一身本事,哪來的?」 星辰揉著額頭,憨笑堆得滿臉都是:「三師姐,我真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劍都飛了。」她眼尾那三分痞氣沒了,只剩冷靜,「你一指頭。三丈。我握劍二十年,沒見過。」 星辰揉額頭的動作慢慢停了。他垂下眼,喉間滾了滾,像在把什麼話吞回去又吐出來,最後低聲道:「……去年冬天,我一個人去後山砍柴,失足掉下斷崖。」 柳青鳥眉梢一挑。 「崖底有個快死的老前輩,」他聲音放得更低,帶著點不太好意思的訕訕,「他看我順眼,臨死前把一身真元渡給了我。就……就這樣。我也沒敢跟人說,怕師尊覺得我來路不明。」 柳青鳥盯著他,盯了很久。竹葉沙沙地響,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師尊知道?」 星辰搖頭,搖得很乾脆。「求師姐替我守著。」 她沒立刻答。目光落在他臉上,從眉到頰,最後停在他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懇求上。她忽然偏過頭,嗤了一聲,把劍橫擱到膝上。 「行。」她伸出右手,小指勾著,「但你也得應我一件事——往後對我說的話,只能是真話。」 星辰看著那根小指。她的指節分明,虎口一層薄繭,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白。他伸出手,小指纏上去。她的指腹是涼的,他的卻溫熱,兩截指頭勾在一起,一冷一熱,誰都沒先鬆。 「說謊的人,」柳青鳥壓著嗓子,「一輩子喝不到好酒。」 「那師姐得先罰自己。」星辰咧嘴,「妳方才還說不知道我這身本事哪來的。」 她一愣,隨即笑出聲,抬腳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力道不輕。踹完卻沒把手抽回去,又多勾了一息才放開。 「嘴貧。」她起身去拎那半壇酒,拍開封口,一股烈氣衝出來,混著竹葉的涼。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眉都皺起來,才遞給他。 星辰接過,學著她的樣子仰灌。酒液燒過喉嚨,一路燙進胃裡。他沒運真氣去化,任由那股熱在四肢百骸裡亂撞,撞得耳根發燙,撞得眼前月色都晃。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從劍法聊到塞外黃沙,從宗門規矩罵到那些惺惺作態的長老。酒壇見底時,星辰的話已經含糊了,舌頭像含著一顆石子。 「三師姐,」他撐著石面,身子卻往旁邊歪,「妳說……人活一世,圖什麼……」 「圖酒。」柳青鳥答得乾脆,把空壇往後一擱。 「圖……」他笑,笑得傻氣,頭一點一點往下沉,「圖……師姐……」 話沒說完,人先倒了。沉重的一顆腦袋直直砸進她懷裡,不偏不倚,正埋進胸前那道被青布撐起的深溝。柳青鳥整個人僵住,倒抽一口涼氣。 更糟的是他的手。失去意識前那一瞬,十指本能地收攏,隔著勁裝的布料重重抓上她右側的豐盈。五指陷進那團柔軟裡,布料被扯出幾道深深的褶,緊繃的青布在掌力與自身的彈性之間來回拉扯,形狀都變了。 柳青鳥的左手抬起來,掌心凝了一層薄薄的氣。她咬著牙,胸口那塊被壓著、被揉著的地方泛起一陣直竄後脊的麻。她低頭,看見星辰的側臉貼在她乳溝間,睫毛垂著,呼吸又沉又熱,一下一下噴在她頸側最細的那片皮膚上。 掌風停在半空,慢慢散了。 她閉了閉眼,把要罵的話全咽回去。那隻作惡的手隨著他的呼吸又收緊了一分,她肩背一顫,牙關咬得更死。半晌,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解下外層的青色長衫,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攏到他肩上。衣料帶著她的體溫和一股極淡的冷香,蓋住他半邊身子。 「……上輩子欠你的。」她低聲罵,聲音卻軟。 她往後靠上冰冷的巨石,任那顆沉重的腦袋繼續壓著自己,抬眼望那輪殘月。風穿竹林,沙沙地響了一夜。 寒意是從骨頭縫裡鑽進來的。星辰打了個哆嗦,額角一陣鈍痛把他從黑沉裡扯出來。天邊泛起魚肚白,死灰色的光漫過竹梢,霧氣從石坪四周湧上來,把整片竹林吞得只剩輪廓。 他撐著石面坐起,肩上滑下一件青色外衫。冷香、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記憶一塊一塊歸位。他渾身一僵,轉頭。 柳青鳥背對著他,抱劍立在石坪邊緣,青衫單薄,晨霧貼著她的肩線往上爬。 「三師姐——」他慌忙起身,抓起外衫要還。 「披著。」她沒回頭,聲音冷硬,「想讓戒律堂的長老看見你衣衫不整從後山下來?」 星辰的手停在半空,最後還是把衣衫攏回肩上。 一路無話。山路濕滑,霧氣濃得三步外看不見人,他腳步虛浮,攏緊那件帶著她體溫的衣裳,鼻尖全是她的味道。 走到外門與內峰交界的岔路口,柳青鳥停步,轉身。晨霧裡她的眼睛亮得嚇人,一寸寸鎖著他。 「你欠我一次實話。」她說,「記著。」 星辰點頭。 「還有,」她往前一步,胸膛幾乎貼上他的,聲音壓成氣音,「昨夜你睡死的時候,我下了趟山。嶺南那幾隻打聽你的野狗,我全宰了。」 星辰瞳孔驟縮。 「乾淨得很,沒人知道。」她退開,眉尾那道舊疤在霧裡泛著白,「但宗門裡還有別的眼睛,不是衝我來的。你自己掂量。」 話落,她縱身一躍,青影掠過霧面,幾個起落便融進白茫茫的山路盡頭,再無聲息。 星辰怔立原地。半晌,他抬手,把肩頭青衫的領口拉至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酒氣、冷香,還有極淡極淡的一絲血腥。 他攏緊了衣衫,眼底最後一絲宿醉的迷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狠戾與幽暗。
夜月

另有《共享彼此家人的記事本》《我是AV成人片導演》等 1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