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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10 章

杏花落處

作者:夜月 · 本章 2,718 字 · 全作 47,659 字

暮色從杏林盡頭漫上來,把斜陽拉成一條條又長又扭曲的影子,橫在亂石與蕨草之間。星辰盤坐在崖邊碎石地上,刻意把真元壓得極低,只放出練氣程度的氣息,像個尋常外門弟子那樣調息。風裡帶著杏子熟透的甜味,也帶著崖下隱約傳來的聲響。 他睜開眼。 崖下那條小徑上,淺杏色的身影背對著他,正與一個男人說話。男人的聲音壓得低,字句卻像石頭一樣砸出來:「三年了,長老們問到第三回,你讓我怎麼回?」 星辰認得那聲音——大師姐的丈夫,外事長老之子。他沒動,連呼吸都放緩了。 「我沒說你什麼。」薛仁芯的聲音還是溫的,可溫裡裹著一層薄薄的顫,「是我自個兒不爭氣……」 「爭氣?」男人冷笑,「你倒是爭氣給我看。」 「你別這樣。」她低聲,「有話回去說。」 「回去說什麼?說你肚子沒動靜,說我在外頭抬不起頭?」男人的腳步聲重重碾過碎石,「我今晚不回來。」 淺杏色的肩頭僵了一下,沒有回頭。男人拂袖而去,背影很快被亂石擋住。 星辰看著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下按了按,一下,兩下,然後把腰背重新挺直。那姿態熟練得讓人心口發悶——像是做過千百遍的事。 他從崖上滑了下去,布衣在碎石上擦出一道口子,手肘磕在石稜上,悶哼了一聲。 薛仁芯猛地轉身,臉上那點來不及收乾淨的紅痕一閃而過,隨即被溫和的笑意蓋住:「小星?你怎麼——」她快步過來,目光落在他手肘滲血的擦傷上,眉心擰起來,「摔著了?」 「沒事,大師姐。」星辰撓了撓後腦,笑得有些訕訕,「練功沒站穩。」 「都破皮了還說沒事。」她從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涼沁沁的藥香散出來,「過來,坐這兒。」 巨石旁的草地被夕照烘得半暖,星辰依言坐下。薛仁芯半跪在他身側,把玉液膏抹在指腹上,拉過他的手臂。她俯身時,淺杏色長衫的領口微微敞開一線,暮光順著那線滑進去,照見頸側一片細白的肌膚。藥膏涼,她的指尖卻帶著體溫,按在傷處時輕輕收緊,像怕弄疼他。 星辰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粉,是洗過衣裳後曬過太陽的味道,混著一點汗意與杏花的甜。她呼吸不太穩,胸口在窄袖長衫下起伏得比平常急,每一次吸氣,那層淺杏色的衣料都被撐起一道飽滿的弧,又緩緩落回去。 「大師姐。」他忽然開口。 「嗯?」 「姐夫是不是欺負你了?」 那隻正替他抹藥的手猛地停住。草地上靜得能聽見風穿過蕨葉的沙沙聲。薛仁芯別過臉,鬢邊的素釵晃了一下:「胡說什麼。沒有的事。」 「那你眼睛怎麼紅的?」 「風大,迷了眼。」她聲音硬撐著平穩,可尾音已經在抖。 星辰沒再追問,只是忽然抽了口氣:「嘶——大師姐,你按著傷口了。」 「啊。」她慌忙鬆手,指尖無措地懸在半空。這一鬆,那點硬撐著的體面也跟著散了。她筆直的肩頭在暮色裡一點一點垮下來,先是微微發顫,接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額頭幾乎要抵到他肩上。 星辰伸出另一隻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那一下,薛仁芯壓了三年的東西全塌了。一滴淚重重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滾燙。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說他抬不起頭……」她哭得聲音都啞了,卻還記著壓低,「長老們問,族裡問,問我是不是身子有毛病……我去瞧過,大夫說沒毛病,可他連碰都不碰我了,小星,你說我——」她說不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胸前的起伏亂了套,那層淺杏色的衣料被急促的呼吸撐得一顫一顫,像隨時要繃斷。 星辰沒有說話。他伸出雙臂,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薛仁芯僵了一瞬,隨即像抓住浮木一樣,額頭抵在他胸膛上。他的胸膛滾燙,隔著灰白布衣也燙得她發顫。星辰低下頭,氣息拂在她耳後,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大師姐,如果真的想要個孩子……」 他頓了頓。 「師弟可以幫你。」 薛仁芯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淚濕的睫毛下,那雙杏眼睜得極大,驚駭與羞恥一層層翻上來,臉頰燒得通紅。她張了張嘴,喉間只滾出半聲「你——」,便再也接不下去。 星辰卻已經鬆開了手,退開半步,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去,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油紙展開,是幾顆蜜漬的杏脯。他剝開一顆,擱在她手心裡,眼神又變回那個有點傻氣的小師弟,聲音也輕了:「六師姐給的,說吃了就不苦了。」 薛仁芯捏著那顆蜜餞,指尖還帶著他的體溫。她低頭看了看,又抬眼看他,淚痕未乾的臉上,那點驚駭慢慢化開,最後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帶著鼻音,又哭又笑地罵:「你這傻子……」 她把蜜餞放進嘴裡,甜味漫開,混著眼淚的鹹。她用袖口把臉擦乾淨,深深吸了口氣,再抬眼時,已恢復了大師姐的沉穩清麗,只是眼角還留著一點濕潤的紅。 「小星。」她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杏葉與草屑,指尖在他肩頭停了一停,又往下拂過他胸口,動作慢得不像在撣灰,「方才那話,你要是敢對第二個人說——」她抬眼,語氣半真半假,「我就掐死你。」 星辰憨憨地笑:「不敢,不敢。」 她的指尖從他胸口收回,像是有點捨不得,又像只是拍完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二師姐近來心緒更差,整日悶著不說話。你得空去看看她,向她請教請教劍法,她肯指點人的。」 「好。」 薛仁芯點了點頭,邁出兩步,又停下來。暮色已經沉到岔路口,她的側臉在昏光裡看不分明,只聽她低聲說:「小星……你方才在崖邊說的那句話……大師姐,記著了。」 言罷,她沒再回頭,淺杏色的紗裙隨風輕輕搖曳,整個人像一朵在暮色裡盛開的白蓮,邁著端莊從容的步履,徑直朝內峰走去。 暮色徹底合攏,黑夜降臨天璇宗。 外門掃階處,月星辰一個人立在空曠的石階旁。他將薛仁芯給的那盒玉液膏小心地揣入懷中,又仔細地將那包裹著蜜餞的油紙折疊整齊,還原成未曾動過的模樣。 手中的竹掃帚在石階上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月星辰一邊熟練地掃著落葉,腦海中一邊反覆回味著薛仁芯剛才說的那句「好命兩個字也會壓人」。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幽冷。 宗門近日外客頻繁出入,打聽他的消息;而身為外事長老之子的大師姐夫君,偏偏在這幾日藉著外務頻繁往返,時間巧合得令人發指。一個長期流連在外、對家中嬌妻冷淡至極的男人,真的只是單純因為「子嗣」問題而煩躁嗎?還是說,他那所謂的外務,本就與山下那些盤查的「野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月星辰的腳步放得極慢。當他掃到外門路口最熱鬧的幾階石階時,身形微微一頓,雙耳的聽覺被暗中催動到了極致。 路過幾名內門弟子的閒聊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聽說昨夜外事長老在山下置辦了酒席,請了好些個不知名路的散修呢……」 「可不是麼,連大兄(仁芯夫君)都親自下山陪酒去了,說是為了下個月的宗門大比拉攏外援……」 月星辰沒有再聽下去。他垂下眼皮,將眼底所有的精光與算計再次死死壓回了那副憨厚平庸的皮囊之下。 他揮動掃帚,將散落的麻葉緩緩掃攏進簸箕裡,動作依然顯得笨拙而遲緩。然而,當他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向內峰方向那一盞盞陸續亮起的微弱燈火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然布滿了獵人等待陷阱收緊時的冷酷與耐性。 大師姐的結,二師姐的怨,宗門外的狼……這局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夜月

另有《共享彼此家人的記事本》《我是AV成人片導演》等 1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