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九龍灣的雨下得毫無預兆。 雨絲斜斜打在玻璃幕牆上,行政部的燈一盞一盞熄掉,最後只剩影印房那管昏黃日光燈亮著。阿K坐在方案部自己的位子,電腦螢幕的光映在木訥的黑框眼鏡上,像個加班到忘我的老實人。他翻完最後一頁預算表,把文件夾合上,抬眼望向走廊盡頭那片昏黃。 影印機「刷——刷——」的單調聲響從那頭傳過來,斷斷續續,夾著一下很輕的抽氣。 他拿起保溫杯,起身。經過茶水間時腳步沒停,經過關了燈的行政部時也沒停,只在影印房門前站定,聽了兩秒。 裡頭一個細細的女聲正數著紙:「……四十七、四十八……」 數到五十的時候,聲音又啞了一下。 阿K推開門。 Apple蹲在影印機旁,黑絲襪的膝頭貼著大理石地板,一疊剛釘好的合約抱在胸前。門軸一響,她整個人彈起來,眼鏡滑到鼻樑中間,紅著眼眶望住門口。 「K……K哥……對唔住,我阻住你用影印機?我即刻拿走呢啲合約……」 她手忙腳亂去收地上的紙,指尖一抖,幾十份合約的紙角散開,鋪了半個地板,白花花一片浸在影印機的幽藍光裡。 阿K沒有出聲。他把保溫杯放在影印機頂,退後半步,解開西裝外套的鈕扣。Apple以為他要走了——平時他就是這樣,客客氣氣點個頭,講兩句「唔緊要」,然後保持距離。 他卻走上前。 一米八五的身軀擋住了影印機的光,肥皂清香混著微濕的雨水味罩下來,把單薄的她逼進機器與牆之間的夾角。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不輕不重,卻實實在在地把她攬住。 「K、K哥……?」她的聲音卡在喉嚨。 「朱經理又為難你?」 他的港式男音壓得極低,在影印機的低鳴裡像直接貼著耳朵講。他抬手摘下黑框眼鏡,那雙平日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露出來,專注得嚇人,一瞬不瞬鎖在她哭得發紅的臉上。 「我……我做錯咗嘢,經理話……」她眼淚又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合約紙上,暈開一小圈灰。 「收聲。」 他的大拇指按上她嘴唇,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再講下去。指腹壓著那兩片乾燥的唇,把後半句道歉堵回去。 「你沒做錯。」他一字一字講,聲音沉得落地,「在這間公司裡,有我喺度,邊個都唔可以隨便作踐你。」 Apple整個人僵住。十九年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姿態站到她面前——不是可憐她,不是嫌她笨手笨腳,是名正言順地把她擋在身後。 「合約放低。」阿K垂眼看了看滿地的紙,「我幫你印。」 他鬆開她肩膀,彎腰拾起腳邊幾張合約,動作不急不躁,好像這滿地狼藉根本不值一提。Apple還站在原地,嘴唇上留著他指腹的溫度,眼淚忘了抹。 「而家,跟我走。」 他把拾起的合約擱在影印機上,重新戴回眼鏡,那張木訥老實的臉又回來了。然後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她。 Apple怔怔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兩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的手又細又冷,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阿K合攏五指,把她整隻手包住,力道穩定,轉身往門口走。 影印房的幽藍燈光在他們背後一寸寸退遠,走廊盡頭,升降機的按鈕亮起一點紅。 --- 升降機門打開時,一陣濕涼的風先鑽進來。阿K跨出去,皮鞋踏在水窪邊緣,濺起的水點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他沒往車位方向走,抬手示意Apple跟上,逕自穿過幾排車位,往大廈後方那條通道去。 「我車你返去。」他說。 Apple小跑兩步跟住他,高跟鞋在濕地上敲出不穩的節奏。後巷窄,兩邊石屎牆濕得發亮,牆縫長出薄薄青苔,頭頂冷氣機滴著水,一滴一滴打在簷篷鐵皮上,叮、叮、叮。巷口一盞黃燈,雨絲斜斜劃過去。 阿K拉開公事包,摸出一把黑色長傘。傘面皺巴巴,邊角還有個小破洞。 「便利店買㗎?」Apple問。 「十蚊八蚊嘅嘢。」他把傘撐開,鐵骨「啪」一聲彈直,往她那邊一遞,「入嚟。」 她鑽到傘下,兩個人即刻擠埋一齊。傘細,阿K右邊肩頭即刻露出傘外,深色西裝很快吸飽雨水,顏色沉了一層。他沒理,只把傘柄往她那邊傾。 走出巷口,雨聲忽然放大。月華街是條斜路,柏油路面被雨浸得發黑,水光順住斜度往下流,匯成細細一道河。Apple一踏上去,鞋底就滑了半寸,腳踝一歪—— 阿K的手掌已經貼上她腰側,五指張開,穩穩扣住。她整個人被帶得往他懷裡撞,肩膀撞上他胸膛,鼻尖幾乎擦過他衣襟。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低的。 「對、對唔住……」Apple想退開半步,腳下又一滑,反而整個人貼得更實。她的手反射性抓住他前臂,隔住濕透的西裝布料,摸到他手臂硬實的形狀。 「唔好行咁急。」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邊帶正,「斜路濕,跣得犀利。」 「嗯……」她應了一聲,聲線軟得自己都嚇一跳。 兩個人貼住行上斜路。Apple的腰被他半環半扶住,掌心隔住薄薄的襯衫,熱力一層一層滲進去。她感覺到自己腰側那一小塊皮膚開始發燙,熱意慢慢化開,順住腰骨向下蔓延,連小腹都微微收緊。呼吸不自覺淺了,胸口一起一伏,她低頭見到自己恤衫前面微微繃起,連忙用另一隻手按住衣襬。 雨點打在傘面,篤篤作響。阿K的呼吸就在她頭頂,勻淨、緩慢,一下一下掃過她髮頂。他身上有雨水的清味,混住一點很淡的肥皂香,貼得近,那氣味就直往她鼻腔裡鑽。她覺得耳根熱,熱到有啲痕,忍不住縮了縮頸。 「凍?」他問。 「唔……唔凍。」她搖頭,卻把身子往他手臂裡靠了少許。 斜路行到中段,雨勢收成毛毛細雨。Apple的腳步穩了,人也沒再挪開。她微微仰頭,見他下巴掛住一滴雨水,沿住下顎線慢慢滑落,滴入恤衫領口。那張平日木訥的臉被雨氣浸得柔和,眼鏡後面,眼神靜靜望住前方。 她的心跳撞得胸口發疼,一下比一下響。 --- 黑傘的邊緣垂著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唐樓外牆那截鏽蝕的鐵通上,叮、叮、叮,聲響單調得像在替這場雨計數。阿K左手扣住Apple腰側,掌心隔著制服布料壓在她腰後那塊發燙的皮膚上,每上一級斜路,指節就陷進去一分。她走得很慢,慢到不像在趕路,倒像捨不得這段斜坡太快走完。 樓梯口凹進去一個三面圍牆的死角,騎樓簷篷遮去大半雨勢,只剩簷邊垂落的水簾斷斷續續打在傘面上,啪、啪,悶悶的。阿K把傘往牆邊一靠,傘骨抵著磚牆,水順著傘尖流成一小條。 Apple突然停步,整個人轉過來,兩隻冰涼的小手攥住他襯衫前襟,攥得布料皺成一團。黑絲襪內側被雨水和汗黏在腿上,每動一下都扯出細微的澀感,她自己先被這觸感弄得耳根燒紅。胸口那點硬挺隔著內衣擦過他襯衫,她不敢去想那是甚麼,偏偏每一次呼吸都讓它再擦一下。 「K哥……你點解對我咁好?」她隔著沾霧的鏡片仰起臉,聲音細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我淨係一個咩都做唔好嘅實習生,全公司無人理我,得你……」 「見到你,似見到以前啱啱入職、一樣俾高層恰嘅自己。」阿K把傘壓低,兩張臉沒入更深的陰影,語氣低而穩,「我唔幫你,邊個幫你?」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Apple閉上眼,整張臉紅到耳根,聲音帶著哭腔衝出來:「K哥……我鍾意你!由你第一日幫我執文件、送我返屋企開始,我個腦裡面全部係你!我知道我普通、我無用,但我真係好鍾意你!」 雨聲填滿了死角的沉默。她心跳擂得耳膜發麻,等著。 等來的是一隻手慢慢摘下他自己的黑框眼鏡。 少了鏡片隔著,那雙眼睛在昏黃街燈下亮得懾人,裡面沒半點平日的木訥,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冷。他指節分明的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把臉別開。 「鍾意我?」他聲音壓得極低,「Apple,你太純情喇。我唔係你想像中嗰種好人。」 「我唔會後悔!」她眼淚即刻湧出來,兩隻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襟不放。 「你聽我講完先。」阿K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任黑傘歪到一邊,雨水即刻打濕他一邊肩膊,沿頸側滑入衣領。他沒去抹,只是垂著眼看她,像在看一份還沒簽字的文件。 「我比唔到你幻想裡面嗰種愛情。」他一個字一個字講得清楚,不帶半點心虛,「我身邊亦可能唔止你一個女人。你以為我幫你、送你、護住你,係因為我鍾意你?」 Apple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喉頭哽住,一句話都接不上。她腦裡嗡的一聲,那些他替她擋過的責罵、遞過的熱飲、雨裡替她撐過的傘,全部被這句話抽走了顏色。 「我可能……」他微微俯身,聲音低到只剩兩個人聽得見,「或者只係想要你嘅肉體。想要你喺影印房裡面脫光,想要喺冇人嘅地方粗暴咁佔有你,想要你聽話、想要你乖。咁樣嘅我,你仲要?」 她整個人僵住。那句「唔止你一個」同「只係想要你嘅肉體」一前一後砸下來,砸得她純白的世界裂開一道縫。雨水順著她的髮尾滴進後頸,冰得她打了個冷顫,可她連縮一下都忘了。她張著嘴,眼淚積在眼眶裡打轉,卻一滴都掉不下來,像被那雙眼睛釘在原地。 「講唔出聲?」阿K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咁就啱喇。你根本唔知自己想要咩,你淨係知有人對你好,你就當係愛。」 「唔係……」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唔係咩?」他往前一步,逼得她背脊貼上冰涼的磚牆,「你話你鍾意我,你知唔知我係咩人?你知唔知我跟住會點對你?」 Apple的背脊貼著濕冷的牆,制服襯衫薄得擋不住磚面的寒意,可她胸口那點硬挺卻燙得發疼。她不敢低頭去看,怕他發現,又怕他沒發現。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抖,膝蓋抖到幾乎撐不住,全靠牆撐著。 「我……我唔知……」她承認得艱難,眼淚終於滑下一滴,掛在腮邊,「但我知我唔想走。」 阿K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雨聲都像變了節奏。然後他抬起手,拇指壓上她下唇,力道不重,卻不容她合嘴。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雨水,蹭在她唇上,涼的。 他眼神冷得像雨夜街燈,甚麼情緒都沒有。 --- 阿K的手指離開她的唇,退了半步。騎樓簷篷邊緣滴下的水串正好落在兩人之間,在階磚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他把黑傘往Apple手裡一塞,傘柄撞上她掌心,她整隻手抖了一下才握住。 Apple低著頭,看著那柄還帶著他體溫的傘柄,喉頭哽著。她以為自己會哭得更兇,可是眼淚流乾了,只剩下一種奇怪的、發燙的安靜。他剛才說的話還在耳邊打轉——不止她一個、只想要她的身體、未必是好人。每一句都應該把她推開才對。 可她發現自己正把傘柄攥得死緊,像怕他連這把傘都收回去。 「你唔使可憐我。」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冇可憐你。」阿K把濕透的西裝外套領口理了理,語氣平得像在講公事,「我講嘅每一句都係真。你自己想清楚。」 他側過身,雨水順著他的髮尾滑到頸側。Apple抬起眼,只看得到他半張臉——沒有溫柔,也沒有厭惡,就是一種把話講完之後的淡然。 「咁……明晚——」她講到一半就斷了,覺得自己好廉價。 阿K沒有立刻答。他望著斜坡下方被雨水浸成一片鏡面的馬路,車燈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紅痕。半晌,他才偏過頭。 「自己上樓吧,冷靜嚇。」他頓了頓,「明天,記得按時返工對數據。」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入雨幕。 沒有回頭。 Apple撐著那把黑傘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被雨絲一層層削薄,最後融進街口的燈影裡。她站在月華街的斜路上,傘面被雨打得噼啪作響,雙腳卻像生了根。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所有話都攤在她面前,然後抽身走開,留她一個人面對那堆話。 她低頭,發現自己另一隻手不知幾時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點硬挺的觸感隔著制服布料清楚得刺人。她慌忙把手放下,臉燒得發燙——就在這條濕冷的斜路上,就在他剛剛站過的位置。 好羞恥。 可是她沒有上樓。她撐著傘,站在雨裡,反覆咀嚼他那句「你自己想清楚」,心口那團火不單沒有熄,反而燒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