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沒有立刻開口。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更表上,動作很慢,慢得讓那張紙的邊角都像被他的指尖壓出了重量。鏡片離開臉龐那刻,晴晴才發現他眼裡沒有平日那種木訥的鈍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講不出來的東西——太清、太定,像整間辦公室的燈都只照著她一個人。影印機在遠處規律地吐出紙張,冷氣風口嗡嗡作響,她卻只聽得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你咁緊張做咩?」他問,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只在她耳邊講。 晴晴的手在裙側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我……我冇緊張。」 「你塊面紅到好似飲咗酒。」阿K的視線停在她臉上,不閃不避,「輸賭啫,又唔係要你命。」 「你講到咁神秘,邊個唔心慌。」她聲音細下去,視線想避開他,卻被他那種慢條斯理的注視釘住,動不了。他的目光在她眉眼之間慢慢移,像在讀一份只有他看得懂的更表,讀得極有耐性,讀得她心口發癢。 阿K往椅背一靠,肩線鬆下來,恤衫布料在椅背上蹭出一點窸窣聲,像真的在考慮要怎麼處置她。他偏過頭,嘴角牽起一點弧度,那弧度不張揚,卻讓晴晴心口莫名一縮。她忽然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嘴硬,為什麼要跟他賭,為什麼要留下來等這張更表。 「我想咗。」他終於說。 晴晴屏住呼吸,連椅背都不敢靠實。 「以後唔好再叫我做『K哥』。」他伸出手指,在更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篤、篤,兩聲,不急不躁,「叫我阿K。」 晴晴愣住。「就……就咁?」 「就咁。」他眼裡有種玩味,像看她拆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你叫我一聲,我就當你兌現咗一半。」 晴晴張了張嘴,那兩個字明明簡單,卻卡在喉嚨裡。平日「K哥」叫得順口,此刻要改口,反倒像要跨過一道看不見的線。她耳根燒起來,連頸側都泛起一層薄紅,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阿……阿K。」 「嗯。」他應得自然,像早就聽慣,像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本該就是這樣。 「另一半,聽日中午,你陪我去常悅道食晏。」 「食晏?」晴晴眨眨眼,睫毛搧了兩下,「咁多人……點解要我去?」 「因為我一個人食飯好悶。」阿K把更表合上,紙頁啪一聲輕響,動作從容,「你輸咗,冇得推。」 晴晴想說這樣不合適,話到嘴邊,見他那雙眼睛靜靜望著她,不急不催,反而令她更難開口拒絕。那種注視不帶壓迫,卻有種篤定,像他早算準她會應承。她甚至覺得,要是自己現在搖頭,他大概也只會「哦」一聲,然後把更表收回去,往後再不多看她一眼——不知為何,這個念頭比被他逼著去食晏更叫她難受。 「我……」她低下頭,手指把衣角絞得更緊,布料都給她絞出了褶,「聽日……幾點?」 「十二點半,樓下等。」阿K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刮出短促一聲。他把眼鏡戴回去,那點銳利又收進鏡片後面,變回平日那個踏實木訥的前輩。他拿起更表,經過她椅背時腳步放慢半拍,衣袖擦過她肩頭,帶著一點淡淡的皂香,「唔好遲到。」 晴晴蚊叫般應了一聲,那聲「嗯」細得連自己都懷疑他有沒有聽見。他點點頭,往門口走去,皮鞋踏在膠地板上,一聲一聲,規律而穩,像替這間亂糟糟的辦公室重新定了拍子。 走到門邊,他側過臉,嘴角微微揚起,那痕跡極淡,轉瞬就隱沒在走廊的光裡。 晴晴望著他背影,手還攥著更表一角,紙張被她捏得微微發軟。胸口起伏未平,那口氣堵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低聲念了句「阿K」。 --- 翌日八點半,走廊的光管一盞一盞亮起,冷氣還未夠凍,吹出來的風帶著隔夜的黴味。阿K從樓梯口轉出來,文件夾夾在腋下,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前臺那邊有人聲。 Heidi背住走廊站在櫃檯後,兩條馬尾一高一低,右邊那條鬆了半截,橡皮筋滑到髮尾,垂在耳側晃。過大碼的白恤衫罩住她整個上身,肩線跌到上臂中段,袖口空蕩蕩的,手一抬,布料就滑落,露出細得似竹枝的前臂。西褲腰圍鬆了一圈,靠一條舊皮腰帶勒住,腰被勒得細,臀側卻撐出兩團帶嬰兒肥的圓弧,褲管在膝後打了褶。 朱經理貼在她身前,肥大的身軀擋住半邊櫃檯。 「名牌歪咗。」他伸出肥厚的手指捏住她襟前那塊塑膠牌,指腹貼著布料往上推,恤衫前襟被扯緊,領口斜開,露出一小截白得發亮的胸口,鎖骨以下的皮膚薄得隱約見青色的血管。 Heidi整個人僵住,兩隻手攥住裙襬,攥得指節發白。 「朱、朱經理……我叫Heidi,今日第一日返工。」她的聲音細細甜甜,帶著軟綿綿的童音,尾音一緊張就抖。 「Heidi……」朱經理慢條斯理地念,舌頭在口腔裡滾了滾,像在試味,「新嚟嘅,就要學識規矩。儀容呢,第一樣。」他的手指沒有離開那塊名牌,反而往下壓,壓得恤衫布料貼實她胸前那兩團微凸的青澀輪廓。Heidi的呼吸淺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卻大起來,布料被撐得一鼓一鼓。 朱經理那雙血絲細眼往下溜,從她下巴尖尖的臉,溜到恤衫領口,再溜到裙擺下那雙腿。她兩條腿白得似未曬過太陽的豆腐,小腿肚纖細,腳踝幼得他一隻手可以圈住,舊皮鞋鞋頭磨白了,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見筋。 「瘦成咁。」他嘖了一聲,鼻息噴在她耳頸之間,帶著煙草、汗酸同廉價古龍水混成的味,「公司套裝著到咁鬆,係咪唔夠飯食?定係……故意引我睇?」 Heidi的耳尖紅透,頸側泛起一層薄薄的粉,想退,腳跟卻撞到櫃檯底,退無可退。 走廊轉角,阿K停住腳步。 他半邊身藏在牆後,隔著影印機的邊角望過去。眼鏡片後那雙眼沒有半點暖意,冷冷地量度著朱經理那隻肥手的位置,再量度Heidi的反應——她沒有真的縮開,肩膀繃著,頸項卻微微前傾,像被甚麼吸住。眼底那一瞬,閃過一點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暗影,渴望被強勢壓住的暗影。 阿K嘴角牽了一下,極淡,極冷。 朱經理的手正要往恤衫下襬探。 阿K咳了一聲。 那聲咳不響,卻在空走廊裡清清楚楚。朱經理整隻手縮回去,像被針刺,肥頸一轉,臉上那層油光凝住。 「阿K?咁早返嚟嘅?」 「朱經理早晨。」阿K走前兩步,語氣平和得像甚麼都無見過,「標書啲數想早啲執好,見前臺燈未開齊,諗住過嚟幫手開機。」 他說話時掃了Heidi一眼,又落回朱經理臉上,沒有半分冒犯,也沒有半分退讓。 朱經理喉頭動了動,臉上那層油光凝了一凝。這下屬平日木訥,方才那聲咳,時機卻準得過分。他哼了一聲,把手插進褲袋,裝作若無其事。 「儀容嘅嘢,你自己執生。」他丟下這句,皮鞋在地磚上拖出兩下悶響,走幾步又回頭瞟了Heidi一眼,才悻悻拐過彎角。 走廊靜下來,只剩冷氣出風口的低鳴。 Heidi還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有點急,兩條馬尾輕輕晃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順著阿K轉身離去的方向望過去——灰恤衫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光裡筆直而穩。 她小小的身軀微微發顫。 --- 茶水間的門推開,阿K側身進來,反手把門帶上,門鎖「咔」一聲輕響,把走廊那頭朱經理咆哮的餘音隔在外面。熱水機在牆角低低滾著,咕嚕咕嚕,像有人在遠處悶住氣講話。空氣裡浮著即溶咖啡的甜膩和隔夜奶茶發酸的底味,混住清潔阿姐剛剛拖完地留下的漂白水氣息。 Apple背對門口,一聽見動靜就轉過來,眼鏡歪在鼻樑上,黑框滑到鼻尖,露出一雙慌亂的小鹿眼。 「阿K前輩。」她捧住杯,指節泛白,杯身貼住掌心,熱度透過來,她卻像感覺不到,只顧把杯捧得穩穩的。 他走到窗臺邊,沒即刻開口,先把她攤在檯面的報表挪正。紙角翻起來,鉛筆痕跡擦得糊成一片,有幾處塗改得用力過猛,紙面起了毛。窗玻璃外是九龍灣灰濛濛的天,樓下貨車倒車的「嘟嘟」聲隱約傳上來。 「份表,朱經理今朝又搵你麻煩?」他問得平淡,目光仍留在紙上。 Apple垂低眼,視線落在自己鞋尖那塊磨白的皮面。「佢話我計錯總數……我明明照佢講嘅數入。」尾音收成一句氣聲,喉頭滾了一下,像吞回半句沒敢講完的話。 阿K掃過幾行,指腹在欄位邊緣點了兩下,指甲修得乾淨整齊。「公式拉錯範圍。唔係你嘅問題。」他把其中一行圈起,筆尖在紙上輕輕篤了兩下。 「我成日都做錯嘢。」她咬住唇,眼鏡又滑下來,她慌忙用兩隻手託回去,手肘撞到杯身,杯裡的水晃了晃,濺出一小圈在檯面。她索性放低杯,兩隻手改為攥住制服下襬,大碼的衣料被她攥出一把皺褶,肩線塌下來,整個人縮細了一圈。 「今晚收工之後,留低。」阿K把報表合上,放回窗臺,紙疊齊邊角,動作慢條斯理,「我教你重新做一次。有我在,唔使驚。」 Apple抬頭,嘴唇張了張,喉頭那口氣卡住。「今晚……留低?」 「係。慢慢做,做啱為止。」 「我想!」兩個字衝出口,她自己都嚇一跳,連忙收細聲線,臉一路紅到耳根,耳尖透出薄薄的粉,「我想學……唔該前輩。」 她指尖掐進杯壁,掐到發白才鬆開。小腹深處有一下沒一下地收緊,她唔知點解,只覺得「今晚」兩個字壓在心口,熱得發燙,連帶後頸都沁出一層薄汗。茶水間靜得只剩熱水機的滾聲,她聽見自己心跳,砰砰,砰砰,響得怕人。 「六點半,呢度等。」阿K說完,先一步拉開門。 走廊的燈比茶水間白,光管微微嗡嗡作響,照得他袖口那截前臂線條分明,腕骨突出,青筋淡淡浮起。他剛轉出門口,半個人影已經貼在牆邊,像早就算準他幾時會出來。 Carmen半倚住牆,棗紅裙肩帶又滑低一截,露出大片圓潤肩頭,鎖骨以下的皮膚在光管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香水味濃得嗆鼻,甜中帶辣,硬生生蓋過走廊的漂白水味。她偏頭望他,笑意含在嘴角,眼尾挑起。 「阿K,去邊呀?」 阿K腳步一頓,推眼鏡的動作快了半拍,指節在鼻樑上頂了一下,面上即刻換上那副略帶笨拙的憨笑,嘴角牽起,眼神卻刻意放空。「冇、冇去邊,返埋位。」 「返埋位?」她的目光由他面孔一路掃落,又掃返上來,在他胸前停留半秒,「我見你入去同個實習生傾咗好耐喎。」 「教、教佢做報表啫。」他手在褲側擦了擦,像要擦掉掌心的汗,聲線放得又輕又直,「新人唔識,好正常。」 「哦——教報表。」Carmen把尾音拖長,肩帶順勢再滑低半寸,她也不急住勾返,任它掛在手臂彎。「咁我份表都有啲唔明,幾時得閒教埋我?」她說時往前傾了傾,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一聲脆響。 阿K頸側微微繃緊,視線落在她肩帶上又即刻彈開,連忙低頭,耳根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得、得閒再講,我趕住返去。」他側身從她旁邊閃過,步伐明顯加快,西裝下襬掃過牆角,頭也不回,皮鞋聲在走廊裡一路急促遠去。 Carmen沒攔,靠住牆望住他筆直背影,笑意一層一層加深,最後從鼻腔哼出一聲,短促而玩味。 「扮豬食老虎。」她自言自語,指尖把肩帶勾回原位,慢慢拉正。 --- 中午十二點九,常悅道茶餐廳擠到連轉身都難。夥計託著一疊碟在卡位之間側身穿插,「兩個A餐走青」的叫喊撞上杯碟落桌的脆響,咖喱汁的辛香混住剛出爐菠蘿包的牛油甜味,塞滿整間舖。牆身那部殘舊冷氣機滴水落到膠桶,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同收銀櫃檯後面阿姐嗌「埋單」的嗓門疊在一起,亂得來又熱鬧得令人安心。 晴晴縮在靠牆那個窄卡位裡,深藍百褶裙的裙襬在桌底散開,一雙白淨圓潤的腿擱在有限空間裡,膝頭幾乎頂到對面。卡位之間的通道窄得只容一個人側身過,她每次微微挪動,裙襬就輕輕掃過阿K的西褲褲管。阿K坐低時,她那截露在裙外的腿肉又一次擦過他膝側的布料,觸感溫熱柔軟,一觸即分。她即刻將膝頭收攏,雙手按住裙襬,耳根先紅了一截,連帶頸側都泛起一層薄薄的粉。 「阿、阿K……」她雙手捧住熱烘烘的厚瓷杯,指尖在杯緣磨來磨去,第一次在私底下叫這個名字,聲音細得像怕被隔籬卡位聽見,「噚晚真係唔好意思,明明係朱經理畀錯數據,結果要你陪我對到咁夜。」 阿K將黑框眼鏡摘低放喺桌角,拎起熱茶慢慢洗筷子,抬眼對她笑:「都話咗唔緊要咯。願賭服輸,你今日肯請我食餐飯,已經算扯平。」他頓一頓,語氣鬆得像閒聊,「況且,叫我阿K,聽落係咪冇咁生疏?」熱茶倒進杯裡,蒸氣裊裊升起,他洗筷子的手勢不急不躁,指節分明,動作乾淨利落,完全沒有半點急色鬼的侵略性。 晴晴點頭,飲一啖絲襪奶茶,甜奶香在舌頭化開。她望住對面這個冇戴眼鏡、眼神忽然深得好似望不到底的男人,忍唔住問:「不過阿K,你做嘢咁犀利,平時收工有咩消遣㗎?Carmen話你生活好神秘。」 「有咩神秘?」阿K自嘲地笑,視線落在她張清純娃娃臉上,又若即若離地移開,「收工揸架二手車返屋企,放假睇嚇書、煮嚇飯。比起那些精緻生活,我鍾意踏實啲。」他夾起一件菠蘿包,像隨口問,「你同Leon平時放假,多數去邊?」 晴晴眼神微微一暗,捧住杯嘅手指收緊了些:「佢啊……放假多數要開VAN仔接單。就算唔使做,我哋都係喺深水埗食嚇茶餐廳、返屋企睇電視,其實都好溫馨嘅……」嘴上講溫馨,尾音卻虛,連她自己都聽得出那種一星期七日同一款的悶。她低頭撥弄杯裡的茶漬,指甲在杯壁輕輕颳了兩下,沒再說下去。 阿K冇接話,只係「嗯」了一聲,將菠蘿包推到她面前,包面那層金黃脆皮還冒著微煙。「食啦,凍咗唔好食。」他語氣平淡,像這種小事根本唔需要多講。 就喺呢個時候,頭頂冷氣「呼」一聲加大風速,直吹晴晴後背。她冷得縮起肩,隔住薄薄白恤衫,胸前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微微挺起,布料上悄然頂出兩點發燙的凸痕,連衫身都繃緊了一線。 阿K冇多望一眼,放下筷子站起身:「坐我呢邊,冷氣直吹好易感冒。」他繞過窄窄的卡位,同晴晴換了座位。經過她身側時,他刻意側身讓開,西褲擦過她的肩頭,一陣淡淡的皂香混著微溫的氣息掠過她鼻尖。他背脊闊落落地擋住風口,坐低時聲音低沉又踏實:「食多件包,凍咗就硬。」 晴晴捧住杯,望住他擋在自己身後的背影,心口噗通噗通撞得又急又響。這種被人無聲無息護住的感覺,Leon從來冇給過——Leon只會叫她忍、叫她唔好麻煩人。阿K的影子就咁樣,一步一步,烙入她心入面。 --- 兩人前後腳行返公司,一入走廊,前臺那邊就傳來一把壓到極低的聲音。 「你咁樣做嘢,聽日唔使返喇。」 晴晴的腳步即刻頓住。前臺櫃位內側,朱經理那副肥厚的身軀堵住Heidi,肚腩頂著櫃邊,一隻手撐在她頭側的牆上,把嬌小的她困在死角。那件廉價西裝外套的腋下位置已經沁出一片深色的汗漬,隔著半條走廊都聞得到他身上那股煙草混著古龍水的濁氣,油膩得令人反胃。Heidi低著頭,雙馬尾垂在臉側,肩膀一抽一抽,制服袖口被她自己攥到皺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件大碼制服鬆垮垮地掛在她單薄的身上,愈發顯得她像個誤闖大人世界的小學生。 晴晴心口一緊,腳已經先動了半步,正要出聲,手臂忽然被人從後輕輕扣住。 阿K的手掌貼上她手肘,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她再向前。他側身一步,將她整個人帶回走廊轉角,背脊擋住前臺的視線,低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呢啲場合你唔好插手,交俾我。」 那句話的氣流掃過她耳廓,帶著一點微溫。晴晴咬住下唇,抬眼望他。那副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平靜得反常,沒有一絲慌亂,像早就知道這一幕會發生,甚至像這一幕本來就在他計算之內。她喉頭動了動,想問「你打算點做」,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阿K放開她手肘,順手把她被拉歪的恤衫肩線扶正,動作快而自然,像只是替同事整理一下儀容。「企喺度等我。」他說完便轉身。 晴晴退到轉角那截牆邊,背貼住冰涼的牆紙。走廊盡頭傳來阿K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還有他那把平日溫和的聲音響起,聽不清說甚麼,只隱約聽到「朱經理」三個字,語調客氣得像在請教公事。她探出半個頭,只看見阿K的背影——灰恤衫底下肩胛骨微微移動,整個人站得筆直,把前臺那片陰影擋住了一半。Heidi細細的抽泣聲停了。 阿K停在前臺櫃位前,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朱經理撐在牆上的那隻肥手,再落到Heidi那張哭得發紅的小臉上。他語氣照舊憨厚,先問了一句更表格式的問題,把話題引到公事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附近幾個探頭探腦的同事聽見。朱經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愣了一下,撐在牆上的手慢慢收回來,臉上橫肉抖了抖,一時找不到發作的藉口,只從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肥厚的手指在櫃面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阿K翻開手上的文件夾,指著其中一頁,身體微微側向Heidi那一邊,像是要她一起看數據。他的動作很規矩,肩膀卻不著痕跡地把朱經理和Heidi之間那段距離填滿了,那副木訥的眼鏡下,目光在紙面上來回,彷彿整條走廊只有他一個人在認真工作。Heidi怯怯地抬起頭,眼神在他和朱經理之間來回,最後落在他那副木訥的眼鏡上,抽噎聲一點一點收細,攥皺的袖口也慢慢鬆開,小聲應了一句:「明、明白喇,K哥。」 朱經理見氣氛被攪散,肥臉上的橫肉又抖了一下,想再擺威風,卻被阿K一句「呢欄數同總部格式對唔上,經理你睇嚇係咪要改」堵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大班椅,抓起煙盒又點了一支,辦公室裡那股濁氣更濃了。 晴晴縮回轉角,指尖不知不覺摳住牆邊那條起皮的膠邊,一摳一摳,心口那股說不出的不安,混著一點她自己也講不明白的期待,慢慢漲起來。走廊中央冷氣風口吹下一陣寒意,她胸前那對白淨如雪的沉甸甸雙峰在襯衫下悄悄繃起,布料上頂出兩個明顯的凸點,那兩塊五蚊銀大細的粉嫩乳暈在寒意裡悄悄內縮,隆起細細的雞皮疙瘩。她慌忙用手臂橫在胸前擋住,耳根一陣燙,眼睛卻捨不得從阿K那個筆直的背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