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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16 章

微雨長廊下的黑傘

作者:憶生 · 本章 5,106 字 · 全作 105,238 字

天未亮透,福榮街嘅唐樓單位入面浮住一層隔夜嘅悶。窗簾冇拉實,一線灰白由布邊滲入,斜斜咁切過床邊個行李箱,箱面仲貼住婚展嗰張粉色貼紙。 晴晴冇換衫,白色一字領針織衫領口已經壓到起皺,深藍百褶裙喺膝彎處摺出一條死痕。佢背脊貼住床頭板,膝頭縮到胸口,手機喺掌心翻來覆去,螢幕光映到佢眼下一片青。 Leon尋晚嗰句「你同阿K咁熟,叫佢幫你出酒席錢啦」仲卡喺耳道入面,講完就係鐵閘「砰」一聲。佢當時追到樓梯口,只望到佢件灰色外套喺轉角一閃。返入房之後,佢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坐到腳板發麻都冇鬱過。 手機震。 螢幕彈出一行字:「今日轉涼,記住著多件衫。唔好凍親。」 冇署名,但佢一眼認得。佢盯住「凍親」兩個字,指腹喺螢幕邊緣磨咗幾下。心入面有道好薄嘅嘢裂開咗,佢想否認,但否認唔到。 佢打咗幾個字,刪咗。再打,又刪。最後打出:「我同Leon嗌完交,唔知點算。」 傳出去之後,佢即刻想撳返轉頭,但已經太遲。佢將手機反轉放喺床單上,心口咚咚跳,跳得比同Leon吵架嗰陣仲亂。 兩分鐘。螢幕再亮。 「唔好一個人喺屋企諗到鑽牛角尖。今日收工,我陪你行下西九文化區。海旁有風,行下個人會鬆啲。」 晴晴咬住下唇,指尖懸喺鍵盤上面。佢打字:「唔好啦,我唔想麻煩你。」 「唔麻煩。你唔好搞錯,我唔係要你即刻開心返,淨係想你有個地方唞下氣。」 佢望住呢句,鼻頭一酸。Leon從來只會話「你冷靜下先」,冇人同佢講過「唔使即刻開心返」。 「我……唔係好想去。我驚。」 「驚咩?」 「驚俾人見到,驚唔知點面對Leon。」 「咁我哋唔去多人嘅地方。西九嗰邊黃昏有市集,有人喺草坪busking,仲有間咖啡店對住個海,坐低飲杯嘢,唔使講嘢都得。你唔想講嘢,我咪陪你靜囉。」 晴晴望住「唔使講嘢都得」幾個字,喉頭哽住。佢低頭,無名指上嗰枚鑽戒喺灰白晨光入面反住一層薄光,忽然重到似綁咗塊石喺指節。佢心入面有把聲話:你係Leon未婚妻,收工應該返屋企等佢電話。但另一把聲更實:等咗幾日,等到嘅淨係阿K問你凍唔凍。 佢打:「我……試下啦。收工之後。」 「好。六點,我喺公司樓下等你。到時見。」 晴晴將手機放喺大腿上,掌心壓住震緊嘅手指。佢望住窗外灰白嘅天,慢慢將手機攞返起嚟,打多一個字:「好。」 --- 晴晴按下「好」之後,拇指壓住屏幕邊緣,望住無名指上嗰圈鑽戒反住灰白晨光。手機忽然震起嚟——鬧鐘。佢嚇一跳,先記得自己成晚冇闔過眼,眼皮澀到似黏埋一齊,一眨眼就扯住痛。佢冇再睇多一眼戒指,起身用凍水抹咗把面,水珠順住下巴滴落領口,凍到佢打了個哆嗦,人都醒咗幾分。換衫時手指扣錯咗兩次鈕,第三次先扣啱,佢對住塊鏡望住自己,眼肚浮住兩團青,嘴唇乾到起皮,點睇都唔似一個啱啱訂咗婚嘅女人。 返到公司,佢推門嗰刻仲未執好表情,嘴角想掛個笑都掛唔實,乾脆低下頭行快兩步。座位未坐暖,Carmen已經捧住疊文件行埋嚟,半邊身挨住枱邊,文件夾壓喺手肘下面冇放低,身上嗰陣甜膩嘅香水味隨住佢俯身湧過嚟,嗆得晴晴鼻尖發癢。 「你個眼圈黑到似畫咗眼影。」Carmen壓低聲,下巴朝佢隻手一努,「戒指呢?」 晴晴手指即刻縮返落枱底。「冇……今朝趕,唔記得戴。」 「唔記得?」Carmen眉一挑,將文件放低,紙角喺枱面刮出輕輕一聲,「你連Leon生日都記得,會唔記得戴戒指?同佢嗌交呀?」 「唔係嗌交……」晴晴望住屏幕,聲線細到俾影印機聲蓋過一半,「傾緊啲嘢啫。」 「傾緊啲嘢,傾到隻戒指都收埋。」Carmen隻手撐住枱面,湊近半吋,眼尾掃一掃四周先再開口,「你唔講我唔逼你,但你個樣呃唔到人。琴日仲笑到見牙唔見眼,今日成個人縮埋一舊。」 晴晴咬住下唇,指甲喺枱底輕輕刮住木邊,正想搵句嘢遮過去,眼角就瞥到人影。Apple捧住疊文件由影印房嗰邊行過,行嘅路線明明唔順路,偏偏要兜過佢哋枱前面,腳步放得極慢,鞋底擦住地磚發出沙沙聲。Apple冇出聲,視線喺晴晴空咗嘅手指上面停咗半秒,又掃向Carmen挨住枱邊嗰副八卦樣,嘴唇抿成一條線。文件夾邊緣俾佢手指絞到起皺,指節都泛白。 「我講你又唔聽。」Carmen企直身,拍拍佢膊頭,手掌落得實淨,「總之Leon嗰邊,你自己諗清楚先。戒指戴唔戴係你自由,但你個心喺邊,你自己知。」講完仲要補一句:「我唔係幫邊個,我淨係唔想見你俾人食住。」 晴晴冇應,低頭繼續翻文件,翻到第三頁先發現自己一直望住同一行字。 五點九,放工鐘響,成層樓嘅椅轆聲、拉鏈聲、講笑聲一齊爆開。晴晴執枱執到一半,手停咗喺抽屜前面。佢望住自己隻手指,嗰圈白印仲喺度,淺淺一圈,好似戒咗個箍咁。佢拉開抽屜,木軌發出乾澀嘅吱一聲,將鑽戒由外套袋褪出嚟,金屬喺掌心涼一涼,凍到佢指尖縮咗縮。佢冇望第二眼,直接將佢塞入最入面嗰疊舊更表底下,紙張邊緣刮過指腹,抽屜推返埋,發出輕輕一響。 Carmen喺隔籬枱望見,挑眉一笑,拎起手袋轉身走開,高踭鞋敲住地磚,一路響到走廊轉角。 走廊盡頭,Apple回頭望咗一眼,嘴角微微抽動。 --- 六點十五分,雨比黃昏預告嗰陣密咗。西九海濱長廊嘅簷篷下,風由海面橫掃上嚟,帶住鹹味同濕泥氣。晴晴白波鞋踩到最後一級石階,深藍百褶裙已經俾風扯到貼住前面,佢兩隻手忙按住裙腳,白色一字領針織衫嘅袖口都俾雨打濕咗一截。 「呢邊。」阿K把黑傘斜斜遞過去,自己側身讓出內側,「企入啲,風口喺外面。」 晴晴順住他手勢行入去,背脊貼近簷篷柱。阿K企喺外側,深灰襯衫嘅一邊膊頭晾喺雨入面,傘沿穩穩停喺她頭頂。風一轉向,她那件針織衫即刻被吹到繃住上身,一對沉甸甸嘅胸脯隔住薄薄嘅布料頂出圓潤嘅輪廓,腰身收得窄窄,百褶裙底下嗰對臀瓣被風一壓,貼出一個渾圓嘅弧度。她慌張咁用前臂橫喺胸前擋風,裙腳又俾風掀高,露出膝頭上面一截白淨嘅腿,小腿肚因為急步行過而微微泛粉,腳踝幼幼,白波鞋濕咗半邊。 「凍唔凍?」阿K問,語氣好平。 「少少。」晴晴細聲答,鼻尖紅紅。 他冇再問,只係將傘再傾斜多幾度,把斜打嘅雨絲全部擋喺自己嗰邊。兩個人都靜咗一陣,海面灰濛濛,對岸嘅燈一盞一盞亮起,被雨打散成一片模糊嘅光。 「你話……同佢嗌交。」阿K先開口,聲線低而慢,「為咗咩事?」 晴晴咬住下唇,望住自己鞋尖。「都係錢。」 「嗯。」 「佢屋企要八萬八禮金,我哋兩個加埋份糧,交完租、交完水電,一個月剩返幾千。」她講到呢度,喉頭緊咗一緊,「我阿媽話唔可以少,話係面子。Leon就話我阿媽賣女。」 阿K冇即刻接話,只係由褲袋摸出一包紙巾,抽一張遞過去。晴晴接過,揸喺手裡冇抹。 「跟住呢?」 「跟住佢就話……」她聲音開始發顫,「佢話我唔識大體,叫我忍讓下。朱經理話要我去應酬,佢都係咁講,話打份工啫,忍下就過。」 講到「忍讓」兩個字,她把聲線壓到幾乎埋喺雨聲裡面。阿K微微側身,用背脊擋住一陣斜風,膊頭嗰撻濕痕又深一層。 「佢有冇問過你,你想唔想去?」 晴晴搖頭。「佢淨係話我諗多咗。」 阿K望住海面,隔咗幾秒先講:「八萬八,對佢嚟講係一筆數;對你嚟講,係你以後每次都要忍。」他語氣唔重,字字落得好穩,「錢可以慢慢儲,但係如果連你唔想去都要忍住,咁呢筆錢買到嘅係咩?」 晴晴捏住張紙巾,指尖用力到發白。雨點打喺傘面,卜卜卜,好密。她講到鼻酸,低頭望住傘面濺開嘅雨花,一瓣一瓣散開又聚返,忽然覺得,咁多年嚟,好似第一次有人真正聽佢講嘢。 --- 阿K靜靜地聽著。他沒有趁虛而入去攬住她,也沒有遞上紙巾,只是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鏡,任由海風吹亂他額前的碎發。雨點打在簷篷的帆布上,篤、篤、篤,像有人在頭頂慢慢數拍子。長廊盡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濕漉漉的地磚照得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晴晴。」 阿K轉過頭,那雙深邃、帶著百億豪門繼承人特有貴氣的眼神鎖定在她的娃娃臉上,聲音依舊是那種踏實、富有磁性的港式男音,不帶一絲雜質:「錢……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我……」晴晴整個人愣住了。她微張著嘴唇,鼻尖哭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水珠,看著阿K那雙無比真摯的眼睛,一時間竟然答不出話。雨水混著涼意從簷篷邊緣撲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卻不是因為冷。 「如果重要,」阿K溫和地笑了笑,重新戴回那副黑框眼鏡,將雙手插進米色休閒褲的口袋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探討一個普通的數據方案,「十圍酒席也好,臺灣影相也好,在這個世界上,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其實最理所當然,也最簡單。」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遠處已經亮起萬家燈火的維港夜景。對岸的燈火在雨幕裡暈開,一團一團,像化在水裡的顏色。他沒有提高聲線,一字一語,精準地敲在晴晴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房上:「但如果唔重要。那你現在哭,就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那個答應要照顧你一世的男人,連為你堂堂正正解決問題的魄力、以及和你一起面對生活的承諾,都沒有。」 晴晴的呼吸停了半拍。 阿K沒有放過這個空檔,語氣還是那麼淡,淡得像在翻一份舊報表:「朱經理叫你陪客嗰晚,你打畀佢,佢同你講咩?叫你要忍讓一下。一個男人,聽到自己未婚妻要出去陪人飲酒,第一句唔係問你有冇事,係叫你忍。」他偏了偏頭,雨水順著簷篷邊緣滴落,在他肩頭濺開一小朵水花,「仲有,你哋嗌交,佢講唔夠兩句就甩門走。門一閂,剩低你一個對住間屋。呢啲嘢,同錢冇關。」 「轟——!」 這番話,沒有半分粗鄙,卻精準地化成了一把最鋒利的鈍刀,生生將晴晴心中對Leon最後的幻想徹底砍碎。 是啊,她要的從來不是那幾萬蚊,而是Leon在面對問題時,那份只會逃避、發脾氣、甚至叫她「唔好擺酒」的懦弱與無能!她張了張嘴,喉頭滾了一下,想替Leon講句好話——他都有壓力㗎、佢都係緊張我哋將來——可這些句子在舌尖繞了一圈,竟然一句都吐不出來。因為她清楚記得,那晚她掛上電話之後,Leon是怎樣背對著她裝睡,連一句「你返嚟未」都沒有問。 「嗚……」晴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死死抱著自己的雙膝,哭得泣不成聲。哭聲被雨聲切得一段一段,她覺得好窒息,深水埗那間唐樓像一個巨大的牢籠,而Leon那公式化、連性高潮都給不了她的溫柔,更成了無形的枷鎖。她哭到後來開始打嗝,肩膀一抽一抽,額頭抵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阿K沒有蹲下去抱她,依舊進退有據地保持著好朋友的界限。他只是把傘移低了些,斜斜地擋在她頭頂,替她隔開那些從簷篷邊潑進來的雨。傘骨離她的發頂不過兩寸,雨水沿著傘面嘩啦嘩啦往下淌,濕了他半邊袖口,他也沒有動。 --- 「好啦,海風開始涼喇。今晚我送你回深水埗。」阿K一邊用大哥哥般的溫柔語氣說著,一邊安撫地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疼惜。他伸手把她被海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只在耳廓邊緣停了半秒,就收回去插進褲袋,動作乾淨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維港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會展那頭的光在濕漉漉的長廊地面上拖出長長一條金痕,被風吹皺的水窪裡碎成一片一片。雨勢漸歇,只剩簷篷邊緣還在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屎地上一聲一聲的悶響,像有人在遠處慢慢數拍子。長廊盡頭沒幾個人,遠處有對情侶在自拍,手機舉得高高的,笑聲被風吹得零零碎碎,散在鹹腥的海風裡。空氣中混著雨後石屎的濕氣與海水淡淡的腥味,吸一口,涼意直滲進肺裡。 阿K把黑傘收起來,傘骨甩了兩下,水珠沿著傘面滑落,啪地一聲甩在地上。他把傘挾在腋下,用一種極其自然、不帶任何壓迫感的口吻拋出了下一個魚鉤:「不過,看你現在的狀態,就算回歸九龍灣辦公室也只會繼續胡思亂想。下個月底……我有個方案部的項目要去東京出差四天。」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臉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像只是順口提起一件公事。「既然你和Leon現在需要時間冷靜,不如到時候,你也順水推舟向行政部請幾天假,當作是給自己放個假,跟我去東京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你唔好有壓力。」阿K笑了笑,坦蕩得讓人無法拒絕,語氣像在講一件普通不過的事,像講「聽日記得帶遮」那樣平常:「酒店房我會定兩間獨立房。所有機票花費你唔使操心,我搞定。你只需要放空自己,離開這個令你窒息的地方。」 去東京…… 這三個字在晴晴腦裡撞了一下,整個人徹底呆住了。她張了張嘴,喉頭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耳邊的海風聲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幾倍,連遠處那對情侶的笑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阿K沒有催她。他就那樣站著,傘尖點在地上,姿態鬆得很,像這件事答不答應都無所謂,像他根本不在乎答案。這份從容反倒讓晴晴心裡更亂,她捏著戒指轉了半圈,指腹在戒圈內側磨來磨去,終於擠出一句:「咁樣好咩……我同你一齊去東京,好似唔係幾好。」 「有咩唔好?」他側過頭,語氣裡聽不出半點試探,倒像真的在問她意見,「兩間房,各瞓各嘅,日頭各自行街,夜晚返房瞓覺。你當係同個同事去旅行,有咩問題?」他笑了一下,眼尾的紋路淺淺的,「更何況,你而家呢個樣返去對住Leon,你估你哋兩個會好過啲咩?」 「唔好意思啊阿K……我諗我都係唔去喇。」
憶生

另有《清純女仔墮落記》《林曉晴》等 3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