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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 16 章

黑傘之後,那碗生滾粥

作者:憶生 · 本章 8,231 字 · 全作 105,238 字

鐵閘拉開又閂上,聲音在樓梯間迴盪了好久,一層一層往下滾,最後被天井吞掉。Apple摸黑行上三層,扶手黏膩膩的,不知是別戶倒瀉的餸汁還是長年積落的灰塵,她不敢放手,一路扶到三樓。鎖匙插了兩次才對得準匙孔,手震得厲害,金屬刮過匙圈發出細碎的響。房門推開,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隔夜飯氣撲上來,牆角那塊常年不乾的水漬今晚似乎又擴大了些。她沒有開燈,背抵著門板滑坐落地,濕透的恤衫貼在背上,冷得打了個哆嗦,後頸的髮尾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領口。 分租房只隔了一道薄板,隔壁單位的電視聲隱約傳來,是重播的處境劇,罐頭笑聲一浪一浪。樓下士多雪櫃的壓縮機低鳴不止,偶爾夾著鐵罐滾動的脆響。她把黑傘擱在門邊,傘面的破洞朝上,積了一小窪水,慢慢滲進地磚縫,把原本灰白的接縫線染成深色。那隻手遞傘過來的姿勢她還記得,指節乾淨,傘柄穩穩塞進她掌心,好像她值得被好好對待。 「或者只係想要你嘅肉體。」 那句話像卡在耳道裡,怎麼甩都甩不走,反而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往裡鑽。她抱住自己雙臂,指頭掐進濕冷的衣袖,肩膀一抽一抽。傘下那隻手扣住腰側的觸感忽然清晰得要命——不是記憶,是皮膚自己記得。那時她整個人都僵住,腰被穩穩托住,上斜路時兩個人的腳步錯開又貼合,他的掌心隔著制服布料壓下來,熱得不像雨天,五隻手指微微收攏,像量度她腰身的闊度,又像怕她滑倒。她記得自己當時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怕一開口就洩露了什麼。 她哭出聲,又趕緊咬住下唇,怕隔壁聽見。眼鏡滑到鼻尖,她沒有扶,任由淚水糊了鏡片,世界在眼前化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嘴唇咬得發麻,鐵鏽味滲進口腔。 「點解……點解會咁……」她對著黑暗囁嚅,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她反覆咀嚼他那句「你自己想清楚」,語氣平靜得過分,沒有威脅,沒有哄騙,像在講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她想起阿K說話時的表情,眼鏡摘下來那一刻,眼神和平日完全兩樣,冷靜得可怕,卻又沒有半點嫌棄。他把最難聽的話攤在她面前,然後轉身走進雨裡,連一句「聽日見」都不肯給。雨聲吞掉他的腳步,她站在樓梯口,看著那把破傘的邊緣滴水,竟然一步都追不上去。 她伸手抹臉,掌心濕得亂七八糟,分不清是雨是淚。心口那團火燒了一整條斜路,回到房裡也沒熄。她扯了扯恤衫前襟,布料又濕又皺,貼著單薄的胸口,涼意順著皮膚鑽進去。奇怪的是,她愈想他那句「肉體」,身體愈是發燙,耳根、頸側、連掌心都烘烘的。她想起他扣住腰時,自己整個人幾乎貼上去,那時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味,乾淨得不像一個淋著雨行斜路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把臉埋進膝蓋,哭聲慢慢弱成一陣一陣的抽氣。 黑暗裡,她的手掌悄悄按上自己胸口,隔著濕衫,掌心底下那點硬挺的觸感清楚得讓她心慌。 --- 雨還在下,順著鐵皮簷篷嘩啦嘩啦地砸,一下一下敲在窗框上,像有人在外頭用指節叩門。Apple坐在地磚上,背抵著床沿,濕恤衫貼住皮膚,冷得她牙關發顫,連呼吸都帶著白霧似的涼意。門邊那柄破傘積了半窪水,正慢慢滲進磚縫,把一小塊地磚染成深色。房裡只有街燈從窗縫擠進來,在牆上斜斜切出一條昏黃。她聞到自己身上的雨水味,還有舊樓特有的黴氣。 她伸手摸上第一顆鈕扣。塑膠鈕在指腹下又滑又冷,她捏了兩次才捏穩。解開它的時候,她跟自己講:沖涼、換衫、瞓覺。第二顆鬆開,第三顆跟著滑脫,濕布從肩頭褪到腰際,堆在那裡,涼風貼上胸口,她打了個哆嗦。 好凍。她本該停手。 但手指不聽使喚,反而往胸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兩團薄薄的肉,細細的、青澀的,她自己都覺得寒酸,像未發育好的中學生。指腹壓上那圈淡淡淺啡色的乳暈,面積小得像一毫子硬幣,皮膚一觸即繃,中間那粒本來扁平微凹的乳頭,慢慢鼓起來,硬、燙,像兩粒熟透的小桑葚,在黑暗裡挺著。她低下頭看,看不太清,只能感覺那兩點熱度從指尖一路燒上耳根。 「K哥……」她咬著唇,聲音從喉底擠出來,帶著哭腔的尾巴,「你摸下我……好冇?」 她閉上眼,把那雙冷淡的眼睛、那副摘下眼鏡後的臉,硬生生搬進腦裡——後巷那柄破傘、他扣住她腰的手、他講「或者只係想要你嘅肉體」時那種沒有起伏的聲線。然後她想像他的手,不是她自己的手,從頸側一路滑落,指腹帶著粗糙的暖意,撫過胸口,碾住乳暈打圈。她照著想像的動作做,乳頭被壓得發麻,整片胸肉都泛起細細的雞皮,她忍不住縮了縮肩,又捨不得放手。 「嗯……唔好停……」 那隻想像中的手繼續往下。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惴惴地把手探進黑絲襪的褲頭。絲襪勒住手腕,她扭了兩下才擠進去。那裡從未被任何人碰過,乾、緊,兩片嫩瓣閉得死實,連自己的指尖都覺得陌生。可當她腦裡響起他那句「或者只係想要你嘅肉體」,小腹猛地一縮,指尖才剛觸到那粒藏在上端的小核,一股清澈滾燙的水便湧出來,沾濕指節,順著臀縫滴落地磚,啪、啪,細細的兩聲。 「呀……點會咁……」 她羞得整張臉燒紅,耳鳴嗡嗡作響,卻停不下手。指腹壓住那小核輕輕揉,兩條腿抖到撐不住,膝蓋往兩邊滑開,黑絲襪磨著地磚發出沙沙聲。小腿肚一抽一抽,腳踝都軟了,腳掌在地磚上蹭出聲。她一邊哭一邊罵自己:「Apple,你正一不知廉恥……你痴線……人哋擺明唔要你,你仲……」可手指越揉越快,腰不受控地往上頂,屁股離了地磚又跌回去,尾椎撞得發麻。 那感覺陌生得可怕,像有什麼在身體最深處一寸寸收緊,收得她喘不過氣。她想起他講「你自己想清楚」時那種沒有溫度的淡然,羞恥感反而燒得更旺,燒得她眼眶發熱——她就是在被他這樣嫌棄的想像裡,被自己弄到渾身發軟。這念頭令她更用力,指節陷進去,水聲黏膩地響。 「K哥……我聽話……我咩都聽你話……你唔好唔要我……」 腰猛地一弓,她咬住自己的手背,把所有聲音吞回去,牙印深深陷進皮肉。整個人繃成一條線,小腿痙攣了兩下,然後嘩地散開,軟軟地滑坐在地磚上,胸口起伏,腿間一片濕,涼意貼上來,她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 哭夠了,她扶著床沿爬上去,膝蓋還在抖。仰面躺平,濕恤衫捲在腰間,她也懶得拉好。天花板那條裂紋從燈座爬到牆角,她盯住它,像盯住唯一抓得住的東西。樓下隱約傳來電視聲,隔著幾層樓,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聽你話,聽日準時返工。」她輕聲講,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 週三早上九點未夠,走廊盡頭的影印機已經滾燙,隔著半條走廊都聽得見它低沉的運轉聲,夾著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裡面磨牙。空氣裡浮著碳粉加熱後的微焦味,混著清潔姐姐剛拖完地留下的漂白水氣息。Apple站在出紙口旁邊,一張一張接住吐出來的更表,紙邊還帶著熱,她手指卻涼得像剛從水喉底下抽出來。 她整晚沒睡好。黑眼圈濃得連那副黑框眼鏡都遮不住,鏡框滑到鼻樑中段,她垂著眼,任由它滑。恤衫領口有點歪,黑絲襪左膝內側勾了一小條絲,她也沒理。整個人比平日更薄,像風一吹就會散。 影印機停了,最後一張紙卡在出紙口,她伸手抽出來,指腹被紙邊燙了一下,縮了縮,還是把那疊紙抱緊。視線越過半條走廊,釘死在方案部那張枱。 阿K坐在原位,黑框眼鏡架得端正,深色西裝洗得發乾,手裡一支原子筆在表格上勾畫,筆尖落得穩,肩膊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低頭的樣子踏實得像這間公司裡最無害的一件傢俬。昨晚月華街斜坡上那個把話講得血淋淋的人,此刻連影子都找不到。 Apple吸了一口氣,抱著更表走過去。鞋跟敲在膠地板上,她每一步都覺得自己踩得太響,響得整層樓都聽得見她心跳。經過Carmen座位時,她下意識把頭壓低,怕被那雙什麼都看得穿的眼睛掃到。 「K、K哥……早晨。」 阿K抬起頭,摘下眼鏡,露出一個溫和得近乎憨厚的笑。「早晨,Apple。噚晚返到屋企有冇好好休息?」他目光在她眼下停了半秒,語氣像大哥哥查問功課,「睇你黑眼圈咁深,係咪啲數據太難,又畀咗壓力你?」 他的眼神沒有往下移半分,客氣得無懈可擊。桌面整整齊齊,表格疊成直角,筆筒裡三支筆按長短排好,連滑鼠墊都擺正了。這份秩序和昨晚雨裡那個人的混亂,像兩個世界。 Apple咬住下唇,喉頭那團東西滾了滾。「我……我無事。」她聲音乾啞,停了停,又補一句,「K哥,其實我——」話到嘴邊,她看見他臉上那副若無其事的平靜,後面的字就全卡住了。她想問他昨晚那些話到底算不算數,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只想要她的身體,想問他為什麼今天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可是她一個字都問不出口,只能攥緊懷裡的紙,指節壓得發白。 「嗯?」阿K偏了偏頭,等了她兩秒。那兩秒裡,他什麼都沒多說,只是耐心地看著她,像一個真的不知道她在糾結什麼的好人。 「冇、冇嘢。」Apple低下頭,「更表印好咗。」 阿K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點了點頭。「放低得喇。」他把眼鏡戴回去,視線落回屏幕,「有咩想講,遲啲先講。而家做嘢先。」鍵盤敲了兩下,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 Apple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好……咁我返埋位。」 她轉身往茶水間走。經過轉角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阿K正低頭看著她剛才放下的更表,嘴角壓著,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茶水間裡沒人。她捧起杯,替自己斟了半杯水,水聲嘩啦嘩啦,蓋不住她腦裡亂轉的念頭。她把杯湊到嘴邊,沒喝,只是捧著,看水面一下一下地晃。走廊那頭,阿K的背影已經被牆柱吞掉一半,然後完全消失。杯裡的水紋仍在晃。 --- 深水埗福榮街的後半夜,大排檔的折疊桌椅已經收了大半。初夏的深夜,風裡帶著一絲雨後的涼意與潮濕。 矮几上那本婚紗目錄被摜得反了過來,封面那對笑得甜蜜的模特兒趴在木紋上,像被人一巴掌打歪了臉。臺灣那張樣本卡滑到地磚邊,卡角撞上牆腳,停住了。晴晴的目光跟著它走,走到底,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一萬八千八……」她細細聲重複那個數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Leon,我同你講嘅時候,你明明無話唔得。」 「我無話唔得?」Leon站在門邊,白淨的臉漲成一塊豬肝色,VAN仔外套被他甩在地上,袖口還翻著,「我當時係唔想掃你興!你知唔知我今個月張單收唔到錢?車租、油錢、牌費,樣樣都要我出——」 「咁你點解唔同我講?」晴晴終於抬起頭,眼眶紅得發燙,「你淨係識得喺我拎起本目錄嘅時候先話負擔唔起。Leon,我唔係要你即刻攞兩萬蚊出嚟,我係想同你商量——」 「商量咩啊?商量完咪又係要我畀錢!」 他吼得太大聲,喉嚨都破了音,然後自己也被這把聲音嚇到,別開臉,伸手去抓門柄。那隻手在門柄上停了兩秒,指節泛白,卻沒有扭下去。晴晴看著那隻手,忽然覺得陌生——這個男人連發脾氣都發得不徹底,連摔門都要猶豫。 「酒席五圍,」Leon背對著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到冇曬稜角的疲,「晴晴,五圍已經係我問勻全深水埗最平嘅酒樓。你媽咪話要十圍,我唔知去邊度變十圍返嚟。」 晴晴胸口那對沉甸甸的乳房隨著呼吸起伏,襯衫前襟的鈕扣被繃得一下一下地拉扯。她咬住下唇,把那股想哭的衝動嚥回去,卻嚥不乾淨,聲音還是漏出了哭腔:「我知你辛苦。我冇話你唔辛苦。但係Leon,我一世人得一次婚禮,我想擺十圍,唔係為咗同人比,係因為我阿婆、我舅父、我表姐……我唔想佢哋坐喺走廊尾張摺檯度食我嘅喜酒。」 「咁你叫我點啊?」Leon轉過身來,眼眶也是紅的,只是那紅裡沒有半點擔當,只有被逼到牆角的慌,「你話我知,我點樣一個月搵多三萬蚊返嚟?」 晴晴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她想起自己點解要嫁畀呢個男人。中學嗰年落大雨,他將自己件校褸剝落嚟冚住她個頭,自己淋到成隻落湯雞;拍拖咁多年,他未試過大聲同她講一句話。她重視呢場婚禮,唔係重視嗰一萬八千八,係重視同佢企喺同一張相入面,著住白色婚紗,笑到見牙唔見眼。呢個男人無本事,但係佢老實、佢唔會走。她一直咁樣同自己講。 「總之我無錢。」Leon拉開鐵閘,冷風即刻鑽入嚟,「你想影就自己出錢。酒席唔啱心水,就唔好擺。」 鐵閘「砰」一聲合上。 晴晴整個人跌坐進沙發,彈簧發出一下沉悶的吱呀。她低頭望住左手無名指,鑽戒在昏黃燈膽下閃了一閃,很微弱,像快燒完嘅燈絲。她用拇指去轉那圈金屬,轉到指節都痠了,眼淚才一滴一滴砸落裙面。 然後她伸手去茶几摸手機。屏幕亮起,同Leon嘅對話框停在最上面,最後一條係她昨日發嘅「今晚返嚟食飯好唔好」,下面一片空白。她望住嗰片空白,指尖懸喺半空,慢慢向下滑。聯絡人一格格掠過,她滑得很慢,慢到似係等自己反悔。最後,指尖有些顫,有些罪惡地,停喺「阿K」兩個字上面。 --- 電話接通的那一下,晴晴的哭聲先撞進聽筒裡。 「喂……阿K……」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鼻音濃得像塞了棉花。 「唔好急,慢慢講。」阿K的聲音低沉平穩,背景有細微的引擎聲,「你喺邊?」 「我……我喺屋企樓下……」她吸了口氣,話還是斷斷續續,「 Leon 佢……佢走咗……」 「你企喺原地等我,唔好周圍走。十五分鐘。」 沒有多問一句,電話就掛了。晴晴蹲在唐樓樓梯口的石級上,把手機貼在耳邊好一會兒才發覺通話早已結束。 福榮街的大排檔深夜還亮著幾盞白光管,膠布帳篷被風吹得啪啪作響。阿K把車泊在路邊,落車時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恤衫袖口隨意捲了兩圈。他拉開摺櫈讓晴晴坐下,自己坐對面,向夥記揚了揚下巴:「一碗生滾豬潤粥,一碗艇仔粥,唔該。」 熱粥端上來,白煙裊裊。阿K把豬潤粥推到她面前,膠匙羹擱在碗邊。 「食兩啖先,食完再講。」 晴晴捧起碗,手還在抖,粥水晃出小半匙濺在膠檯上。她低頭含了一口,燙得眼淚又湧出來,分不清是熱氣還是委屈。 「 Leon 話……話我淨係識揀最貴嘅婚紗相套餐,話我唔識計數……」她哽咽著,聲音細得像蚊子,「佢話擺酒又要錢、禮金又要錢,問我係咪想結完婚一齊瞓街。」 阿K沒有接話,只把紙巾盒往她手邊推近半寸。 「我唔係想揀最貴㗎……我只係覺得,一世人一次,想影得靚啲……」晴晴用紙巾按住眼角,肩膀一聳一聳,「但佢一講到錢就發火,話我唔體諒佢。我哋拍拖咁多年,佢從來冇咁樣鬧過我。」 阿K舀了一匙自己那碗粥,慢慢吹涼,聽她講完,才開口:「 Leon 壓力大,男人講到錢,好多時唔係嬲你,係嬲自己。」 語氣裡沒有一絲責備,也沒有替誰辯護。晴晴抬頭看他一眼,眼淚又掉下來。 「你唔覺得我煩?」她抽著鼻子問。 「煩咩?」阿K把紙巾遞過去,「你肯講出嚟,好過收埋喺心入面發黴。」 大排檔的風把帳篷吹得鼓起來,隔籬檯兩個大叔猜拳猜得興起。阿K伸手把帳篷邊緣垂落的膠布一角壓好,免得風掃到晴晴那碗粥。 晴晴低頭又吃了兩啖,豬潤切得厚薄均勻,粥底綿滑。她吃得慢,阿K也不催,就坐在對面安靜地陪著,偶爾幫她把快要滑落的開衫肩頭拉正。 「其實……」晴晴的聲音總算穩了些,「我打俾你之前,諗咗好耐。我唔知點解,第一個就諗起你。」 阿K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是點了點頭:「咁你搵啱人。我唔會judge你,亦都唔會幫 Leon 講好話。」 熱粥的白煙在兩人間升起,晴晴終於抬頭看阿K的眼睛。 --- 阿K放下粥匙,瓷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一聲。那聲音在大排檔的鐵皮簷下散開,混進爐火呼呼的風聲裡。他沒有馬上開口,先望了晴晴一眼,那眼神像在衡量該講幾多——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擱在檯面那隻手,指節還捏著紙巾,捏得發白。 「晴晴,」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婚禮都無魄力去扛,你覺得婚後啲重擔,佢會孭得起?」 這句話像一支針,不偏不倚刺進她心口最軟那處。晴晴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卡在喉嚨——她想說Leon只是緊張、只是未準備好,但那些理由連自己聽著都覺得蒼白。八萬八禮金、酒席、婚紗相,一筆一筆擺在眼前,他每一次都是先皺眉,然後嗓門變大,再然後就是甩門。她記得那道門閂彈回去的聲響,記得自己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電視還開著,播著沒人看的處境劇。 阿K的手伸過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拍完即收回,擱回自己膝上。那一下的溫度留在她皮膚上,隔著大排檔潮濕的空氣,竟比剛才那碗熱粥更實在。 「我唔係話Leon唔好,」他補一句,聲線壓得更低,「只係替你唔抵。」 「替我唔抵」三個字,比任何責備都狠。晴晴鼻頭一酸,淚又湧上來,這次不是委屈的哭,是被說中要害之後那種無處可躲的難堪。她低頭盯著碗裡剩下的粥,白粥表面結了一層薄皮,她用匙羹戳破它,粥皮裂開,底下的米粒已經糊得看不見形狀。 「佢……佢唔係咁嘅人。」聲音細得幾乎被大排檔的爐火聲蓋過。 「我知。」阿K答得很快,沒半點爭辯的意思,「老實人,唔識轉彎。呢種人做朋友好,做老公……」他停頓,讓後半句懸在半空,自己收了口,改為端起面前的凍奶茶,杯身的水珠沿著指節滑落,滴在檯面那張濕透的餐紙上,暈開一圈深色。 晴晴聽著,心口那團亂麻越纏越緊。她想起Leon求婚那晚,鑽戒套上手指時他笑得那麼真誠,可一講到禮金、講到酒席、講到未來,他就縮。縮得那麼自然,好像退讓才是他的本能。她甚至記得他縮的時候會摸後頸,眼睛望住地下,嘴裡含含糊糊講「再諗諗啦」,然後就沒有然後。這些畫面平日她不敢細想,此刻被阿K一句話掀開,全部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我唔應該同你講呢啲。」晴晴抹了抹眼角,語氣帶著自責。 「你肯講,係信我。」阿K把奶茶放回檯面,杯底壓住一張濕漉漉的餐紙,「信我,我就唔會同你講廢話。」 大排檔老闆在爐前翻動鐵鑊,油煙混著豉椒味飄過來,嗆得隔籬檯一個阿伯咳了兩聲。幾個男人猜拳,粗聲粗氣,一拳一拳砸在檯面,啤酒樽碰得叮噹響。這些聲音在晴晴耳裡忽然變得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她只聽得見阿K那把低沉的聲音,一句一句,把她不敢想的事攤在燈下。連頭頂那支光管嗡嗡的電流聲,都好像被他的聲線壓了過去。 她抬眼望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哭聲已經止住。阿K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也沒有乘勢逼近,只是坐著,手肘撐檯,像一個願意等她慢慢想通的人。他連坐姿都收得乾淨,沒有半點壓迫感,那件洗得發乾的深色西裝袖口擱在油膩的檯面上,也不見他皺一下眉。 半晌,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那碗凍奶茶飲一啖,眼神退回家常的溫和。 --- 阿K起身行去爐前,掏出八達通「嘟」一聲,順手將找續嘅碎銀撥入老闆個膠兜,硬幣撞落膠兜底,發出幾下清脆嘅聲響,喺深夜嘅大排檔裡面格外清楚。老闆娘喺簷下收緊枱面,鐵兜同碗碟碰得叮噹作響,滾水爐仲噴住一縷白煙,混住隔籬枱食剩嘅椒鹽味同濕地蒸起嘅黴氣,一陣陣撲埋嚟。晴晴跟喺佢半步之後,開衫拉得密實,手裡捏住嗰張早就乾透嘅紙巾,捏到起皺都唔捨得放低,指腹反覆碾住紙角,好似要將上面殘留嘅溫度都搓埋入掌心。 行出帆布簷,福榮街嘅街燈一盞一盞照落嚟,照得地下濕氣未散,泛住一層薄光,行人路嘅紅磚罅隙積住日頭落雨嘅水痕,踩落去有輕微嘅黏腳聲。夜已深,車聲疏落,遠處有架紅Van響住死氣喉駛過,車尾燈拖出一條紅線,轉入大角咀方向就散咗。對面藥房同五金舖早就落曬閘,鐵閘上貼住褪色嘅招紙,被風吹起一角,啪嗒啪嗒咁拍住閘身。 行咗幾步,阿K忽然停低。晴晴差啲撞上佢背脊,連忙煞住腳步,白波鞋喺濕地擦出一聲短促嘅吱響,抬頭望住佢。 佢轉過身,路燈由側面打落,將佢半邊面照得輪廓分明,另外半邊沉入陰影。嗰副木訥眼鏡後面,眼神忽然認真到唔似平日嗰個踏實同事,連帶佢成個人都好似換咗一副骨架,企得筆直,肩膊微微打開。 「晴晴。」佢語氣沉落嚟,一字一字咁講,聲線壓得極低,好似唔想畀隔籬街嘅人聽到:「如果係我,我會將最好嘅一切捧到你面前。」 晴晴成個人怔住,好似俾人抽乾曬力氣,軟軟咁靠向大排檔膠凳嘅靠背,凳腳喺磚地刮出一下悶響。娃娃臉上仲掛住未乾嘅淚痕,眼角嘅紅仲未褪,但原本緊繃、驚恐嘅眼神,喺阿K呢份溫柔包圍之下,終於名正言順咁鬆懈落嚟,嘴唇微微張開,卻搵唔到一句接得落去嘅話。 「因為你值得。」阿K補多一句,聲線低而穩,講完之後冇即刻移開視線,就咁望住佢,望到晴晴耳根都熱埋。 「阿K……多謝你。」晴晴深深吸一口氣,聲音帶住一絲劫後餘生嘅沙啞,心口撞得耳膜發麻,捏住紙巾嘅手指鬆開又收緊,收緊又鬆開。 阿K望住佢,忽然好似醒覺自己講多咗,垂下眼,輕輕笑咗一聲,笑裡帶住自嘲。佢慢條斯理咁戴返副黑框眼鏡,鏡架一落返鼻樑,眼中嗰股銳利瞬間隱去,又變返個毫無威脅嘅老實人,連企姿都鬆返落嚟,微微寒起背脊,變返平日嗰個唔起眼嘅基層同事。 「傻瓜,都話咗我哋係朋友。」佢退開半步,將距離拉返去朋友應有嘅分寸,語氣回復平日嘅溫和,仲帶少少不好意思咁抓咗下後頸:「唉,我講多咗。朋友身分,唔應該講呢啲。返去早啲休息。」 佢擺擺手,側過身,深色西裝嘅背影沿住騎樓底行遠,皮鞋踏喺濕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冇回頭。經過藥房鐵閘時,佢隻手插返入褲袋,膊頭微微縮起,同任何一個收夜更返屋企嘅打工仔冇分別。 晴晴企喺昏黃街燈下,開衫下襬被夜風掀起一角,望住佢行過關咗鐵閘嘅藥房,行過一盞又一盞街燈,最後沒入轉角。佢低頭,無名指上嗰隻鑽戒忽然沉得厲害。
憶生

另有《清純女仔墮落記》《林曉晴》等 3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