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了第二聲,虞美婷才從貓眼裡看清來人。 一個年輕女孩,紮著馬尾,身上套著大學歷史繫系服,揹著帆布包,正低頭翻手機,看起來像是在確認地址。她伸手開了門,女孩抬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阿姨您好,我是系學會的彩曦,來送下週活動的資料給虞希學弟。」 虞美婷打量她——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語氣禮貌,帶著學生特有的清爽勁。她讓開身:「虞希還在房間,妳先進來坐。」 彩曦換上室內拖鞋,走進客廳,四處看了看:「阿姨家好乾淨,佈置得好溫馨。」 「謝謝。」虞美婷笑了笑,往樓上喊,「虞希,有學姊來找你。」 樓上沒動靜。虞美婷又喊了兩聲,還是沒動靜。 她上樓敲門,虞希的房門這才打開一條縫,探出半顆頭,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醒:「誰?」 「系學會的學姊,來送資料。」虞美婷說,「你先換件衣服再下來。」 虞希低頭看了看自己——只穿著一件鬆垮的背心和短褲,背心有幾個發黃的汗漬,頭髮還翹著。他縮回房間,裡頭傳來衣櫃開合的聲響。 虞美婷轉身招呼彩曦坐下,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彩曦道了謝,從帆布包裡抽出一疊資料:「阿姨,這是下週繫上活動的流程表跟場地分配,學弟上次說想幫忙,我就順路送過來。」 「他跟你提的?」虞美婷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溫和。 「嗯,上次繫上活動結束,大家都累癱了,只有他留下來幫忙收拾。」彩曦笑起來,「虞希真的很乖。」 樓梯傳來腳步聲,虞希換了件乾淨的T恤下來,頭髮還是微濕,像是匆匆抹了把臉。他看見彩曦,眼睛一亮:「學姊,妳怎麼來了?」 「來給你送資料啊。」彩曦站起來,把資料遞給他,「下週的活動,你不是說要幫忙?」 虞希接過資料夾,低頭翻了翻,嘴角帶著笑意:「謝謝學姊,我正想問你細節。」 「有問題再問我。」彩曦說著,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虞希的頭頂,像在摸一個小孩,「你頭髮還是亂的,回去整理一下。」 那動作來得突然,虞希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紅,卻沒躲開,反而低頭笑了笑:「知道了。」 虞美婷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手無意識地捏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她是怎麼了? 虞美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舒服——彩曦只是來送資料,只是誇了虞希幾句,只是碰了一下他的頭髮。這些都沒什麼,她沒有理由不高興。 但她就是不高興。 她看著虞希低頭翻資料時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著彩曦站在他面前,笑得那麼自然、那麼親近。那個摸頭的動作太順手了,彷彿做過很多次,彷彿她對虞希有某種她不知道的熟稔。 「彩曦,」虞美婷開口,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要不要留下來吃個早飯?」 「不用了阿姨,」彩曦擺擺手,「我還有下一站要跑,先走啦。虞希,資料記得看喔,有問題再跟我說。」 她朝虞希揮了揮手,又朝虞美婷禮貌地點頭,轉身走向玄關。虞希跟到門口送她,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虞希的笑聲從玄關傳來,輕輕的,卻讓虞美婷的心口微微一緊。 門關上了。 虞美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門,半晌沒有動。她聽見虞希的腳步聲走回來,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客廳裡,手裡還拿著那份資料夾,低頭翻閱,嘴角帶著未散的淺笑。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 --- 她把茶几上彩曦用過的水杯收起來,拿到廚房沖洗。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打在不鏽鋼水槽上,她的眼睛卻盯著窗外那棵老榕樹,樹葉在晨光裡晃動,晃得她心煩。 她關了水,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才走回餐桌。 虞希已經坐在對面,手裡翻著那份活動流程表,翻來翻去,紙頁發出沙沙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媽,妳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虞美婷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淡,拿起桌上的吐司,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吐司乾澀,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可是妳剛剛……」虞希遲疑了一下,「彩曦學姊來的時候,妳好像……不太想理她。」 「我怎麼不想理她了?」虞美婷抬眼看他,語氣不重,卻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尖銳,「她來送資料,我倒了水,也招呼她坐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虞美婷放下吐司,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你們繫上活動很多嗎?忙到連成績都顧不上?」 虞希的動作頓住了。他放下資料夾,語氣小心:「還好吧,下週比較忙一點。」 「忙到世界史考六十幾?」虞美婷說,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根針,細細地扎進去,「你連本科都讀成這樣,我怎麼放心?」 虞希的耳朵微微泛紅,低下頭,沒說話。 餐廳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鳥叫的聲音。虞美婷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胸口那股悶脹感沒有消失,反而像一團棉花,越塞越滿。她知道自己說重了——虞希向來聽話,成績退步他也難過,她沒必要這樣刺他。 但她控制不住。 她又想起剛才彩曦伸手摸虞希頭髮的畫面,那隻手白淨、年輕,帶著大學生特有的輕鬆隨意。她想起虞希低頭笑的樣子,那樣自然,那樣不設防,是她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你跟那個學姊……」虞美婷開口,聲音放輕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放軟,「很熟?」 虞希愣了一下,抬頭看她:「還好吧,繫上活動認識的,她人很好,幫我很多忙。」 「她常來找你?」 「沒有,就這次送資料。」 「她摸你頭髮,」虞美婷說,話出口才發現自己語氣裡帶著什麼,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們年輕人,都這樣打招呼?」 虞希的耳朵更紅了,他別開視線,聲音低下去:「她就……順手。」 虞美婷看著他,沒再追問。她低下頭,把盤子裡的吐司撕成小塊,撕得碎碎的,卻一塊也沒往嘴裡送。她覺得自己像在審問什麼,可實際上也沒什麼好審問——彩曦只是學姊,而她只是虞希的母親。 她有什麼理由要覺得不舒服? 「媽,」虞希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妳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要是哪裡讓妳不高興,妳跟我說,我改。」 虞美婷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乾淨又溫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真誠,讓她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生氣,也不是失落,更像某種悶悶的酸脹,從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 她放下吐司,聲音軟了一點:「我只是擔心你分心。」 「不會的。」虞希鬆了一口氣,嘴角微微彎起來,「我跟彩曦學姊真的只是學姊學弟,她人很好,幫了我很多忙,但沒有別的。」 虞美婷看著他,沒說話。半晌,她低下頭,把盤子裡的吐司推到他面前:「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虞希接過吐司,低頭咬了一口,沒再提剛才的話題。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清晨的光線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上,照出她指尖殘留的麵包碎屑。 虞希面色難看,低聲說道:「媽媽……妳很在意她剛剛摸我的頭嗎?」 --- 虞美婷的手指在吐司邊緣來回摩挲,麵包屑一點一點落在盤子裡。 「我在意?我怎麼會在意?」 她聽見自己說出口的話帶著酸味,卻停不下來——她看著虞希低頭避開她目光的樣子,總覺得那雙眼睛裡藏著她看不懂的溫柔,偏偏那溫柔是給那個彩曦學姊。 「受歡迎是好事,」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指尖捏著吐司一角,「繫上那麼多女生,哪個不喜歡我們虞希。彩曦學姊特地送資料來,還順手摸你頭髮——她對別人也這樣?」 「媽,我跟她真的沒有——」 「我知道,」她打斷他,語氣裡帶著笑,笑裡卻沒有一點暖意,「你乖,你最乖了。媽媽只是覺得,你長大了,有女生喜歡很正常。媽媽替你高興。」 她嘴上說高興,胃裡卻像擰著一塊濕布,越擰越緊。她想起彩曦那隻白淨的手拂過虞希髮梢的畫面,想起虞希靦腆的笑容,感覺胃裡的緊繃感漸漸蔓延到了心口。 虞美婷低頭看自己盤子裡被撕得稀碎的吐司,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媽,」虞希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妳到底在生什麼氣?我要是哪裡做得不好,妳跟我說,我真的會改……妳不要這樣好不好?」 虞美婷沒回答。她只是抬頭他,看著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映著自己扭曲的影子。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沒有做得不好,」她說,聲音平得沒有起伏,「是媽媽不好。媽媽管太多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學姊,不用什麼都跟我說。」 虞希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他低下頭,把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餐廳裡安靜得只剩下咀嚼聲。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餐桌上,照出她指尖殘留的麵包屑,照出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 「我去圖書館了。」虞希忽然說,聲音悶悶的。他放下吐司,站起來,動作很快,抓起椅背上的書包就往門口走。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衣角擦過她的手臂,帶著洗衣精的味道,乾淨又陌生。 「虞希——」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急。 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路上小心。」 他沒有應聲。門開了,又關上,聲音不大,卻像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狠狠關上了。 虞美婷站在原地,手指還捏著半塊吐司,捏得麵包屑從指縫裡漏下來。晨光斜斜照進來,照在她腳邊的地板上,映出一小片溫暖的顏色,但她感覺不到。 她呆立原地,手裡的吐司碎成粉末,一點一點落在盤子裡,發出極輕的聲響。 --- 餐廳安靜得只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虞美婷慢慢坐回椅子上,雙腿發軟,腳趾頭緊緊摳住拖鞋。 方才的失態似乎抽乾了她所有力氣。 她把那半塊碎吐司放好,指尖沾著麵包屑,愣愣地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虞希的椅子還歪著,他走得急,連椅子都沒推回去。 她伸手把那張椅子拉正,輕輕靠回桌沿。 「我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她低下頭,額角抵著冰涼的桌面。那些話——「受歡迎很好」、「兒子長大了」——一句一句在她腦子裡迴響,刺得她太陽穴發疼。她怎麼能對虞希說那種話?他那麼乖,那麼聽話,被她訓了那麼久也只是一聲不吭地低頭吃吐司,最後連書包都抓得那麼緊,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哭出來。 她越想越懊悔,胃裡那塊濕布卻鬆開了,換成一股鈍鈍的酸澀往上湧。 「我只是……太擔心他了。」她對著空蕩蕩的餐廳喃喃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他最近成績下滑,又跟那個學姊走那麼近……我是他媽媽,我當然要盯著他。」 對,就是這樣。她是媽媽,媽媽擔心兒子天經地義。彩曦學姊那隻手拂過虞希髮梢的畫面又浮上來,她皺了皺眉,把它壓下去——那跟虞美婷沒關係。她只是怕虞希分心,怕他耽誤功課,怕他…… 虞美婷說不上來怕什麼,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有一塊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那裡。她嘆了口氣,伸手收拾盤子,指尖碰到虞希用過的杯子,杯壁還留著一點溫熱。她頓了一下,把杯子拿起來,水龍頭嘩嘩地沖,沖了很久。 她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乾手,走回餐桌邊。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她孤單的影子。她望向玄關——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虞希早走遠了。 她就這麼坐著,沉默良久,不經意瞥見牆上的穿衣鏡映著自己低垂、糾結的側臉。 可虞美婷沒看見的是,鏡中的倒影裡,一個模糊的女人輪廓,靜靜站在餐廳角落,用她一雙鳳眼看著她懊惱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