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的澄川大樓安靜得像還沒醒。若晴提早四十分鐘抵達,電梯鏡面裡的女人看起來俐落而清醒——白襯衫、深藍西裝外套,銀針端正別在領口。她手裡資料夾的邊角被握得微微發皺,裡面是第八版的預算表,以及周晏凌晨兩點傳來的請款異常記錄。那些時間戳記像一排整齊的齒輪,和顧承野隨身碟裡的簽核紀錄咬合得嚴絲合縫——採購部的三筆請款,每一筆都在預算審核通過前兩天送件,金額刻意壓在需要總經理核簽的門檻之下,但加總起來恰好等於那個被抽走的專案缺口。 「你確定?」她當時回覆周晏的訊息只有三個字。周晏回得很快:「監控畫面截圖都給你了,自己看。採購那邊這週動作特別勤,像在趕什麼。」附檔是一張停車場出口的截圖,時間戳記顯示在昨晚九點十七分——採購經理老趙的車尾燈消失在閘道口,副駕駛座隱約坐著一個人,輪廓看不太清,但那個姿勢不像普通順路載人。 若晴把資料夾闔上,深吸一口氣,四拍,吐出。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關著,燈從門縫底下漏出一線白,像有人已經在裡面等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顧承野的訊息停在昨晚十一點:「明天見。名字我會帶去。」她沒回,但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像記一串密碼。 走廊裡空調送風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淹沒腳步聲。她走到會議室門口,沒有推門,先站在門邊,讓自己背靠著牆,把那口氣再吐乾淨。 門縫裡隱約傳出翻紙頁的聲音,還有椅子挪動的悶響——裡面有人,而且不是一個。 若晴低頭看了一眼錶——八點零七分,離會議開始還有二十三分。 她沒打算提前進去,也沒打算退開,就站在那裡,讓時間一格一格走過去。 「早。」 聲音從左側來。若晴抬頭,顧承野站在走廊轉角,深灰襯衫袖口整齊,舊錶朝內戴,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他沒走近,隔著三步的距離,目光在她領口的銀針上停了半秒,又移開——那枚銀針在日光燈下折出一道細細的光,像某種無聲的招呼。 「早。」 --- 若晴推開會議室門時,裡面的空調聲比走廊更響。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人,採購經理正低頭翻資料,老董特助坐在末席,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水。她沒有寒暄,直接走到主講位,將隨身碟插入筆電。 投影幕上的暖灰主視覺被一張表格取代——三筆付款節點,時間戳記整齊排列,每一筆後頭都標著對應的第七版修改意見編號。 「這三筆請款,」她點開第一列,「批准日期都在招標前四十五天,但款項撥出時間,和第七版修改意見的時間戳記完全吻合。」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採購經理抬起頭:「系統錯誤吧。那陣子系統在轉換,時間戳記跑掉很正常。」 「跑掉三筆,剛好都落在同一天?」若晴沒提高音量,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而且這三筆的付款節點,和專案缺口的金額完全對得上。」 她按下下一頁,三筆付款的簽核鏈跳出來——每一筆的最終核准欄,都是老董特助的名字。「我不是質疑流程,」她說,視線掃過全場,「我是想確認,這三筆款項的核準依據是什麼。如果有會議紀錄或報價單佐證,我現在就能把這頁關掉。」 採購經理開始翻手機,翻得有點急。「我回去查一下,」他說,「系統紀錄可能要調舊檔。」 「可以。」若晴點頭,「那就麻煩你下午三點前補件過來。」 她關掉表格,投影幕回到暖灰主視覺。她看向長桌主位,顧承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桌面,沒有開口,但那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半秒——像是確認她撐得住。 老董特助從頭到尾沒動過。他面前那杯水的水面平得像鏡子,連拿起都沒拿起過。他只是在若晴關掉表格時,微微側了下頭,像是對一個無聊笑話表示禮貌性的興趣。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若晴闔上筆電,「我下午等採購的補件。」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採購經理低頭擦汗,老董特助仍面色如常。 --- 會議室裡的沉默像一層薄冰,踩上去就會裂。若晴闔上筆電,指尖還殘留著鍵盤的餘溫,目光掃過採購經理額角的汗珠,再落到老董特助那張始終沒變過表情的臉上。 顧承野從主位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聲。他沒有看若晴,徑直走到投影幕前,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了一下。畫面從預算報表切換成一串信箱往來紀錄,發件人欄位密密麻麻排著同一組字母縮寫,收件時間戳記整齊得像用尺量過。 「這是招標前四十五天,你私人信箱跟外部帳戶的往來。」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付款節點批准那天,你寄了三封信。第一封,是給這家境外公司,內容是付款日程。」 老董特助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顧承野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按下遙控器,畫面跳轉到第二封郵件的截圖。 「第二封,是給你的會計師,問他『那筆錢分幾次走比較乾淨』。」他頓了頓,目光釘在對方臉上,「他回你:『三次,別碰整數。』」 會議室裡有人倒抽一口氣,像被什麼噎住了似的。老董特助的手指在桌面蜷了蜷,指節泛白,卻還是沒開口。 顧承野把畫面又切了一頁,停在一個 IP 位址上——一串數字底下,是電信公司的調閱紀錄,蓋著紅色的查核章印。 「第三封,是威脅信。」他的聲音低下來,卻更沉,「寄件 IP 是你家那棟樓的固定網段。你搬進去那年申請的,到現在沒換過。」 老董特助的視線釘在那串數字上,嘴唇抿成一條線。會議室的空調嗡嗡地響,像在替所有人倒數。若晴站在投影幕側邊,領口的銀針在冷光下閃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張她以為永遠不會崩的臉,此刻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地基。 採購經理已經把椅子往後退了半步,襯衫領口濕了一圈,眼神在若晴和顧承野之間來回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音。 老董特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終於從桌面鬆開,掌心平貼在深色的木紋上,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已經結束了。 「我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封信是我寄的。」 --- 會議散了。人聲往走廊兩端退去,像退潮。若晴把資料收進資料夾,正要起身,顧承野在她身後開口:「後續交接,借一步。」 她回頭。他站在會議桌尾,深灰襯衫袖口還捲著,手裡握著那份會議紀錄,目光卻沒落在紙上,落在她領口的銀針上。 她沒拒絕。 隔壁小會議室的門關上,空調低鳴,窗簾半掩,光線被切成一道斜帶。顧承野站在窗邊,背光,影子長長地鋪到她腳前。若晴靠著牆,雙手抱胸,等他先開口。 他沒說話。沉默像一條繃緊的線,拉在兩人中間。 「七年前,你走之前,」她開口,聲音比預期平,「到底還有什麼沒說?」 顧承野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內鬼只是棋子。」 「我知道。」她說,「你上次講過了。」 「真正的主使者還沒浮出來。」 若晴看著他。他站的位置讓光線從他身後打來,表情半明半暗,只有那隻舊錶在袖口陰影裡泛著微光。「你手上已經有名字了,不是嗎?」 他沒否認。「有。但不完整。」 「不完整到什麼程度?」 「夠讓那個人坐牢,」他頓了一下,「不夠讓那個人閉嘴。」 若晴的下巴微微收緊。她想起那份簽核紀錄,想起三筆付款節點,想起老董特助低頭那一刻的沉默——那些都只是枝葉。她往前一步,離他近了一步。「你怕的是誰?」 顧承野沒退。他低頭看她,目光沉沉的,像在秤什麼。「週五前,我會補齊剩下的證據。」 「你週一不是說週一前給名字?」 「名字給你了,」他說,「證據是另一回事。」 若晴沒接話。空調低鳴著,窗簾邊緣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她看著他,想起七年前他最後一次看她時,也是這種眼神——好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只說了「對不起」。她沒說不用對不起,也沒說我原諒你。她只是點頭。 「好。」 顧承野抬手看舊錶,錶面朝內,指針走過一格。 若晴點頭,轉身時手碰到門把,卻沒有立刻推開。 ---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澄川大樓的玻璃門,若晴推門而出,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的節拍。風捲起她鬢邊幾縷碎髮,她瞇了瞇眼,站在路邊,從公事包側袋抽出那枚隨身碟。 指腹沿著金屬殼邊緣摩挲了一圈,她將它插入手機轉接頭。螢幕亮起,檔案樹展開——她逐層往下滑,目光在一個陌生的資料夾名稱上停了下來。 「七年。」 她皺眉,點開。裡面不是她複製的任何一份文件——沒有報價單,沒有簽核紀錄,只有一個純文字的記事本檔案,時間戳是七年前的八月十四日。 她沒有點開內容,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頓。 風把襯衫下擺吹得貼住腰線,她抬頭,目光沿著玻璃帷幕往上爬,數到第十二層——那扇窗還亮著,暖黃的光在午後的日光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她想起方才小會議室裡他最後一句話:「週五前,我會補齊。」語氣平得像在唸一份合約條款,可她聽得出那裡面有一條縫,縫裡漏著她不敢深究的東西。 低頭,她將手機收回口袋,隨身碟握在掌心,金屬被她體溫焐出一層薄薄的暖意。風又吹過來,她下意識用拇指按了按隨身碟的邊角,像在確認什麼實體的東西。 銀針在她領口微微閃了一下,她低聲說:「七年。」 聲音被風捲走,她轉身,走進捷運站的入口,身影沒入午後的人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