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下午下到晚上，沒有停的意思。 若晴沒有等到後天。隔天上午十點，澄川的窗口信就進來了：主視覺方向提前，明天早上九點品牌部對焦，董事會臨時動議，誰也擋不住。信末照樣是那行「窗口：顧承野」。 她回覆只有兩個字：收到。 下午她把原本那版被評「太柔」的方向整個拉掉，重來。這一次，不留柔的。畫到一半，辦公室的人走光了，只剩她這區的燈還亮著——感應式照明每隔幾分鐘確認她還在，又續亮一次，像替她數著沒寄出的訊息。 十一點半，她把規格書從頭再看一次。不是找漏洞，是找指紋——條款寫得乾淨、句構偏長、避免贅詞，像受過法律訓練的人順手寫的。 第七條：「主視覺交付後，乙方需於二十四小時內取得 Y.C. 簽核，逾期視同未交付。」 二十四小時。不是七十二，不是「另行通知」。這個數字太具體，具體得像有人知道窗口會拖。而 Y.C.——她翻遍澄川的公開年報、找過每張董事會合影，沒有這個縮寫。 她把附錄的簽核流程圖調出來，三道內部審核之後，最後一格就是那兩個字母。她忽然明白過來：這條款表面是壓她，實際是替她擋刀。主視覺若有爭議，簽核卡住，責任就不在她。二十四小時不是時限，是緩衝。 寫死時限的人，到底在防誰拖延？ 她的指尖停在簽核欄那兩個字母上，久久沒有移開。 --- 周晏把一杯熱美式放到她手邊，自己那杯冰的已經見底。 「規格書看完沒？」他問。 「看了。」她滑開第七條的截圖。 「我去問了採購老陳。」周晏壓低聲音，「這條是上個月才加進去的。加條款的人有權限，但簽核不是他。」 「誰簽的？」 「簽核欄是 Y.C.。」 若晴抬眼。 「所以我的對手不是規格，是這個人。」 「或者，」周晏聳肩，「這條本來就不是給你添堵的。給誰，你自己想。」他晃了晃杯子，冰塊碰壁，「一個七年前不告而別的人，現在偷偷在合約裡幫你墊一道保險——要嘛他欠你什麼，要嘛他怕什麼。」 他站起來，又補了一句：「他要是真想害你，不會挑你熬夜改稿的時候把刀藏進合約裡。」 腳步聲往電梯方向去了。雨聲把辦公室襯得很空。 她想起下午在電梯口遠遠看見的一幕：顧承野送供應商出去，對方伸手要握，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才抬手。 動作很小。多數人不會注意。 她沒多想，先處理眼前的條款。 ---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她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送出： 「第七條，上個月加的。」 回信在十二分鐘後進來。比他自己在條款裡寫的二十四小時，快了一百二十倍。窗口會拖，他才把時限寫死；寫死時限的人，回覆卻快得像在等。這不叫效率，這叫盯著。 「嗯。」 「你擋下我第一版，理由寫的是不符識別系統。」 「實際理由，是那版太像你七年前的風格。」隔了幾秒，第二行進來，「市場會記得，董事會不會。」 若晴握著手機，胸口悶了一下。原來從決標會議那天起，她就是一張牌；而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先替她擋了一刀，連那一刀從哪裡來，都不肯讓她知道。 「所以二十四小時，是給你自己的時限？」 這次換他沉默。三分鐘後： 「燈關了就回去。」 「還沒改完。」 「我知道。」 對話停在那裡。她盯著輸入框，打了一行：昨天對焦開始前，你進門那一秒，差點叫的那個—— 游標閃了十秒。她整行刪掉。 有些東西合約沒寫，就表示雙方都同意不啟用。 --- 她重新打開設計稿，把被擋掉的第一版從草稿匣拉出來，一層一層拆開。被刪掉的圓角、被抹掉的暖色陰影、被改成銳角的線——全是七年前她習慣的手感。她開始一筆一筆加回來：每個柔的色塊底下墊深色鋼骨，圓角外圈補一道硬邊。 可以軟，但要有撐住軟的骨架。 改到第三稿，她發現自己做的根本不是修改——是把顧承野擋掉的那一版原樣復活，只是這次，每個柔都墊了鋼。 手機又亮。 「別熬太晚。」 「你管我。」 送出這句，嘴角卻微微揚起。七年前他會說「快去睡」，現在他說「別熬太晚」——語氣一樣，少了理所當然。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這層樓只剩她的燈還亮著，窗外雨停了，玻璃上她的倒影和整條暗掉的街道疊在一起。 電梯口那一幕又浮上來：他先看左手腕，才伸出手。錶面朝內戴，錶緣有一道舊刮痕。 大一那年他騎車載她，閃一輛突然切過來的貨車，摔的。他爬起來第一個動作是把手腕抬到她眼前：「錶沒事。」她哭得半死，他說錶沒事。 七年後那道痕還在，只是他把錶面轉向內側——像收起來的什麼。 若晴低下頭，存檔，關掉設計軟體。銀針在燈下閃了一下。 明早九點，對焦。她會帶這一版去——柔的都在，鋼也在。 加班燈只剩她這一區亮著，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挽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