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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 共 18 章

五日之約·第一日

作者:Kani Huang · 本章 3,851 字 · 全作 60,559 字

若晴走回辦公室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的晨光,把桌上散落的文件重新歸位——昨晚消防梯上的電話還壓在耳邊,顧承野最後那句「查到底」的餘音沒散,手機就又震了。 周晏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冰美式,另一隻手夾著一疊信封。她沒廢話,直接把信丟在若晴桌上。 「清晨五點四十分,同步寄給部門所有人。」周晏的語氣壓得很低,「一共六封,內容一樣。」 若晴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是標準牛皮紙,收件人欄印著她的全名,郵戳蓋的是昨天,臺北車站郵局。她抽出信紙,A4 印表紙,標楷體,措辭客氣卻字字帶刺——指控她利用職務之便與客戶掛鉤,拿澄川的預算當個人籌碼,並附上兩張「郵件截圖」:一封是她寄給顧承野的「合作愉快」,另一封是顧承野回覆的「事成之後再說」。日期都在上週,語氣曖昧到足以讓任何人想歪。 「偽造的。」若晴把信放下,聲音平靜,「我從沒寄過這種東西。」 「我知道,但收件的人不會知道。」周晏啜了一口冰美式,眼睛沒離開她,「六封,同時發出,時間掐得剛剛好——這不是隨手寫的黑函,是有人在等你走進辦公室。」 若晴把信封翻過來,檢查封口與郵戳。「信封要留著。郵戳、紙張、列印品質,這些都能查。」她說,「IP呢?」 「信是實體寄的,但截圖裡那兩封『郵件』,我剛查了寄件伺服器紀錄——發送IP是內網位址,就在我們這棟樓。」周晏頓了一下,「跟你上次查到劉其偉帳號登入的那個IP,同一個網段。」 若晴沒說話。她把信紙舉到窗前,對著光看紙紋,又放下。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亮起,照得她領口那枚銀針閃了一下。 「先不動。」她說,把信收回信封,按進抽屜最深處,「你保留信封和郵戳,我去查那個IP的實體來源——樓層、座位、哪臺機器,一個一個對。」 周晏點頭,沒多問,拎著冰美式轉身往外走。門關上時,若晴低頭看了一眼抽屜。信封邊角露出來,像一根刺。 她伸手把信壓平,闔上抽屜。領口的銀針針尖在日光燈下閃過一道微光。 --- 茶水間裡的水聲停了,若晴擰緊水龍頭,轉身時正撞上兩個同事的目光。對方飛快別開臉,低頭假裝滑手機,腳步卻明顯加快,像是怕被她叫住。 「今天第三組了。」周晏靠在不鏽鋼檯面邊,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從你進門到現在,路過你座位的人比上週整週還多。」 若晴把紙杯擱下,指尖在杯緣停了一瞬。「竊竊私語?」 「說不上內容,但我聽到了『記過』兩個字,還有『七年』。」周晏壓低聲音,「有人在傳你的事,傳得比我們預估的快。」 若晴沒接話。她繞過茶水間,走進走廊,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卻在掃過沿途工位時精準捕捉每一道閃避的視線。有人低頭敲鍵盤,有人把螢幕轉了角度,有人在她經過時忽然開始講電話。整層樓像一鍋表面平靜的水,底下全是暗流。 她拐進儲藏間旁的角落,那裡有臺公用電腦。她蹲下身,插上隨身碟,螢幕藍光映在她臉上。劉其偉的帳號登入紀錄調出來,時間軸一路拉到今天凌晨。 「三點十七分。」她低聲唸出來,手指點著螢幕上一行灰字,「這個IP,從沒在公司網段出現過。」 周晏湊過來,瞇起眼。「但跟劉其偉的備用帳號綁定?」 「對。匿名信寄出的時間,和這個IP的活動時間完全同步。」若晴將兩份紀錄並排,時間戳記幾乎咬合,分秒不差。「寄信的人用的是劉其偉的備用帳號,走的是外部跳板,但控制端不在外頭。」 「你是說,有人從外部控制公司內部的設備?」 「不是。」若晴關掉視窗,抽出隨身碟,站起身時目光越過隔板,落在走廊天花板的角落。「設備在控制端手裡,但控制端的人,就在這層樓。」 周晏沉默了一瞬,手裡的冰美式晃了晃。「你要怎麼找?這層樓少說四十個工位。」 若晴沒回答。她走回走廊,腳步比剛才慢,視線卻比剛才銳利。她沿著牆邊走,目光掃過每一臺監視器——轉角那支的角度偏了,朝左偏了大概十五度,照不到茶水間門口;走廊中段那支的紅點在閃,但鏡頭朝下,只拍得到地面。她默默記下,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廊盡頭。 天花板夾層的維修孔蓋邊緣,露出一截老舊的黑色線纜,彎進夾層深處。若晴停下腳步,仰頭看了幾秒。那臺集線器藏在夾層裡,位置剛好避開所有監視器的有效角度,卻能覆蓋整條走廊的訊號。 她把手插進西裝口袋,銀針在領口閃過一線微光。 --- 陳伯主動聯繫時,若晴正從茶水間走回座位。手機震了兩下,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她接起來,那頭沉默了三秒才開口:「我是陳伯。有些東西,該讓妳看看了。」 她沒多問,報了樓層和會議室號碼,掛斷後對周晏使了個眼色。兩人先進會議室,窗簾半拉,日光燈嗡嗡響。五分鐘後陳伯推門進來,深灰夾克,老花眼鏡掛在胸前,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比上次那個更舊,邊角磨得發白。 他在對面坐下,沒寒暄,直接把紙袋推到桌中央。 「七年前的記過檔案,原件。」陳伯聲音低啞,「妳以為是妳自己扛下來的處分,其實不是。」 若晴沒動。周晏站在她身側,冰美式擱在桌上,也沒伸手。 「什麼意思。」 陳伯把紙袋打開,抽出幾張泛黃的紙,紙面有折痕,邊緣微微捲起。他攤開最上面那張,推到若晴面前:「妳當年記過的簽核單,簽名是顧承野的。」 若晴低頭。紙上印著七年前的日期,處分欄寫得清清楚楚,簽名欄卻不是她的字——那個簽名她認得,筆鋒利落,收尾帶一勾。顧承野的字。 「他替我扛的?」 「他去找了他父親。」陳伯頓了頓,「用顧家的名義把處分壓下來,條件是他離開澄川,離開妳。」 若晴手指按在紙面上,指節微微泛白。她以為七年前是自己做錯了事、被記過、被調離,顧承野才走的。她恨了七年,恨他不告而別,恨他連一句解釋都不留。結果那張處分單上,簽的是他的名字。 「為什麼瞞到現在。」 陳伯沒看她,目光落在桌面某個點上:「顧爺走前交代的。他說,別讓若晴知道,別讓她再捲進來。」 「他知道我?」 「他知道。」陳伯終於抬起眼,「顧爺什麼都知道。包括妳跟承野的事,包括妳會被捲進這場局裡。」 若晴沒說話。她想起顧父遺囑裡那句「別讓若晴再捲進來」,原來那句話從七年前就在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下的那個人,現在才發現,她從來沒被拋下過——顧承野替她扛了處分,顧父替她擋了風險,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恨意像是踩空了一級階梯,整個人懸在半空。 「我先去查劉其偉的離職接觸人。」周晏低聲說,拿起冰美式往外走,經過若晴身邊時輕輕按了一下她肩膀,沒多說。 門關上。會議室只剩她和陳伯,日光燈嗡嗡作響。 若晴低頭,手指慢慢摩挲著記過檔案上顧承野的簽名,筆跡已經有些褪色,但那一勾還是清清楚楚。 「他為什麼不說。」 --- 機房的空調低鳴著,冷氣從通風口直直灌下來,若晴蹲在機架前,白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骨上細細的青筋。她手裡捏著一張抄滿編號的紙條——劉其偉帳號最後登入的IP,對應到這排機櫃的實體埠。 「七號埠。」她低聲唸,手指沿著線路摸過去,在一臺積著薄灰的主機前停住。機身貼著資產編號,和紙條上的號碼一樣。她拉開側板,主機板上的指示燈幽幽亮著綠光——通電,但硬碟完全沒有運轉的痕跡。 「怎麼了?」周晏的聲音從門縫擠進來,壓得極低。 「這臺沒開機過。」若晴瞇起眼,視線順著機箱後緣滑下去,網路線接著一根跳線,繞過旁邊的理線槽,一路延伸到牆角的配線盒,「但網路是通的。」 周晏探頭進來,手裡冰美式杯壁凝著水珠,「遠端操控?」 「跳板。」若晴掏出手機,對著機箱後背拍了幾張,又蹲低了些,把跳線的走向也拍進去,「有人從這臺發出匿名信,但本機根本沒運作過——真正的控制端不在這。」 她正要起身,機箱正面那塊休眠中的螢幕突然亮了。 白光刺破昏暗的角落,若晴的手僵在半空。螢幕上跳出幾行等寬字體的字元,綠底黑字,像老式終端機的介面。 「周晏。」她叫,聲音沒動。 「看到了。」周晏已經站到她身後,冰美式擱在腳邊,「這什麼?」 若晴湊近螢幕,字元閃爍了一下,重新排列—— 「別查了。」 三個字之後,又跳出一行更小的字。她瞇起眼,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白襯衫領口的銀針反射出一點冷光。 「周晏,你手機錄著嗎?」 「錄著。」 若晴伸手,指尖剛碰到網路線的接頭,螢幕上的字又變了。這次是一整串,綠字跳動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字—— 「妳在找的東西,就在妳身邊。」 她猛地拔掉網路線。螢幕閃了一下,黑屏,只留下最後一行字殘在視網膜上,燒出一道綠色的印痕。 --- 消防梯的鐵欄杆還帶著夜裡的涼意。若晴把記過檔案影本擱在欄杆上,風翻起紙角,她伸手壓住。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她沒掏出來,視線落在檔案上那行「記過一次」的鉛字。顧承野替她扛下的處分,如今白紙黑字躺在這裡,像一筆她還不清的舊帳。 「源頭查到了嗎?」周晏的聲音從梯口傳來,冰美式的杯子在她手裡凝著水珠。 「查到了,等於沒查到。」若晴把檔案摺好,「那臺電腦的序號登記在一家租賃公司名下,公司三年前就倒了。」 「線索斷了。」 「嗯。」若晴靠上欄杆,夜風灌進襯衫領口,銀針貼著鎖骨的位置有點涼。她想起陳伯說的——顧父的舊敵,死了,但後手未必跟著死。一個死人留下的棋局,棋子卻還活著在走。 「我明天親自去那家公司的舊址看看。」 周晏沒勸她,只把手裡的冰美式遞過來。若晴搖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終於掏出來,顧承野的訊息停在螢幕上:「還順利嗎?」 她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記過檔案就在口袋裡,貼著掌心。質問的話幾乎要打出來——你為什麼替我扛?你為什麼不說? 但她沒打。 五日。她給自己設的期限。真相會在五日內揭開,屆時他欠她多少解釋,一次算清。 她把手機收回去,沒有回覆。 「你先回去盯系統。」她對周晏說。 周晏點頭,走下消防梯,腳步聲在樓層間迴盪。 若晴獨自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髮絲吹到臉側。她將記過檔案收進外套口袋,壓平紙角,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去,那條未讀訊息靜靜躺著。她按熄螢幕,推開消防梯的鐵門,走回辦公室。
Kani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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