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四十分,澄川生技大樓一樓大廳的燈光白得刺眼。若晴踩著高跟鞋走過旋轉門,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比平時慢了一拍——她刻意放慢的。 刷卡進閘門的瞬間,周晏從接待臺旁的文件架後閃出來,手裡夾著一份採購週報,像剛好路過似的。 「早。」周晏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動,「凌晨攔下了,標頭沒流出去。」 若晴把識別證掛回脖子上,腳步沒停。「備份呢?」 「漏了一條線。」周晏跟上她的步伐,兩人並肩穿過大廳,往電梯方向走。她翻開週報,某頁夾著一張撕下來的便箋,上面是手抄的標題——「澄川生技客戶主管曾因洩密記過」。 「媒體那邊的編輯檯,凌晨三點收到匿名信。我攔了主稿,但備份夾在另外一包資料裡,對方動作比我快一步。」周晏把週報合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標題是這個,沒點名,但『客戶主管』四個字夠他們查了。」 若晴的指尖碰了一下領口的銀針,針尖朝上,別得端正。她沒低頭,目光直視前方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幾點的事?」 「兩點四十七分寄出,我三點十分攔到。備份大概在三點半左右被轉走,對方用的是加密鏈路,我追到一半斷了。」 電梯門開了,若晴走進去,按下樓層鍵。周晏跟著進門,站在她斜後方,手指仍搭在週報邊緣。 「程硯山的人?」若晴問。 「不確定。但手法和他特助那套很像,乾淨、快、不留痕跡。」周晏頓了一下,「記過檔案是七年前的,能調出來的人不多。」 若晴沒有接話。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白襯衫領口挺括,深藍西裝外套的線條筆直,銀針在領口處閃著一點冷光。她想起昨晚車窗上映著的那道微光,和顧承野看那封訊息時沒有說話的表情。 「檔案內容是真的嗎?」周晏問。 「記過是真的。」若晴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原因不是洩密。但寫檔案的人怎麼寫,我就怎麼背。」 周晏沒再追問。電梯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的低鳴聲。 「顧承野那邊——」 「他去查他該查的。」若晴打斷她,「我處理我這邊的。」 周晏點頭,沒再多說。電梯到達樓層,門滑開,走廊裡已經有同事走動。 若晴跨出電梯門,周晏跟在後面,兩人在走廊分岔口對視一眼。 誰都沒說話。 若晴轉過身,往辦公室走去。背後的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金屬門面映出周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直到門縫收攏成一條細線,最後完全閉合。 --- 清晨的辦公室還沒完全醒,日光燈嗡嗡作響,隔板間只有鍵盤敲擊聲零星響起。 若晴把西裝外套掛上椅背,坐下,滑鼠點開郵箱。螢幕亮起的瞬間,她整個人僵住——媒體詢問函,副本欄赫然列著公司兩位副總的名字。內文措辭禮貌,但每一句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貴公司是否知曉員工林若晴七年前的記過紀錄? 「今日內回應。」她低聲唸出最後一行,指尖在滑鼠上停了一秒,隨即關掉視窗。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晏抱著一疊文件走過來,彎腰放到她桌角,壓低聲音:「你看到了?」 「剛看完。」 周晏沒接話,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湊到她面前。畫面是一張後臺截圖,刪除紀錄的時間戳記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操作者帳號歸屬程硯山部門。「他們從資料庫刪了備份,」周晏說,「但我自己的鏡像夾裡留了一份拷貝,完整的。」 若晴接過手機,拇指滑過螢幕。截圖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她湊近細看——加密檔案,自動公開時間設定在七天後,檔名是澄川生技,底下括號裡寫著顧承野父親公司的名字。 「七天後零點自動解密。」周晏的聲音壓得更低,「設定的人不是程硯山,他沒這個權限。」 若晴盯著那行檔名,喉嚨發緊。顧承野父親留下的紀錄,陳伯交給他的信封,她以為那些東西只存在於舊紙堆裡。現在它被人做成了數位檔案,躺在一個她看不見的伺服器上,倒數計時。 「能追到設定者的 IP 嗎?」 「斷了。」周晏搖頭,「對方用了三層跳板,我試過,追到第二層就斷線。但這個檔名的命名方式,」她停了一下,「跟你隨身碟裡那個『七年』檔案一模一樣。」 若晴把手機還給她,視線回到自己螢幕上。媒體詢問函還開著,副本欄那兩個名字像兩隻眼睛盯著她。 「你先回去盯系統。」她說,「有動靜通知我。」 周晏點頭,抱起文件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加密檔,七天後正好是週五。」 若晴沒回答。她把手機螢幕關掉,銀針在領口微微發亮。 七天。週五。零點。 那把刀已經懸在頭頂,靜靜地等著落下來。 --- 「七年。」她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視線還釘在方才那張截圖上。加密檔的命名格式,跟她隨身碟裡那個檔案一模一樣——日期、底線、兩個字,像某種簽名。 記憶像被撬開的舊鐵盒,塵埃撲面。她想起七年前那個深夜,人事部把一張記過單推到她面前,上面寫著「洩漏專案資料」。她沒簽。對方說,不簽就走人,檔案照樣成立。她簽了,筆尖戳破紙面,像戳進自己喉嚨裡。 「若晴。」周晏的聲音從隔板外傳來,「你怎麼了?」 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指尖發涼。「那個檔案,內容是什麼?」 「加密的,看不到。但檔名格式……你認識?」 「認識。」若晴的聲音很輕,「七年前,我被記過的那份文件,檔名就是這樣寫的——日期底線兩個字。『七年』,指的就是那件事。」 周晏沉默了一下。「所以程硯山不只是要公開你的離職紀錄,他是要把你當年背的鍋,重新翻出來。」 若晴沒接話。她太清楚那份記過檔案裡寫了什麼:她替顧承野父親的公司做外包,對方出事,她成了洩密的代罪羔羊。當時她年輕,沒有證據自證清白,只能簽字走人。如今程硯山把這份檔案做成倒數計時的炸彈,意思很明顯——你也是共犯,你跟我一樣髒。 「如果他公開……」周晏低聲說,「顧承野父親的名譽,還有澄川那邊的輿論,都會受影響。」 若晴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動。顧承野父親已經死了,留下那份自保紀錄,託陳伯轉交。如果這份記過檔案被公開,配合程硯山殘餘勢力的操作,輿論會怎麼寫?「外包人員洩密,顧家企業包庇」?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顧承野父親的清白,不能在她手上毀掉。 她伸手,碰了碰領口的銀針。針尖朝上,冰涼貼著指腹。 「若晴,你打算怎麼辦?」周晏問。 「七天。」若晴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夠我把設定者找出來了。」 她的指尖停在銀針針尖上,腦中浮現陳伯交給顧承野的那個信封——牛皮紙,邊角磨舊,封口用蠟封住,像藏了半輩子的秘密。顧承野拆開它時,手在抖。 那封信裡,或許也有答案。 --- 午後的光斜進落地窗,在鍵盤上割出一條亮帶。若晴把銀行資料的截圖放大到一百五十%,螢幕藍光映在她眼底。 源頭帳戶的戶名欄位,清清楚楚寫著「林若晴」。 她盯著那三個字,像盯著一道陳年的傷疤。開戶日期是七年前三月,她離職前一個月。她從未開過這個帳戶,但那筆被記過的款項,確實從這裡流出。 「簽名呢?」周晏湊過來,冰美式的杯壁凝著水珠。 若晴點開掃描檔。簽名欄的筆跡龍飛鳳舞,乍看像她的字,但捺筆收得太急——她寫「晴」最後一橫習慣拖長,這份簽名收得乾淨利落,像有人照著她的筆跡練過千百遍。 「偽造的。」她說。 周晏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一絲涼意:「對方在七年前就設好局了。連記過文件都是假的,你當時根本沒機會翻案。」 若晴沒接話。她關掉銀行頁面,手指停在滑鼠上,指尖微微發涼。窗外天色開始轉暗,午後的陽光被雲層吞掉一半。 她想起陳伯轉交的信封。顧承野父親留下的自保紀錄,她沒看過內容,但此刻隱約覺得,那裡面寫的或許不只是錢的事。 「要阻止七天後的公開,光靠證據不夠。」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對方能偽造記過文件,就有辦法讓媒體相信。我需要一個能壓住這件事的人。」 周晏挑眉:「你有?」 若晴沉默了幾秒。銀針針尖抵著領口,冰涼的觸感貼在頸側。那個人她從不願聯繫,七年來連過年問候都刻意跳過——但對方手裡的關係網,足夠讓一篇還沒發出的報導直接消失在編輯臺上。 「有。」她拿起手機,解鎖,翻到通訊錄最底端,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她按下撥出鍵。 嘟聲響了三下。四下。五下。 無人接聽。 若晴掛斷,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指尖還殘留著螢幕的溫度。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輪廓,銀針在領口閃著細細的光。 --- 傍晚的風從大樓側門灌過來,帶著一天塵埃的氣味。若晴走出玻璃門,一眼就看見顧承野靠在駕駛座車門旁,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側臉,像一道沒收好的裂縫。 她走近,他抬頭,目光落在她領口的銀針上,又移開。 「對方要公開的,」她說,聲音不大,「是你父親的公司舊檔。」 顧承野的手指收緊了手機邊緣,沒說話。 「我七年前的記過是設計的,」若晴繼續,「偽造簽名指向我。」 沉默拖了幾個呼吸。停車場遠處有車燈掃過,又暗下去。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當年我爸為了保護我,用你的名義擋過一劫。」 她等著。顧承野頓了一下,像在秤每個字的重量。 「但簽名不是我父親偽造的。」 「那是誰?」 他別開視線,看向地面某一點。「陳伯。」 若晴愣住。腦海裡浮現陳伯遞信封時的安靜眼神——那雙蒼老的手,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把顧父遺物交出來時,眼底沒有一絲閃躲。她突然明白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他替你父親扛了這件事,」她說,「扛了七年。」 顧承野沒有否認。他抬起手,指尖朝她領口的銀針伸去——停在半空,距離她的衣領只有幾公分。風從兩人中間穿過。 若晴沒有躲開,但也沒回應。她就那樣站著,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像看著一個沒被說出口的問題。 顧承野收回手,垂下。「我會找陳伯問清楚。」 若晴低頭,銀針的針尖在車燈下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