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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共 20 章

靈泉外的狐狸與泉裡的狼

作者:Umi · 本章 5,565 字 · 全作 117,377 字

晨霧還沒散,石徑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兩側的苔石濕得發亮。離兒把外衫攏緊了些,腰帶繫得比平日更死,像是怕自己半途鬆了心。她出門時天光才剛透,特意比約定的時辰早了一刻,只想趕在夜狼大人到之前,先把昨夜記下的口訣在心裡過一遍。袖口被她掐出幾道褶,指節泛著白。 泉邊水聲細細,霧裡隱約見著青石上立著一道玄色身影。夜狼大人負手站在那兒,銀灰長髮垂在氅衣外,襟口微敞,像是已經等了許久。離兒腳下一頓,心頭那點盤算被這一眼打散,只能硬著頭皮走近。 「來得早。」他側過臉,琥珀色的眸子在霧裡亮了一下,語氣溫溫的,聽不出深淺。 離兒應了一聲,還沒站定,他已抬手,指腹替她把鬢邊被霧氣沾濕的碎髮攏到耳後。那指尖順著耳廓滑下去,一路掠過頸側,最後落在她肩上,輕輕一按。她沒有閃,只是把眼睛垂著,心裡卻把方才默念的那句抓得更牢——他說的是「先引後沉,急渡一息」,可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是「先沉後引,緩渡三息」。字字相反,連呼吸的節拍都對不上。 「坐近些。」夜狼朝青石拍了拍。 離兒依言坐下,膝蓋離他不過半臂。她嘴裡答得乾脆:「好。」可背脊早在他抬手的瞬間繃成一線,肩胛骨微微聳起,像拉滿的弓。 夜狼看在眼裡,笑了一聲,不點破,只把手掌覆到她後心。那掌心隔著素衣透出暖意,穩穩貼著她兩片肩胛之間,力道不輕不重,正好壓住她亂跳的心脈。 「先別忙著運氣,」他聲音低下來,貼著她耳後的方向,「把這口氣沉到腰下,再從後心引出來。跟著我的手。」 離兒應下,眼睛卻沒閉。泉面被晨風吹出一圈圈細紋,映著她自己的倒影,肩線僵得難看。她暗暗把書上的口訣又翻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壓在舌尖底下,沒讓它冒出來。 夜狼的掌心在她後心輕輕畫了個圈,像在等她把身子鬆開。她卻只覺得那塊暖意底下,藏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 --- 夜狼的掌心貼上她後心,妖力才轉了半圈,霧裡便飄來一股氣味。 離兒先聞到的不是妖氣,是香。清淡淡的,像曬過太陽的橘子皮,又帶點雪後林子的冷。跟狼族洞府裡那股野獸氣味全然不同。 夜狼的掌心停了。 離兒回過頭,霧被什麼撥開似的,一道白影從石徑那頭緩步走來。那人一頭橘紅短髮,廣袖上繡著細密的狐紋,白狐裘領襯得那張臉俊得有些過分。冰藍色的眸子先落在她身上,才轉向夜狼。 「夜狼,別來無恙。」葛城抬手一揖,笑語裡帶著熟稔的調子,像在自家院裡遇見舊鄰。 夜狼沒起身,只把玄氅往她這側攏了攏。「狐王好興致,大清早踏霧散步。」 「散步是假,」葛城目光重新落到離兒臉上,溫溫和和地開口,「這位便是傳聞裡的花妖小姑娘吧?離兒。」 他叫她名字時,語氣不重,卻像早查過底細。離兒下意識往夜狼那側挪了半寸。 「小姑娘,我問一句。」葛城笑意不減,「夜狼教你運氣,是不是先引後沉,急渡一息?」 離兒一怔。這正是她壓在舌尖底下的那半句——書上寫的是先沉後引,緩渡三息。她沒答,可臉上那一瞬的愕然已經答了。 葛城輕輕一嘆,像替她惋惜:「那是敞脈的法子。妖力漲得快,脈門卻大開著,誰都能探進去。明著護脈,實則把門戶拆了。」 離兒胸口像被人拿指頭戳了一下。她轉頭看夜狼。 夜狼的嘴角仍掛著笑,眼底卻沉了。「狐王千里迢迢,就為指點我怎麼教人?」 「我來做樁買賣。」葛城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絹冊,在指間轉了半圈,「狐族正統練氣功法,換她本體鳶尾所結的花露。公平得很——她得真法,我得花露,兩不相欠。」 話說得客氣,那雙冰藍眸子卻直勾勾看著離兒,像在等她點頭。 夜狼站起身。玄氅一展,整個人橫在她與石徑之間,把葛城的視線截斷。「她的花露,」他聲音不高,尾音卻壓得霧都凝了凝,「不換。」 「我問的是她,不是你。」 「問她,也一樣。」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霧地,妖氣無聲地撞在一處。離兒看見石徑邊的草葉齊齊伏了下去,泉水錶面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套一圈。葛城廣袖下的手始終沒動,笑意卻淡了半分。 「夜狼,你護得這樣緊,」他慢悠悠道,「我倒更好奇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白袖一振。臨走前,那雙冰藍眸子又轉回離兒身上,聲音放得極輕,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小姑娘,不妨自己想想——他教你的每一步,怎麼都剛好讓你更難離開他?」 霧合攏,白影沒了。 離兒僵在原地,袖口的濕氣貼著手腕發涼。她想開口問,喉頭卻像塞了團棉。夜狼側過臉來看她,那張俊臉上笑意還在,眼神卻冷了兩分。 --- 霧氣散得慢,一絲絲抽離水面,露出泉底灰白的卵石。夜狼沒動,也沒開口,只站在青石前盯著離兒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笑,沉得離兒心口發緊,視線撐不住,先偏了開去,落在泉邊一叢濕漉漉的苔上。 手腕忽然被握住。他的掌心溫熱,力道輕得不像他,把她抵在石壁上的那隻手慢慢拉回來,擱在兩人中間。 「葛城說的話,」夜狼聲音低而平,「不全是假的。」 離兒猛地抬眼。 「我教妳的運氣手勢,確實改過。」他垂眼看著她的手,像在看一件要修的東西,「先引後沉,急渡一息——書上不是這麼寫的。這樣渡,妖力漲得快,脈門也敞著,好引。」 離兒張了張嘴。她本來攢了一路的話,質問、責怪、甚至想好了要怎麼問他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算計,可被他這麼直通通認下來,那些話全堵在喉頭,最後只擠出兩個字:「為什麼?」 夜狼沒答全,只說:「要我怎麼說妳都未必信。今日我不說,我帶妳一樣一樣驗。」 他鬆開她的腕,退開半步,抬手示意:「伸手。」 離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出去。他沒碰她,掌心懸在她手背上方一寸,順著她指尖的方向虛虛劃過:「昨夜我教妳的第一式,起手該沉腕三分,我讓妳抬。抬起來氣走得順,可順的是表脈,不是根脈。根脈沒動,表面卻漲——這就是為什麼妳這幾日覺得妖力來得快,收得也快。」 他的指節在空中停住,換了個方向:「第二式,書上緩渡三息,我讓妳急渡一息。急渡能把氣逼進岔口,逼過去就通,逼不過去就堵。妳上回岔脈,一半是妳自己心急,一半是這手法門太險。」 離兒聽得指尖發涼。她想起那日經脈逆衝的劇痛,原來不全是她不聽話。 「第三式,」夜狼的聲音又低了些,目光落到她手上,「我讓妳先動左脈。左脈近心,氣一動,心就跟著動。心一動,人就容易聽話。」 最後那句他說得很輕,像隨口,又像特意說給她聽。 離兒喉頭滾了滾,沒接話。泉面浮起一層薄霧,貼著兩人的衣角。她忽然明白,他這是在把刀遞到她面前,讓她自己看刀口有多利——包括他怎麼用這把刀。 夜狼伸出手,把她懸在半空的手掌接了過去,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指腹一節一節點過她的指節,從根到尖,點得很慢。 「這裡,」他停在她食指第二節,抬眼,「就是我改過的地方。」 --- 離兒抽回手,指尖在自個兒掌心蹭了兩下,像要把那點被點破的熱度蹭掉。她沒再多問,彎腰把外衫解了,疊在泉邊石上,中衣的繫帶一鬆,濕涼的水氣立刻貼上小腿。泉水漫過膝蓋、腰際,最後停在胸口下方,暖意從腳底往上爬。夜狼跟在她後頭下水,水面只分開一道淺淺的痕,連聲音都輕。 「先照書上的來。」他站在她背後半步遠,掌心虛虛覆上她的後心,不使力,只給個位置。「先沉後引,緩渡三息。妳自個兒數。」 離兒閉上眼,依著祕典所載,把妖力往下壓,沉到脈底,再一息一息往上引。那股氣走得慢,像水滲進沙裡,溫吞卻踏實,三息走完,穩穩落回原處。她睜眼,水面平靜,胸口卻有一種被安放好的篤定。 「記住了?」夜狼問。 「嗯,沉得住。」 「換我的。」 他掌心一轉,貼實了,一股妖力從後心灌進來,急且衝,短短一息就躥到四肢百骸,快得她肩頭一抖,脈門像被人從裡頭推開,熱氣嘩地散出去。她下意識吸了口氣,腳底在水裡踩滑半步。 「覺出區別沒有?」他的氣息拂在她耳廓,聲音壓得低。 離兒愣著,半晌才把嘴裡那口氣吐出來。她當然覺出來了——一個穩,一個快;一個把力氣攢在自個兒身上,一個嘩啦全敞出去,漲得兇,也露得多。她想起自己這幾日妖力猛漲的得意,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我先前,一直是後頭那種。」她聲音小下去。 「對。」夜狼沒安慰她,反倒從後頭慢慢貼上來,胸膛抵住她的背,掌心從後心往下滑,停在腰側,順著她還浮著的脈門渡氣收束。那氣來得極緩,像有人拿指腹一節一節把散開的線捻回來。「要學解結,先學會把脈門關回去。敞著門,什麼都留不住。」 離兒咬住下唇,照著他的引導,把浮起來的那股熱往脈底壓。第一次壓偏了,妖力從腰側滑走,水面盪開一圈。夜狼的手掌跟著挪過去,不催,只在那裡等著。 「再來。別急著收,先認得它往哪兒跑。」 她重新沉下心,這次順著他掌心的力道,一節、一節,把散出去的氣捻回脈裡。到第三回,那股妖力終於聽話,穩穩落回脈底,水面只起了一圈細細的漣漪。 --- 離兒把最後一縷散出的妖力捻回脈底,水面只剩細細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平掉。她吐出一口氣,肩頭跟著鬆下來,額前的髮絲貼在皮膚上,被泉水的熱氣蒸得半濕。 夜狼的掌心還在她腰側,卻沒有像先前那樣立刻往下走。他先把她扶穩了,等她站住,才慢慢把妖力往她經脈裡送。那股氣來得比從前慢了許多,一節一節地推,推到她跟上,才再往下。 離兒睜開眼,仰頭看他。 他低下眼,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水面晃動的光,沒有催她。她忽然明白過來——他在等她。等她吐息勻了,等她脈門自己收住,才肯往下走一步。 心底那口一直繃著的氣,鬆了。 她伸手攀住他的手臂,指尖扣進他臂上的水痕裡,把臉埋過去,額頭抵著他敞開的中衣。衣料底下是熱的,帶著他身上的氣味,混著泉水的硫氣,貼著她的臉頰。她悶悶地開口:「大人……您今日,好慢。」 「慢才好。」夜狼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快的那套,妳不是已經吃過虧了?」 她沒答,只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夜狼順勢低下頭,先吻在她濕涼的額角,嘴唇停了一停,才順著眉梢、鼻樑一路往下,落到她唇上。他的手掌從後腰託上來,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貼得沒有半點縫隙。泉水被兩人擠得漫上來,嘩啦一聲又落回去。 離兒的呼吸亂了一拍。她想著要留心、要記著他每一步怎麼引氣、怎麼轉折,可他的唇壓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那些念頭全化開了,只剩下他託著她後腰的那隻手,穩得像山。 她在他唇間喘著,心裡卻悄悄記下一筆:他待她越溫柔,她越挪不開腳。 夜狼稍稍退開,鼻尖抵著她的鼻尖,氣息拂在她唇上:「在想什麼?」 「沒、沒有。」她心虛地眨眼。 他低笑了一聲,也不追問,只把託著她後腰的手往上移了些,讓她整個人掛得更牢。泉邊的水霧升起來,把兩人的輪廓都舔得模糊。 離兒仰起臉,踮起腳,雙手攀著他的臂,把唇貼了回去。 --- 離兒把臉從他頸窩裡挪開時,泉水的熱氣還在兩人身上纏著。夜狼先上了岸,坐在石岸邊緣,濕透的中衣貼著背脊,銀灰長髮垂在肩側,水珠順著髮尾滴回泉裡。他伸手把離兒也拉上來,讓她靠著自己坐,腿還浸在泉水中。 歇了好一陣,誰都沒開口。離兒聽著他胸口平穩的呼吸,眼皮差點又要闔上。夜風從石徑那頭吹過來,把水面上的霧氣推得斜斜的,岸邊草叢裡有蟲聲斷斷續續地響。 夜狼忽然抬手,把她黏在臉側的濕髮撥到肩後,指腹在她耳下停了停,順手把幾縷亂髮攏到耳後。 「葛城那幾句話,妳聽進去了。」他開口,聲音低而平,「我不哄妳。」 離兒睜開眼,沒接話。 「法門上我確實動過手腳。」夜狼望著水面,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照書上老實練,妳這副底子,妖力漲不到能撐解結那一步。撐不到,末頁一翻,反噬先要妳半條命。」 離兒心裡那根細刺輕輕動了一下。她聽得出這是實話——他肯認,就是實話。可她也聽得出,這實話只說了一半。撐不到解結是一半,那另一半呢?他為什麼非得要她妖力漲得這樣快,快得連經脈都險些逆衝?他沒說,她也沒問。問了,他大概也只會揀能說的說。 她伸出手,掌心貼上他肩頭,替他拭去那道滑落的水痕,從肩往下一抹,指腹沾了水,涼涼的,擦過他鎖骨下方那截被泉水泡得發軟的衣料。夜狼側過臉看她,眉梢微抬。 「我記性不差。」離兒抬著下巴看他,翠綠的眼睛亮著,「往後你每一步,我都看著。」 她說得慢,一字一字像往石頭上刻。 夜狼偏過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起一點笑意,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泉水泡過之後特有的鬆軟。「行,妳看。」他把臉湊近了些,氣息掃過她耳畔,「看仔細些,別漏了。」 他搭在她腰後的手收了收,掌心貼著濕衣,力道不重,卻把她往自己身側又帶近了寸許。那點力道像應允,也像圈住。 離兒沒再說話,垂眼看向泉面。水氣散了些,水面浮著細碎的月光,她散開的髮影在裡頭輕輕晃,連同他搭在她腰後那隻手的輪廓,一起映在晃動的水光裡。 --- 離兒先一步踏出泉池,赤足踩上被水氣烘得微溫的石面,水珠從腳踝一路滑進石縫裡。她沒回頭,只把濕透的長髮撩到耳後,隨手抓了條布巾裹住,往石徑那頭走去。 石徑兩側的霧正一寸寸退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紋,還有幾叢貼地生長的銀葉草,葉尖上掛著水,被日頭一照,亮得像撒了碎星。她走出十來步,忽然停下。 回頭時,夜狼仍立在泉口那塊青石邊,玄氅攏得齊整,卻沒繫帶,任它敞著。日光從他背後斜斜切過來,落在他肩上,把銀灰的髮尾鍍出一圈淡金。他沒開口,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說「去吧」。那神情是她這些日子少見的——沒有算計的弧度,沒有逗弄的壞笑,溫和得叫她喉頭一緊。 她轉回身,心口還暖著,暖到一半卻被另一句話壓了下去。 葛城在霧裡說的那句,此刻忽然清晰起來:「為何每一步都讓她更難離開?」 離兒皺了皺鼻子,把布巾往肩上扯了扯。她想起方才在泉裡,自己順著他的引導走氣,走完一圈才發覺不對——那口氣該先沉後引,他卻讓她先引後沉。脈門浮了,她親手驗出來的。 暖意底下壓著一層涼,像石階上那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滑。 她沒有折返去問。問了他也只會笑,只會說「妳看著便是」。她已經決定往後每一步都看緊了,那就從這一步開始。 離兒在心裡把要點過了一遍:先沉,再引,緩渡三息。他教的是先引後沉,急渡一息。兩條路擺在一起,她該走哪條,心裡有數。 想定之後,她才繼續往前走。霧散得差不多了,石徑轉角那株老藤垂下來的鬚根滴著水,打在她包著布巾的肩頭,涼絲絲的。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泉口那道玄色身影仍立在日光裡,一動未動,像在等她走遠,又像在看她能走多遠。 離兒攏緊肩上布巾,轉過轉角,繼續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