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拉開帳篷拉鍊時，清晨的空氣灌進來，帶著露水和炭灰的味道。天剛亮透，山頭罩著一層薄霧，營火坑裡只剩白色的灰燼，幾縷細煙往上飄。 他蹲在帳篷外，把睡袋抽出來抖開，掛在旁邊的樹枝上。露水沾在布料上，在晨光裡閃閃發亮。他的腰還有點痠，肩膀的肌肉繃緊，昨晚的姿勢讓他的膝蓋隱隱作痛。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落葉上，喀啦喀啦。 「早啊。」 陳宇轉頭，王宇站在三公尺外，手插在運動外套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他的頭髮還有點濕，看起來剛洗過臉，精神很好。 「早。」陳宇說，聲音沙啞。 王宇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和菸盒，抽出一根遞過去。「來一根？」 陳宇看著那根菸，猶豫了一秒，接過來。王宇把打火機遞給他，陳宇點燃，吸了一口，菸味在肺裡擴散，帶著一點嗆。 王宇也點了自己的菸，吐出一口白霧，視線掃過營地。「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陳宇說，低頭看著菸頭燃燒。「你呢？」 「我睡車上，後座放平還挺舒服的。」王宇笑了笑，抽了一口菸，視線落在遠處的山巒上。「美美還在睡？」 「嗯。」 「她從小就愛賴床。」王宇說，語氣很自然，像在聊一個認識很久的人。「高中那時候，每次約好要一起出門，她都要遲到半小時。」 陳宇沒接話，吸了一口菸。 王宇轉頭看他，眼神帶著某種審視，但表情很輕鬆。「你跟美美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 「喔。」王宇點點頭，又抽了一口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高中的時候跟林曦交往過一陣子。」 陳宇的手指僵了一下，菸灰掉在牛仔褲上。 王宇沒有看他，視線仍落在遠處，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那時候很黏我，每天放學都要等我一起走，我打球她就在旁邊看，下雨天還幫我撐傘。」 陳宇的喉嚨發乾，菸夾在手指間，沒有抽。 王宇轉頭看他，嘴角勾起來，吐出一口煙，笑說：「她以前黏我黏得要死。」 陳宇的手指夾著菸，僵住了。 --- 陳宇的手指夾著菸，僵住了。 引擎的轟鳴聲從營區入口傳來，一輛灰色轎車急煞，輪胎在碎石路上劃出尖銳的摩擦聲。車門被砰地推開，張磊從駕駛座跳下來，黑色皮衣的下擺翻飛，滿臉鬍渣的臉繃緊，雙眼掃過營地，鎖定站在陳宇旁邊的王宇。 「幹你娘！」 張磊大步衝過來，拳頭已經握緊。王宇轉頭，菸還叼在嘴上，來不及反應，張磊的拳頭已經揮過來——王宇側身閃過，拳風擦過他的耳朵，打空。張磊重心不穩，往前踉蹌了一步，王宇順勢把手裡的菸彈掉，左手抓住張磊的衣領，右手肘頂住他的胸口。 「你是誰？」王宇的聲音冷下來，手臂繃緊，頂著張磊不讓他站穩。 張磊掙扎著要揮第二拳，但王宇的力氣比他大，壓住他的動作。「你他媽放開我！」張磊的臉漲紅，青筋從脖子浮出來，視線越過王宇的肩膀，瞪向站在帳篷旁的林曦。 林曦已經從帳篷裡爬出來，外套裹緊，長髮亂成一團，臉色慘白。她看見張磊的瞬間，身體往後縮，膝蓋跪在草地上，嘴唇發抖。 「你這個婊子！」張磊吼出來，聲音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驚起樹梢的鳥。「我就知道你他媽來這裡找誰！」 王宇鬆開他的衣領，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舉起來，語氣壓低：「兄弟，冷靜一點。」 「冷靜你媽！」張磊站直身體，指著王宇的鼻子，手指幾乎戳到他臉上。「你他媽是誰？你跟她什麼關係？」 王宇沒有後退，視線平靜地看著張磊，嘴角甚至勾起一點弧度。「我跟她高中同學，剛好遇到。」 「高中同學？」張磊的冷笑從喉嚨裡擠出來，轉頭看向林曦，眼神像刀子。「你他媽跟我說要回孃家，結果跑來露營，跟你的高中同學？」 林曦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眶裡蓄滿淚水，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張磊轉回頭，拳頭再次揮出——這次更快，王宇來不及完全閃開，拳頭擦過他的顴骨，力道讓王宇的頭往側邊甩了一下。王宇悶哼一聲，眼神冷下來，沒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張磊的拳頭，左手一拳搗進他的腹部。 張磊彎下腰，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整個人往後踉蹌，撞上灰色轎車的引擎蓋。金屬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張磊撐住車蓋，抬起頭，眼神已經完全失控，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幹！」他吼著，從引擎蓋上彈起來，整個人撲向王宇。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腳步在碎石地上踩出雜亂的聲響，拳頭砸在肉體上的聲音悶而沉。王宇的運動外套被扯歪，張磊的皮衣釦子崩開一顆，彈到地上滾了幾圈。 陳宇站在三公尺外，菸已經熄了，手指還夾著那根燒到濾嘴的菸頭，看著眼前混亂的場景。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乾澀，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張磊把王宇壓在引擎蓋上，膝蓋頂住他的腰，回頭對林曦大吼，聲音沙啞而撕裂：「這個人是你高中的那個小白臉對吧！」 林曦的尖叫聲刺破清晨的空氣。 陳宇愣在原地。 --- 陳宇衝上去的時候，膝蓋撞到地上的碎石，痛感從骨頭竄上來，但他沒有停。他雙手扣住張磊的肩膀，使勁往後拖，手勁大到自己的指節發白。張磊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肌肉繃得跟石頭一樣硬，陳宇咬牙，腳跟抵住地面，硬是把人從王宇身上拉開。 「夠了！」陳宇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用力。 張磊被他往後拖了兩步，腳下踩到一顆石頭，身體歪了一下。他轉頭，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陳宇的臉，拳頭還握著，指節上沾著血。「你他媽放手，這不關你的事。」 陳宇沒有鬆手，雙手仍壓在張磊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到胸口發疼。「你打夠了，再打下去要出事的。」 王宇從引擎蓋上撐起身，左邊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巴滴在灰色運動服上，染出暗紅色的斑點。他抹了一把嘴角，低頭看著手掌上的血，眼神從憤怒變成冰冷的平靜。他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下顎，骨頭發出輕微的喀喀聲。 「你他媽是哪裡來的瘋子？」王宇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視線直直盯著張磊，「我跟她高中畢業後就沒見過，你發什麼神經？」 張磊甩開陳宇的手，往前跨了一步，胸膛幾乎頂到王宇的臉。「你他媽少跟我來這套，我看到你們兩個站在一起講話，笑得很開心嘛。」 「那又怎樣？」王宇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遇到老同學不能打招呼？你腦子有問題就去醫院看，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張磊的拳頭再次握緊，手臂上的青筋浮起來。 陳宇從旁邊擠進去，胸膛擋在兩個人中間，雙手推住張磊的胸口，力道大到自己的手臂發抖。「張磊，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求的意味，「王宇真的是美美找來修電腦的，昨天晚上才到，跟林曦沒關係。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問美美。」 張磊的視線停在陳宇臉上，眼睛裡的暴怒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陰沉的審視。他沒有說話，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拳頭鬆開又握緊。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張磊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他轉頭，視線越過陳宇的肩膀，落在林曦身上。 林曦跪在草地上，外套裹緊身體，長髮亂成一團，臉上全是淚痕。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嘴唇在發抖，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 「林曦，你過來。」張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曦的身體抖了一下，沒有動。 「我叫你過來。」張磊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壓迫。 林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她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手臂上的擦傷滲出血珠。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視線落在陳宇身上，眼神裡帶著哀求。 陳宇的喉嚨發乾，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張磊已經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警告。 「你閉嘴。」張磊說，「這是我跟她的事。」 陳宇的拳頭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王宇從旁邊走過來，站到張磊面前，距離很近。他的嘴角還在滲血，但他沒有擦，只是平靜地說：「我跟你說最後一次，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你不信可以去查，我無所謂。」 張磊沒有說話，視線在王宇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轉向林曦。 林曦站在原地，身體抖得幾乎站不穩，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空氣凝固了幾秒。 張磊的拳頭慢慢鬆開，肩膀垂下來，呼吸從急促變回平穩。他往後退了一步，視線仍釘在林曦身上，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回去再說。」 他轉身，走向灰色轎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林曦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越過陳宇的肩膀，看向他。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眼神裡帶著哀求——不要讓他帶我走。 --- 陳宇擋在林曦面前，胸膛正對著張磊的視線。他能感覺到身後林曦的身體在發抖，呼吸急促而破碎，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動物。 「你不能帶她走。」陳宇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張磊的腳步停下來，轉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暴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東西。 「你說什麼？」 「她不想跟你走。」陳宇重複，拳頭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你沒看到她怕成這樣嗎？」 張磊沒有說話，視線在陳宇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轉向林曦。林曦縮在陳宇身後，雙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擺，指節泛白，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泥土上。 「林曦，」張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過來。」 林曦沒有動，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叫你過來。」張磊重複，語氣裡帶著壓迫。 「她不願意。」陳宇往前跨了一步，擋住張磊的視線，「你聽不懂嗎？」 張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拳頭慢慢握緊。空氣凝固了幾秒，然後他突然鬆開拳頭，往後退了一步。 「好。」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你最好祈禱她不會後悔。」 他轉身，走向灰色轎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引擎發動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刺耳，輪胎在碎石路上濺起一陣塵土，車子倒車，轉彎，消失在營區入口的彎道盡頭。 引擎聲漸遠，然後消失。 營地安靜下來。 陳宇站在原地，心跳撞擊著耳膜，呼吸急促而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發抖，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紅痕。 身後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林曦蹲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身體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動。她的哭聲很輕，像一隻受傷的動物在嗚咽，斷斷續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抖。 陳宇轉頭看她，喉嚨發乾。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宇從旁邊走過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沾著暗紅色的血。他皺了一下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衛生紙，抽了一張壓在傷口上。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我臉都被打腫了。」 陳宇沒有接話。 王宇抬起頭，視線掃過蹲在地上的林曦，又轉向陳宇。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沾血的衛生紙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算了。」他的語氣平靜下來，「我先走了。」 「等等。」陳宇開口，聲音沙啞，「你的傷——」 「沒事，回去冰敷就好。」王宇擺擺手，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彎腰鑽進去，幾秒後拿出一個冰袋，壓在腫起來的臉頰上。他抬頭看了陳宇一眼，眼神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我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麼事。」王宇的聲音低沉，「但我不想再被捲進去了。」 他說完，轉身走向停在營區邊緣的白色轎車，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營地，消失在路的盡頭。 營地又安靜下來。 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聲。帳篷的布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發出細碎的啪嗒聲。遠處有鳥叫，斷斷續續，像在試探什麼。 陳宇站在原地，視線落在林曦身上。她還蹲在地上，身體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但肩膀仍然微微起伏，哭聲已經變成間歇的抽噎。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她面前。 「林曦。」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 陳宇沉默了幾秒，伸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沒有躲開。 「他走了。」陳宇說，聲音很輕，「沒事了。」 林曦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抬起頭。她的臉頰上全是淚痕，眼妝暈開，眼睛紅腫，嘴唇在發抖。她看著陳宇，眼神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羞愧、恐懼、無助，還有一點什麼別的。 「對不起。」她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不找你來的……」 陳宇沒有說話。 「他……他跟蹤我很久了。」林曦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句都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手機定位、車上裝追蹤器……我以為這次他不會發現……」 陳宇的喉嚨發乾，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只能沉默。 林曦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滴在泥土上，暈開成深色的圓點。 「對不起……把你也牽扯進來了……」 林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陳宇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輕輕往上拉。 「起來吧，地上涼。」 林曦沒有抗拒，順著他的力道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膝蓋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手臂上的擦傷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她站穩後，身體晃了一下，陳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謝謝你幫我。」 陳宇沒有說話，只是鬆開她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林曦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她的手指還在發抖，動作笨拙而緩慢。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聲音裡帶著顫抖，「他一定會再來的……」 陳宇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先進去休息吧。」 林曦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不確定。 「等你想清楚再說。」陳宇說，聲音平靜，「現在先休息。」 林曦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她看著他，然後慢慢點頭。 陳宇轉身，準備走回自己的帳篷。 「他會找到我的。」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總是會找到我的。」 陳宇的喉嚨發乾，沒有接話。 林曦低下頭，慢慢蹲下來，又縮成一團。 陳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輕輕往上拉。 「先起來。」 林曦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線看著他，然後慢慢站起來。她的身體晃了一下，陳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哭泣。 風吹過營地，帶著清晨的涼意。帳篷的布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遠處，美美的帳篷傳來拉鍊拉開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迷糊的聲音：「陳宇？怎麼這麼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