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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共 18 章

信與地圖

作者:作者絕對不是男娘🤓 · 本章 3,110 字 · 全作 165,436 字

甜香終於被林間的濕土味蓋過去,我走了好一陣,腳下的落葉從厚軟變成薄脆,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側的樹幹越長越密,枝椏在半空交錯,日光被切成一塊一塊,落在小徑上像碎掉的鏡子。我停下來喘了口氣,把肩上的行囊往上提了提,順手往裡頭摸。 行囊裡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一小包乾糧,還有一樣我始終沒搞清楚的東西。手指碰到紙的邊角,我把它抽出來。是一封信。信封皺得厲害,邊角捲曲,像被水浸過又晾乾,紙面泛著一圈一圈的淡黃。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這東西塞進行囊的,甚至不記得自己有過一封信。 信封正面寫著兩個字:給葵。 字跡秀氣,筆畫收得圓潤,最後一筆帶了點往上挑的鉤,像寫的人寫到那裡心情很好。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指腹在紙面上蹭過去,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卻又完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這筆字。 我拆開封口,裡頭是一張對摺的信紙,還夾著一張更小的紙片。我先抽信紙,攤開。紙上的字和信封同一個筆跡,開頭沒有稱呼,直接就寫了下去,語氣很家常,像在交代一件小事:路上小心,別走太深,林裡有些地方看起來像路,其實不是路。又說如果迷了方向,就照著附的圖走,圖上畫了叉的地方別去。 我讀到這裡,眉頭皺起來。這口氣太熟了,熟得讓我後頸發緊,可我翻遍腦子裡所有記得的臉,沒有一張對得上。 我把那張小紙片抽出來。是一張簡筆地圖,線條很隨意,幾個圈代表林子、溪流和幾塊石頭,其中一處用叉重重畫了兩道,旁邊寫了兩個小字:別去。地圖的右下角,署名的地方寫著兩個字,比正文小一號,卻寫得格外清楚。 媽媽。 我站在小徑中央,捏著信紙和地圖,低頭反覆確認署名處那兩個字。媽媽。我沒有媽媽,或者說,我記不得自己有。可是那兩個字看久了,胸口竟慢慢熱起來,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有誰在裡頭敲。我把地圖翻過來又翻回去,紙背空白,什麼也沒有。風從林間穿過來,掀起我額前的瀏海,我抬手按住,眼睛卻還黏在那兩個字上,移不開。 --- 我背抵著樹幹滑坐下來,把信紙攤在膝上。林裡的風從枝椏間漏進來,紙角被吹得微微掀動,我用手掌壓住。 孤兒院。這個詞突然從腦子裡浮出來,像沉在井底的石頭被人撈起。我記得那排通鋪,記得冬天擠在一起取暖的孩子,記得修女分粥時木勺刮過鍋底的聲響。每年都有幾對夫妻來,穿得整整齊齊,在院子裡走一圈,摸摸這個的頭,牽牽那個的手。被挑走的孩子會回頭揮手,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等了很多年。每次有人來,我都站得比別人前面一點,頭髮梳整齊,衣服拉平。沒有人停下來。修女說我長得乾淨,總有一天會有人要。我等到超過年紀,等到再也沒人提這件事。 可是夢裡總有個女人。黑長髮,很長,垂到腰下,她坐在床邊叫我名字,聲音低低的,像隔著水。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記得她伸手過來,掌心很涼。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我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 我甩了甩頭,把信紙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只有右下角用同樣的筆跡畫了一個小小的圖案。我湊近看,是一個笑臉,眼睛瞇成兩條彎線,舌頭吐出來舔著嘴角,畫得歪歪扭扭。旁邊沒有字,就那麼一個笑臉,突兀地晾在紙上。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後頸慢慢發涼。這張圖和前面那些家常話對不上。前面寫得那麼溫柔,這裡卻像另一個人隨手添上去的,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 我把信紙和地圖並排放著看。地圖很簡,幾條線勾出林子的走向,中間標了幾個叉,叉旁邊還有小字,墨跡淡得快看不見。我瞇著眼辨認,勉強讀出「別去」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看不懂的記號。 手指在紙面上停住。這封信到底是誰放的?如果真是「媽媽」,她為什麼不寫自己叫什麼,為什麼要我照著一張來路不明的圖走?可如果不照著走,我又能往哪裡去。身上這幾層味道,走哪條路都會被聞出來。 我把信紙對摺,再對摺,塞回信封裡。那個笑臉朝裡收著,我沒讓它露在外面。 地圖我抽出來,單獨捏在手心。照著走,至少圖上標了叉的地方能避開。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面的土,把行囊重新掛上肩。 林子深處有鳥叫了一聲,又沒了。我低頭確認了一遍地圖的方向,把紙片折小收進衣襟內側,抬手撥開擋在面前的低枝。 然後我抬起頭,望向那條往林子更深處延伸過去的小徑。 --- 我把信和地圖收好,重新背起行囊,順手把小徑邊一根低垂的枝條撥開。那根枝條彈回去的時候甩出一串水珠,涼涼地濺在我手背上。 往前走之前,我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這張圖上的林子,我認得。不是因為我來過——是因為我問過。上一次重生之前,在河港外頭那條岔路上,我攔住一個挑著柴擔的旅人問路,他放下擔子,用柴刀在泥地上替我畫了這邊的形勢,說往東北走,穿過一片老林,林子深處有一塊空地,空地再過去就是山道。他畫的線條,跟這張紙上的一模一樣。連那塊空地的形狀都像——不方不圓,像被誰硬生生踩出來的一塊疤。 我當時只記了個大概,現在圖在手上,方向感忽然就對上了。腳底下這條小徑,正是他說的「看起來像路」的那一條。 樹越走越密。先是兩側的枝幹開始往路中間靠,後來連頭頂都合攏了,日光只剩幾條細縫漏下來,落在落葉上像被人隨手灑的一把碎銅。空氣悶住,濕土味濃得發甜,我的旅裝下襬掃過灌木,沾了一層細細的水氣,貼在小腿上發涼。地圖上的叉號我一個都沒踩到,可每走一步,我都在心裡數著自己離那塊空地還有多遠。 枝葉忽然鬆開了。 眼前豁然開朗,一塊空地攤在林子中央,地面被踩得結實,寸草不生,邊緣一圈樹根盤出來,像誰圍了一道矮牆。我站在空地邊緣,腳尖朝著林心,先沒敢往裡走。 地上有痕跡。 一道拖行的印子從空地另一頭橫過來,泥土被壓出兩道淺溝,溝底的溼土翻上來,顏色比周圍深。拖痕不直,歪歪扭扭,中途還打了個折,像被拖著的東西曾經撐著地想停下來。我順著那道痕往裡看,看到空地中央偏左的地方,落著一束黑髮。 很長,很直,散在泥地上像一小片潑翻的墨。髮梢那頭沾了土,靠上的一截還帶著光澤,被風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我喉頭發緊,口乾得更厲害了。這地方不對。可我還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那束頭髮旁邊,蹲下去,伸手把它從泥裡揀起來。髮絲滑過指縫,細而韌,帶著一點不該有的溫度。 就在我把它攏在掌心裡的時候,空地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 我沒有跑。 那束黑髮還帶著泥裡的涼氣,被我貼著胸口塞進衣襟,髮尾從領口露出一小截,蹭著脖子上的皮膚。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蹲太久了。 笑聲從空地深處傳過來,很輕,像有人捂著嘴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我朝那個方向踏出一步,落葉在腳下碎開,聲音大得嚇人。 「誰?」我開口,聲音比我想的乾。 沒有人答。空地深處的枝葉晃了幾下,晃得不自然,像有東西剛從那裡退開。我看見一棵老樹的根部有一道被壓彎的草痕,寬度差不多是人的腰。泥地上還有別的痕跡,很淺,被落葉蓋掉大半,但順著看過去,是往裡走的。 我把手按在衣襟上,隔著布料壓了壓那束髮。它還在,還帶著一點溫。這種溫讓我想起太多次被吞進去之前,那些貼上來的、軟的、熱的東西。喉頭又緊了一下。 我該往回走。地圖上這一帶沒有標叉,可是也沒有標路。我從行囊裡摸出那張紙片,展開對了一下方向,紙上的樹線畫得很潦草,對不上眼前這片空地。我把圖摺回去,塞進行囊。 腳卻自己往裡邁了第二步。 「我只是看看。」我對自己說,聲音小得只有我聽得見。 第三步、第四步。枝葉晃動的地方離我還有十幾步遠,那裡的樹長得擠,兩棵老樹之間夾著一片暗,暗得不像是日光被擋住,像是裡頭本來就沒有光。我停下來,捏著髮束的手鬆了鬆,又握緊。 沒有腳步聲追上我,也沒有東西從側面撲過來。整片空地安靜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還有很遠的地方,一隻鳥叫了兩聲就斷掉。 我又走近一步。那片暗裡,枝葉往兩邊分開了些,露出一道被人工鑿過的邊——石頭,規整的、帶著鑿痕的石壁,上頭爬著濕綠的苔。是一個山洞的入口,被藤蔓半掩著,若不是走到這個角度,根本看不出來。 我站在空地中央,懷裡揣著那束髮,朝枝葉晃動的地方又走近了一步。
作者絕對不是男娘🤓

另有《表弟的祕密被發現了》《暴雨夜宿》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