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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16 章

影印房外的半張紙巾

作者:憶生 · 本章 5,071 字 · 全作 105,238 字

傍晚六點,開放式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大半,人影卻已散得七七八八。影印房那頭傳來影印機卡紙的嗶嗶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催命。 阿K從方案部走過來交文件,腳步放得很輕。他先看見的是那件不合身的白色實習生恤衫——肩線塌到手肘,袖口空蕩,布料鬆垮垮地掛在她單薄的身架上,胸前只撐起一層淺淺的弧度,A-Cup的微乳在寬大的衣料底下幾乎沒有存在感,反而讓那截露在領口下的後頸白得刺眼。黑西褲的腰頭明顯太寬,她用一枚萬字夾從內側夾住,褲管筆直垂落,包住一雙細得空落的腿,黑絲襪貼著小腿的線條,腳踝細得一手可握。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她抬手推回去,指尖還在抖。 「Apple。」 朱經理的聲音從辦公室另一頭劈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砸在膠地板上。他把一疊報表往桌上一拍,油光滿面的臉繃著:「上個月管理費條數,你入錯三個小數點。我拎去同業主開會,你叫我點解釋?」 Apple走過去的時候,兩條腿在黑絲襪裡走得有點踉蹌。她低著頭,眼鏡後面的眼睛不敢抬起來:「對、對唔住,朱生……我即刻改……」 「即刻改?」朱經理把報表往她面前一推,紙角掃過她手背,「你知唔知我尋日喺業主面前幾冇面?成個部門得你一個實習生,做嘢甩甩漏漏,我請你返嚟係咪做善事?」 「唔係……我……」 「唔係咩?你講嘢大聲啲啦,蚊滋咁細聲,邊個聽到你講咩?」他往椅背一靠,肥厚的下顎抬起來,「你企喺度,企直啲。做錯事就縮成隻蝦米咁,邊個可憐你?」 Apple的肩膊縮得更緊,白恤衫的布料在背上繃出一小道褶。她很想有人在這時候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遞個眼神,讓她知道自己不是透明。可整層樓的人都低著頭,鍵盤聲照響,好像她站在那裡被罵是辦公室裡最正常不過的背景音。 「我……我會改好,朱生,你俾多次機會我……」她的聲音已經帶上哭腔,鼻頭紅了一圈。 朱經理哼了一聲,擺擺手像趕蒼蠅:「返去改,改唔好聽日唔好返嚟。」 Apple捧著報表退回座位,一路上眼鏡起了霧。她坐下時膝蓋撞到抽屜,痛得眼淚差點掉出來,卻連揉都不敢揉。 捱到收工前,影印房又傳來「啪」一聲。整疊文件從出紙盤滑出,散了一地。 Apple蹲下去撿。灰白膠板地上鋪開半個房的白紙,她跪在中間,黑西褲膝頭壓住紙角,恤衫後襬從褲頭扯出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白得過分。她撿起一疊,手一抖又碰散旁邊幾張,愈撿愈亂。 「死啦……死啦……」她細聲念,呼吸一抽一抽。撿到第三趟,一滴水落在最上面那張紙的邊角,暈開一小圈灰。她心裡想,如果這時候有人肯行過來,就算只是幫她按住一疊紙也好,她大概會記住那個人一世。 Carmen拉長脖子望了望,對旁邊未走的同事壓低聲線:「又嚟料,今次散曬成疊,聽日實玩死佢。」 影印房裡,Apple蹲在一地白紙中間,肩膀一聳一聳,抽泣聲細得被影印機待機的嗡嗡聲蓋過。辦公室這一頭,無人起身。 --- 抽泣聲斷斷續續,從影印房半掩的門縫漏出來。阿K拿著隨身碟從方案部通道走過來,腳步不快,皮鞋踩在膠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在影印房門口停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那臺巨大的全自動影印機佔了半間房,散熱風扇嗡嗡作響,出紙槽還吐著半截卡住的A4紙。Apple蹲在影印機與牆之間的窄縫裡,黑框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一片模糊的水痕。她一手抹眼淚,一手把散落的文件往懷裡攬,越攬越亂,幾百張紙從她手肘邊滑出去,鋪了半個地面。 「嗚……」 她索性蹲著不動了,肩膀一抽一抽,黑西褲的膝蓋位置沾了灰。寬鬆的實習生恤衫垂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得更瘦。 阿K沒有立刻出聲。他走到影印機前,把隨身碟放在機頂,然後蹲下。 一張、一張。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從最外圍開始拾,紙張在他掌心疊齊,邊角對得整整齊齊。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整理自己的東西。 Apple抬起頭,隔著哭花的鏡片看見是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K、K哥……對唔住,我即刻弄好。」她慌忙用袖口擦臉,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沒事,慢慢來,急就容易錯。」阿K的聲音低沉溫和,聽不出半點責備。他把拾好的一疊文件遞過去。 交接的時候,他的手掌在她手腕上停了半秒。那手腕單薄得可憐,皮膚冰涼,骨頭硌手。他沒有多停留,收回手,站起來。 「這間公司的經理就是這樣,不用太放在心上。」他從恤衫口袋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今日落雨,「哭壞了眼睛,今晚還要加班的話會更累。」 Apple接過紙巾,攥在手裡不敢用,只是低著頭。「我、我仲要改報表……聽朝九點前要交……」 「聽說你住在觀塘?」阿K把隨身碟插進影印機,屏幕亮起,「一陣收工如果未走,我可以順路載你到地鐵站。」 「嚇?」Apple猛地抬頭,那雙清純而呆萌的眼睛在鏡片後睜得圓圓的,「這……這樣好嗎?會不會太麻煩K哥……」 「只是順路。」阿K對她微微點頭,按下列印鍵。影印機開始吐紙,他站在那裡等,沒有再多說一句,也沒有刻意留下來陪她。 紙印完,他抽出隨身碟,轉身離開。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Apple蹲在原地,把那張紙巾貼在臉上。肥皂的清香很淡,卻很實在。她哭紅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嘴角不受控地往上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阿K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把隨身碟放進抽屜,順手摘下眼鏡,用桌上的紙巾擦了擦鏡片。他的目光越過開放式辦公室的隔板,落在行政部那頭——晴晴正低著頭整理更表,白恤衫肩膊上那一小片濕痕已經乾了,灰裙裙擺規規矩矩地垂在椅側。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情恢復木訥,對著電腦屏幕繼續敲鍵盤。 K哥真的是個對每個人都很好、很可靠的好人呢。 --- 走廊的燈逐排熄滅,最後只剩天花幾盞應急燈亮著,藍白色的光把牆身照得發青。Apple抱著文件夾站在燈掣旁邊,手指在開關上懸著,按又不是,放又不是。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發麻,玻璃門外那條街的霓虹招牌都亮齊了。 她不敢去問。K哥只是「順路」,人家一句客氣話,自己卻當真了,萬一走去問,人家已經走了,或者根本沒打算等她,那張臉要往哪裡擱。她低頭看自己那雙黑絲襪,膝蓋位置起了個小小的毛球,越看越覺得自己寒酸。 走廊盡頭傳來門鎖「喀」一聲。 阿K拎著車匙走過來,恤衫袖口捲到手肘,見到她還杵在燈掣旁,腳步沒有停,只是側了側頭:「行啦,順路。」 就這四個字,沒有多問她等多久,也沒有客氣地解釋什麼。Apple「哦」了一聲,抱緊文件夾,默默跟上去,隔了半步的距離,不敢並排。 樓梯間的燈是感應的,阿K一推門,白光「啪」地亮起,照得她瞇了瞇眼。兩人一前一後落樓梯,鞋跟敲在石屎階梯上,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撞。她數著自己的腳步,數到第三層就亂了,因為阿K忽然放慢半拍,等她的腳步跟貼一點。 「報表改完未?」他問,語氣很淡。 「改、改完喇……不過朱經理聽朝可能又要我重做。」她聲音細得像怕吵醒什麼。 「做足本分就夠。」阿K推開地下停車場的鐵門,一股電油、灰塵和濕氣的混合味道湧上來,「佢要鬧,你企定定聽完,唔好駁嘴,聽完就走。」 停車場裡空了大半,灰白燈管一閃一閃,光落在水泥地上,一格一格像被人用刀切開。Apple跟著他走過幾排車位,腳步聲在空曠的地方變得很響,她越走越覺得自己那雙舊皮鞋吵。 阿K在一輛深色二手日本車前停下,車身洗得乾淨,但看得出有些年頭。他按了一下車匙,車頭燈在灰白燈管下閃了兩下。 --- 車駛出停車場的斜坡,底盤刮過減速壆,「咯」一聲悶響,Apple下意識抓住車門扶手,指節泛白。阿K沒說什麼,只是把方向盤扭得穩,讓車子平順地滑進觀塘道那條塞得死死的車龍裡。 冷氣風口對正她的臉,吹得瀏海一下一下掀起來。她把文件夾抱在膝上,那疊改到第四版的報表還夾著一張朱經理用紅筆圈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紅筆的圈,像一隻隻眼睛。 「報表改完未?」阿K問,目光留在前車的煞車燈上。 「改、改完喇……」Apple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細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不過朱經理聽朝可能又要我重做。」 「佢要嘅唔係報表,係要你驚。」阿K語氣淡得像在講天氣,「你越驚,佢越有癮。」 Apple愣住。這句話沒有人對她講過。她低頭看膝上那張紅筆圈稿,鼻頭一酸,連忙把臉轉向車窗,怕他見到自己眼眶發紅。 車在偉業街口停下等燈。她偷偷從玻璃的倒影裡看他——他的手指搭在波棍上,指節分明,拇指肚有一層薄薄的繭;恤衫領口解了一粒鈕,鎖骨下方那截頸項隨吞嚥微微動了一下。她看得心口發緊,慌忙把視線收回自己膝上。 「食咗嘢未?」他忽然問。 「下……未。」她答完才覺得自己蠢,連忙補一句,「返到屋企煮個麵就得。」 阿K沒接口,只是把車駛過燈位,轉入牛頭角道。車廂又靜下來。她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肥皂味,混著冷氣吹出來的微涼,鑽進鼻腔,讓她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她把手袋帶子絞得更緊,想說謝謝,又怕說多了顯得自己有所圖;想問他是不是真的順路,又怕問穿了,連這點好意都保不住。 「K哥……」她終於開口,聲音抖了一下,「其實你唔使特登——」 「我未食。」他打斷她,語氣還是平的,「你陪嚇我食碗嘢先返去。」 Apple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個「好」字。 阿K沒再說話。他把音響扭到最細,細到只剩一點模糊的電臺人聲,然後專心看路。車行得很穩,穩得近乎沉悶。Apple坐在副駕駛座,背脊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黑絲襪在膝頭繃出一道淺褶。她偷瞄他一眼,他沒看她;再瞄一眼,還是沒看。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數到十幾下,忽然覺得這份沉默比朱經理的責罵更難捱——她寧願他問她什麼,罵她什麼,都好過這樣一聲不響地把她晾在旁邊。 她悄悄把視線移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那張戴著笨拙黑框眼鏡的臉,還有身旁那個沉默開車的男人。 阿K由得那份沉默繼續發酵。他不像那些一上車就找話搭訕的男人,連收音機都調到最細,只是偶爾換檔、踩油門,動作乾淨俐落。這份拉得極慢、甚至有些沉悶的節奏,反而化成一股無形的重量,壓在副駕駛座那副單薄的肩膀上。Apple的呼吸越來越淺,手指在手袋帶子上一下一下地絞,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 --- 紅燈亮起,車在觀塘道緩緩收住。冷氣風口正好對著Apple塊面,把她額前碎髮吹得一飄一飄。她兩隻手擱在膝頭,十隻手指頭逐隻逐隻捏緊裙擺,捏到指節泛白。 「K哥……」她終於忍不住,聲音細到似怕自己都聽唔見,「今日下晝……多謝你幫我執文件。如果唔係你,我可能又被經理鬧到收唔到工。」 阿K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牽起一線極淡的弧度,淡到幾乎冇人會留意。 「你入職冇耐,做嘢笨手笨腳好正常。」他語氣平得像在讀更表,「朱經理呢個人,對實習生一向刻薄。」 呢句說話冇半句安慰的糖衣,偏偏每個字都戳正Apple心入面最委屈嗰一忽。她咬住下唇,鼻頭一酸。 「嗯……朱經理好惡,我明明已經好努力對數據,但佢連聽我解釋都唔聽……」她別過臉,聲線沙啞,「我係咪真係好冇用?」 「在這個辦公室裡,太老實只會被欺負。」 阿K停頓了一下,轉過頭。隔著那副黑框眼鏡,他雙眼穩穩落喺Apple塊臉上,專注得令她呼吸亂了一拍。車廂靜到只剩下冷氣的低鳴。她制服襯衫下那對青澀微乳隨著吸氣微微起伏,薄布料貼住胸口,淺淡的乳暈被冷風吹得繃緊,中間微凹的一點悄悄頂起一個細細的凸影。 阿K嘅視線喺嗰個凸點上停咗半秒,面上表情仍然木訥得似塊石。他伸手,將中央冷氣風口撥開,唔再吹向她。 「不過,有時適當的軟弱,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法。」他收回手,擱回波棍上,「以後在方案部遇到咩唔識,可以私底下問我。不用怕,有我喺度。」 「有我喺度」四個字,用那種低沉、帶磁性的聲線講出來,好似一隻手掌按住她一直發抖的肩膊。Apple抬起頭,隔住黑框眼鏡望住他,喉頭哽了一下,講唔出話。 「綠燈了。」 車再開動,轉入牛頭角道。Apple望住窗外掠過的霓虹招牌,過了好一陣才細細聲開口:「K哥,你頭先話一齊食碗嘢……係咪真係唔阻你?」 「阻咩。」他打燈切線,「不過夜喇,食完我車你返觀塘。」 「唔使唔使——」她慌忙擺手,「我搭地鐵得㗎,你已經車我到呢度……」 「月華街嗰邊夜晚幾靜。」阿K語氣若無其事,「順路。」 Apple冇再推。車最後停喺街角一間未關門的粉麵檔前,阿K熄匙,帶頭行過去。她跟喺後面對住那張摺枱坐低,兩碗牛腩麵熱氣升上來,她埋頭食,食到一半才敢抬眼:「K哥,其實你點解……會咁好人?」 「好人?」阿K夾起一箸麵,吹了吹,「我只係知道邊個值得幫。」 Apple心口被人輕輕扯了一下,低下頭繼續食,筷子都拿得穩了些。 食完,阿K真係兜路車她返月華街。唐樓樓梯口昏黃,她落車,彎腰隔住車窗細聲講:「多謝你,K哥。碗麵……下次我請返你。」 「嗯。」阿K應了一聲。 她行到樓梯口又回頭望,見他未走,才急急腳上樓。阿K望住那度樓梯燈一層層亮起,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痕跡。 他溫和地笑了笑,轉回頭繼續開車,彷彿剛才那番讓人心跳加速的對話只是最尋常的同事關心。
憶生

另有《清純女仔墮落記》《林曉晴》等 3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