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幾乎是貼著門板退出來的。磨砂玻璃在背後無聲合攏,她才敢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指尖還在抖,白恤衫下襬被她自己攥出一小片褶痕。她低著頭快步走回座位,灰色及膝裙擦過椅腳,一屁股坐下去,才發覺膝蓋軟得像踩空了一級樓梯。 椅子還沒坐熱,旁邊的椅輪先響了一聲。Carmen拉著自己的椅子湊過來,椅背幾乎貼上晴晴的肩,壓低聲線:「喂,入面發生咩事?你塊面青曬。」 「冇、冇事。」晴晴把文件疊齊,動作快得有點亂,「交完更表啫。」 「交完更表會面青?」Carmen半信半疑,手肘擱在她桌沿,「朱生又發脾氣?」 晴晴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搖頭。那種被人由上而下掃過一遍的感覺還黏在皮膚上,她不想講,也講不出口。她怕一講,那股噁心就會重新翻上來。 Carmen見她不肯講,也不逼,話鋒一轉:「不過你頭先同阿K一齊行入去嘅?我望到你哋喺走廊。」 「佢順路幫我拎文件。」晴晴的聲音輕下來,像怕被人聽見,「阿K哥……係好人嚟嘅。」 「好人?」Carmen半瞇起眼,嘴角挑了一下,「你知唔知佢喺方案部做咗成年,唔爭唔搶,開嗰架二手日本車仲舊過我阿爸嗰架。全公司咁多後生仔,得佢一個無欲無求咁。」 晴晴低頭理著桌面的更表,細聲說:「咁咪好囉,踏實。」 「踏實還踏實,」Carmen把聲線再壓低,湊近她耳邊,「你唔覺得佢好似唔止表面咁簡單咩?」 晴晴怔了一下,抬眼望她。 就在這時,Carmen桌上的電話響了。她「哎」一聲彈起來,伸手去接,一邊聽一邊朝晴晴擺手,嘴型無聲說了句「轉頭再講」,人已經拉著椅子滑回自己的位。 晴晴望著她背影,又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在經理室門前,她緊張得把指尖掐進掌心,此刻鬆開,指腹上留著幾道淺淺的紅痕,一按還有點麻。她盯著那幾道紅痕發呆,走廊盡頭磨砂門後的昏黃燈光,好像還隔著一層玻璃,落在她後頸上。 --- 深夜十一點多,方案部的燈還亮著一半。晴晴抱著核對完的更表經過通道,眼角瞥見裡頭那個位子還有人——阿K伏在桌面,白恤衫袖口捲到手肘,黑色西褲的褲管壓出一道淺痕。 她腳步放慢了半拍,本來想無聲走過,阿K卻在這時抬起頭,像感應到走廊有人。 「晴晴?」他推了推黑框眼鏡,語氣平常得像下午三點而不是半夜。「咁夜仲未走?」 「核對更表……對到而家先完。」她把手上的文件夾抱高了些,聲音細細的。 阿K「哦」了一聲,沒多問,伸手往桌角一推,一隻白色紙盒滑到桌面邊緣。盒面印著文華東方的字樣,綁著深藍色緞帶。 「多咗出嚟,」他低頭繼續翻手上的文件,語氣淡淡的,「客送嘅,我一個人食唔曬。你拎去食。」 晴晴愣住,連連擺手。「唔得唔得,咁貴嘅嘢……」 「放喺度都係擺到壞。」阿K已經往後退了半步,椅背跟桌子之間拉開距離,像怕她覺得被逼。他沒再看她,筆尖在文件邊緣劃了兩下,標了一個記號。「食完早啲返去,夜喇。」 那退後的半步,比任何一句話都叫她安心。晴晴站在原地,手還抱著文件,視線在蛋糕盒和他低垂的側臉之間來回。他沒有等她回答,也沒有催她,只是安安靜靜改他的文件,彷彿她收或不收都與他無關。 「咁……多謝阿K哥。」她終於伸手把紙盒捧起來,緞帶在指間滑了一下。 「嗯。」他應得極輕,頭也沒抬。 晴晴捧著那盒蛋糕站在通道口,忍不住回頭多望一眼。日光燈從他頭頂灑下,鏡片反著一層薄光,遮住了眼神,只留下專注的側臉線條,安靜、踏實,像這間公司裡唯一不會催她、不會打量她、不會叫她「忍讓」的人。心口那處莫名一暖,暖得她耳根又有點發燙,趕緊低下頭,抱著蛋糕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 --- 茶餐廳的吊扇葉積了層油垢,轉起來嗡嗡作響,攪動的空氣帶著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Leon把託盤裡兩碗豬潤麵端上桌,晴晴那碗推到面前時,湯面還晃了兩晃,幾滴濺在桌面的膠墊上。他抽出紙巾順手抹掉,才一屁股坐下,凳腳在磨石子地上刮出聲。 「阿姐話今日豬潤靚,我寧願自己少食兩片都要你食。」他把自己碗裡最厚的那塊夾過去,筷子遞到她嘴邊,湯汁沿著筷尖滴回碗裡,「趁熱,凍咗腥。」 晴晴咬下,豬潤嫩得幾乎不用嚼,湯汁順著下唇滑了一道。Leon已經把紙巾按上來,手勢笨拙得有點過頭,擦完嘴角還順勢在她下巴上抹了一把,抹得她整張臉都歪了。 「得啦得啦,我自己嚟。」她笑著偏頭,搶過紙巾自己擦。 「偏咩啫,」他縮回手,自己也笑,露出兩排牙,「食完我哋行下公園先返去,好唔好?今晚涼,唔會出汗。」 「行公園?唔直接返去?」 「食完即刻返去,好似交差咁。」他低頭夾麵,說得理所當然,「拍下拖先啦。」 晴晴沒接話,低頭食麵,嘴角卻壓不住。兩碗麵食到見底,Leon把她的碗拖過來,連湯帶渣清乾淨,打了個飽嗝,慌忙掩嘴,眼睛心虛地瞟她一下,見她笑,才跟著嘿嘿兩聲。 公園的燈昏黃,長凳上還有白日的餘溫。Leon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凳面,才讓她坐,自己坐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隻手掌的位。 「我記得中學嗰陣,你成日喺呢個公園等我放學。」晴晴望著球場那邊幾個少年投籃,鐵鏈網被球撞得嘩啦響。 「係你等我,唔係我等你。」他糾正,手肘撐在膝蓋上,「你成日企喺閘口,揹住個書包,一見我行出嚟就裝睇唔到。」 「我邊有裝。」 「有。耳仔紅曬。」他側頭看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同而家一模一樣。」 晴晴伸手摑他手臂一下,他順勢把她的手握住,十指扣實,掌心有點粗糙,是終日搬貨磨出來的。她沒抽手,任他握著,兩個人的手擱在他大腿上,他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嗰陣你成日話請我食嘢,結果次次都係我俾錢。」她說。 「因為嗰陣我真係冇錢嘛。」他理直氣壯,「而家唔同,而家我養得起你。」 「邊個要你養。」 「我話養就養。」他握緊了些,語氣篤定得有點憨。 風變涼的時候,他把外套從凳面抽起來,抖了抖,披到她肩上。兩個人慢慢行返唐樓,經過便利店,他進去買了兩支水,出來遞一支給她,自己那支扭開蓋灌了半支。 樓梯的燈膽壞了一盞,Leon走在前頭,一步一回頭替她照路,手機電筒的光晃來晃去。 「照住地下啦,照我塊面做咩。」晴晴說。 「睇住你有冇跟甩。」 入屋,他把鑰匙丟進門口的鐵罐,鏘一聲。轉身從雪櫃拿出那個白色紙盒,深藍緞帶已經拆了,盒蓋有點壓皺。 「你話同事請你食蛋糕?」他揭開盒蓋,裡面只有一小塊,切得整整齊齊,「咁細塊,我哋一人一半。」 「你食多啲,我唔係好餓。」 「一人一半,講明。」他用膠叉從中間切開,把大一點那半遞給她,自己叉起小半塊塞進嘴,含糊道:「好食喎,乜嘢味?」 「朱古力。」 「下次我買返一整個俾你。」他舔掉嘴角的忌廉,把空盒壓扁丟進垃圾桶,回頭見她捧著那小半塊慢慢食,便湊過去,用鼻尖蹭她臉頰,「甜唔甜?」 晴晴把叉子舉到他嘴邊,他咬走最後一口,順勢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沾了點朱古力,在她臉上留了個淺淺的印。她笑著推他:「污糟。」 「幫我抹。」他把臉湊過去,眼睛閉著,嘴微微噘起。 她真的用拇指替他抹了嘴角,抹到一半被他握住手腕,拉進懷裡。兩個人在沙發上靠著,電視開著沒人看,熒幕的光在牆上跳。他的手搭在她腰側,隔著T恤輕輕拍,像哄細路。晴晴把臉埋在他頸窩,聞到汗味同洗衣粉味,還有一點剛才豬潤麵的湯氣。心裡那點空落,被熱湯填得扎實了些。 「去沖涼啦,夜喇。」他低頭在她髮頂親一下,嘴唇壓在髮絲上停了一會,才慢慢退開。 晴晴起身,走到門邊彎腰脫白波鞋,鞋帶鬆鬆地垂著。Leon靠在沙發上,目光跟著她赤腳踩過地磚。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居家純棉背心和一條粉色短褲,隨著她坐下的動作,那雙比例極佳、帶著少女特有圓潤與白淨肉感的大腿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馨。 --- 沖完涼,浴室門一開,熱氣跟住湧出走廊。晴晴用毛巾擦住濕髮,換上那件洗到起毛球的白色棉質睡裙,裙擺剛好蓋過膝頭。Leon 已經熄咗客廳大燈,只留床頭一盞昏黃壁燈,坐喺床邊等她。 「過嚟啦。」他拍拍身旁床褥,語氣溫柔得像哄細路。 晴晴爬上床,膝頭壓住床單陷落去,Leon 伸手將她拉近,先親額頭,再親鼻尖,最後才落到嘴唇。佢嘅吻好慢,好規矩,好似驚整親佢咁。晴晴閉上眼,雙手搭喺佢肩膊,任佢嘅嘴唇一下一下啄落自己嘴邊。 Leon 嘅手掌隔住棉布撫上佢背脊,一路掃到腰,再兜返上嚟。動作好生硬,但每一吋都帶住珍惜。佢掀高睡裙下擺,晴晴識做咁舉高手,任佢將裙由頭脫走。燈光下,那對沉甸甸嘅奶子沒內衣承託,微微墜住,白淨如雪,頂端兩塊五蚊銀大細嘅粉嫩乳暈特別顯眼,中間乳頭仍舊凹陷住,似兩粒未熟嘅紅豆。 Leon 吞咗啖口水,手掌覆上去,輕輕揉。佢冇乜技巧,只係兜住個形狀搓,指腹偶然掃過乳暈邊緣,力度輕得似怕整爛豆腐。 「嗯……」晴晴從鼻腔哼出一聲,唔係因為特別舒服,只係覺得被摸住嘅感覺好踏實。 「舒唔舒服?」Leon 低聲問。 「舒服……」佢細聲應,臉頰貼住枕頭。 Leon 受到鼓勵,低頭含住一邊乳頭,學住以前睇過嘅嘢咁吸。佢吸得有點急,牙齒偶爾碰到,晴晴微微縮一縮,但冇出聲阻止。佢隻手沿住佢腰側滑落,摸過髖骨,再落到那雙圓潤白淨嘅大腿,來回掃。Leon 成日話佢對腳靚,肉感得嚟又白,佢自己都知,所以佢摸得特別久。 「你對腳真係好靚。」Leon 聲音啞咗少少。 晴晴嘴角彎一彎,冇答嘴。 佢伸手落自己褲頭,三兩下脫咗條運動褲,再幫晴晴褪走底褲。兩個人都做過好多次,唔會痛,亦冇乜特別前戲。Leon 跪喺佢兩腿之間,扶住自己,慢慢頂入去。 「啊……」晴晴抓住枕頭邊,身體微微弓起。 入面被撐開嘅感覺好實在,但唔算刺激。Leon 開始抽送,節奏好均勻,一下一下,唔快唔慢,好似跟住某個固定拍子。床架隨住佢嘅動作發出輕微嘅吱吱聲。 「晴晴……你好緊……」Leon 喘住氣講,其實佢每次都咁講。 晴晴唔想佢覺得自己冷淡,於是放軟聲線叫:「嗯……老公……好舒服……」 呢句係佢學返嚟嘅。Leon 聽到之後,動作明顯用力咗,腰骨推得深啲。佢低頭望住自己同晴晴交接嘅地方,又望返上去,望住那對隨住節奏輕輕晃動嘅奶子,乳暈喺昏燈下泛住一層薄薄嘅粉紅。 「再入啲……」晴晴細聲講,其實佢唔知自己想要咩,只係想佢開心。 Leon 果然加快,手掌按住佢大腿外側,將佢雙腿分得再開少少。肉同肉拍埋一齊嘅聲音,喺安靜嘅唐樓單位入面格外清楚。晴晴閉上眼,感受住身體被填滿、被推住嘅規律。冇驚心動魄嘅感覺,但有一種被需要、被抱住嘅暖和。 「差唔多喇……」Leon 呼吸越嚟越重,額頭冒汗。 「嗯……一齊……」晴晴配合咁收緊少少。 Leon 低吼一聲,腰重重頂幾下,然後整個人軟落嚟,伏喺佢身上喘氣。過咗一陣,佢慢慢退出嚟,攞紙巾幫佢抹乾淨,動作笨拙但細心。 「攰唔攰?」佢問。 「少少。」晴晴笑住搖頭。 Leon 將佢攬入懷,手臂墊喺佢頸下,下巴輕輕抵住佢頭頂。風扇慢慢轉,吹住兩人身上薄薄嘅汗。 晴晴枕喺佢臂彎裡,聽住佢均勻嘅呼吸聲,身體係放鬆嘅,亦係舒服嘅。喺佢嘅認知裡,初戀就係咁樣,性愛就係呢種平淡、公式化、冇驚心動魄高潮嘅過程。 --- 暴雨打在大堂落地玻璃上,密得像有人拿水喉不停沖刷。晴晴站在門邊,白色恤衫肩膊濕了一小片,貼住皮膚透出內裡淺色內衣的輪廓。她低頭看了三次手機,Leon 那條訊息還停在「大埔道塞死,你自己搭地鐵啦」——沒有標點,沒有「小心」,連一個表情符號都無。 她把手機塞回袋,望向門外白茫茫的雨幕,眉頭皺成一團。白波鞋踏出去不用三秒就會入水,灰裙濕了貼住腳,成個下午都要捱住冷氣。 「晴晴?」 低沉的男聲從身後響起。阿K 撐住一把黑傘,袖口捲到前臂,行到門邊收住腳步,語氣客氣得像問路:「咁大雨,等車?」 「嗯……諗住等雨細啲先。」她細聲應,臉微微紅。 阿K 望一望外面天色,木訥的臉上沒半點多餘表情:「我車泊喺對面,順路。送你到地鐵站?」 「唔使唔使——」晴晴擺手擺得好急,肩膊那塊濕痕跟著晃,「我自己搭的士得……」 「的士站都排長龍喎。」他朝閘外抬了抬下巴,語氣平得似講天氣,「我架車就喺對面,唔使你淋雨。淨係到地鐵站。」 晴晴咬了咬下唇。她本來想拒絕到底,但雨聲愈來愈密,的士站那邊果然排了十幾個人。她望住阿K 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想起他上次替她擋住走廊那些目光,心裡那點不好意思慢慢軟下來。 「……咁,麻煩你,淨係到地鐵站就夠。」她低頭,聲線細到幾乎被雨聲蓋過。 「嗯。」 阿K 把傘傾向她那邊,自己半邊肩膊露在雨裡,領住她行過馬路。車門拉開,車廂乾淨得過分,椅套沒有一點污漬,空氣裡飄住淡淡肥皂香。晴晴坐上副駕,膝頭併攏,手袋放喺大腿上按住。 阿K 上車,見她肩膊濕住,伸手把冷氣溫度調高兩格,出風口轉開,沒多講一句。車駛出去,水撥啪啪掃開雨簾。 「呢排天氣都係咁。」他望住前方,語氣淡淡的。 「係呀……落足成個禮拜。」晴晴應得拘謹。 「你屋企附近個地鐵站,B 出口近啲喎。」他忽然講。 晴晴怔一怔:「你點知……」 「上次聽你講過。」阿K 語氣自然得像記住天氣報告,「不過你話淨係到地鐵站,就 B 出口。」 晴晴心口暖了一下,又有點過意唔去。她本來想講「其實送到屋企樓下都得」,但話到嘴邊又縮返——無理由要人兜咁遠。她低頭捏住手袋帶:「B 出口得喇,真係唔好意思。」 「舉手之勞。」阿K 望一望她,眼神隔住黑框眼鏡,溫和得沒半點壓迫,「咁大雨,邊個見到都會幫手。」 車轉入天橋底,雨勢細了些。晴晴望住窗外,忽然細聲:「今日……真係多謝你。」 「同事嚟嘛。」他應得輕描淡寫,把車靠邊停下,拉手掣,「到喇,天橋入口行入去就係 B 出口。」 晴晴解開安全帶,推門前回頭:「阿K,你真係好人。」 阿K 沒答,只微微點頭,望住她推門、撐住手袋遮頭,百褶裙擺在雨裡輕輕一晃,白淨圓潤的大腿在裙下小跑住,一路跑向天橋入口。他望住那個背影,手伸向車頭,緩緩熄滅了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