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鐘響的時候,方案部只剩兩盞燈。阿K把最後一份文件歸檔,指節在文件夾邊緣頓了頓,走廊那頭傳來高踭鞋敲膠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像故意數著拍子行過來。 Carmen從紙碎房那條路繞出來,手機黑著屏握在手心。她經過幾個正在等升降機的同事,下巴抬了抬,腳步卻沒停,直行到方案部這排座位前才慢下來。印花上衣下襬隨著步伐擺動,牛仔短裙的邊緣在燈下反著一層薄光。 阿K抬眼,沒有意外,把抽屜拉開一半。 「借個火。」她一手撐住他隔板頂端,身體微微前傾,領口跟著垂低。那件貼身印花布料原本就緊,這一伏,胸口兩團肉被地心吸住往下墜,V形開口敞出一道深溝,乳肉的弧度由衣料邊緣擠出來,白得反光,中間那道陰影深得看不見底。她另一隻手從袋裡摸出煙,夾在指間,沒有點,就那樣懸著。 阿K視線落在她臉上,把打火機從抽屜拿出來,放在桌邊,沒有遞到她手裡。 Carmen沒有伸手去拿。她索性整個人再伏低幾吋,手肘壓住隔板,上身幾乎橫過他桌角,領口那塊布被壓得往下滑,一邊肩帶的線條露了出來,鎖不住那片風景。距離近得她呼出的氣都吹到他下巴。 「咁冷淡嘅,阿K。」她聲音壓低,尾音拖長,菸草味混著她身上那股甜香,一層一層罩住他桌前一角,「幫人點埋煙都唔肯?」 阿K拿起打火機,拇指一彈,火苗立起來。Carmen這才湊過去,把煙頭就住那簇火,吸了一口,胸口隨著吸氣鼓脹,那條深溝又深了一線。她沒有立刻退開,隔著火苗望他,眼睛瞇起來。 「多謝。」她吐出一口煙,煙霧正正吹向他臉前,然後才直起身。 隔板後那條縫裡,Apple的頭探出一線。她本來執好袋要走,腳卻黏在原地,黑框眼鏡反著螢幕餘光,望住這邊,指節捏住椅背邊沿。 Carmen眼角掃到那個方向,嘴角慢慢鬆開,笑得更甜。她把手肘擱回隔板上,聲音再壓低半度:「今晚得唔得閒,陪我行一陣?」 阿K望她兩秒,把桌面最後一份文件疊好,放進公文袋。 「你話事。」 Carmen笑出聲,短促的一下,帶點鼻音。她把打火機還回去,指尖夾住,在掌心轉了一圈,回頭朝Apple座位方向揚了揚下巴。 --- 後巷那道鐵閘只開了一邊,Carmen側身先鑽,鞋跟踩上濕滑地磚,腳踝一扭。阿K從後伸手,掌心托住她手肘內側,穩住那一晃。 「嘩,咁快出手。」她回頭,眼線暈開的眼尾斜斜挑起,「你隻手平時收埋喺邊?」 「收埋喺袋,唔係點扶你。」 「嘴咁密。」她甩上公事包,走了兩步,回頭望住地上那層反光的水膜,再望望自己對鞋,「喂,前面啲地磚滑過酒樓地板,你行先。」 阿K沒爭,走前兩步。她從後跟上,手一伸,直接穿過他臂彎,扣實。「你行前,我勾住你。跌都係你墊底。」 「你計數計得幾精。」 「做行政唔精,點生存。」她側頭,目光由他肩線掃落腰際,「不過你個底都幾厚,墊得起。」 後巷盡頭接上行人路,蘋果商場外燈箱一盞盞亮起,把濕地照成一面碎鏡。Carmen勾住他手肘,半邊身貼近,印花上衣的薄棉布透出微溫,香水味甜得發膩,直往他鼻裡鑽。 「講返正經,」她壓低聲,「你對個實習生都幾上心㗎喎。日日教報表,教到人哋眼都紅埋。」 「同事互相照顧啫。」 「照顧到咁貼身?」她鼻音哼笑,「我喺公司做咗三年,都冇人照顧我一次。」 阿K偏頭看她,語氣平得似講天氣:「你係咪想我對你都上心啲?」 她腳步頓了半拍。勾住他臂彎那隻手,指節白了一瞬,隨即鬆返。 「你估我唔敢呀?」她笑得更大聲,聲浪在後巷口撞出迴音,「我驚你到時頂唔住。」 「我頂唔頂得住,要試過先知。」阿K目光仍望住前方路面,語氣冇半分起伏,「不過你行路咁唔穩,試之前不如換對鞋。」 「我對鞋點呀?」她低頭望自己短裙下那雙高跟,「呢對鞋不知幾多人讚。」 「讚還讚,」他側身,用另一隻手虛虛扶住她手肘外側,「你頭先差啲瞓低,係我隻手快。下次冇人喺側邊,你對鞋就係你嘅敵人。」 「咁你即係認做我側邊個人?」 「我認我隻手快。」 Carmen笑得彎腰,胸口幾乎擦過他手肘,隔著薄棉布傳來一陣微溫。她索性把另一隻手都攀上去,兩隻手一齊勾實。 「你個嘴收埋咁多嘢,一開口就撩交打。」她抬眼,眼線暈開那雙眼睛瞇成一線,「我鍾意。」 「鍾意還鍾意,」阿K任由她勾住,步伐繼續放慢,「你頭先話我對實習生上心,轉頭又話鍾意我把嘴。你啲立場跳得幾快。」 「女人立場係咁㗎啦,」她理直氣壯,「你唔鍾意?」 「我鍾意你講嘢夠直接。」 「直接有咩好?」 「直接嘅人,」他側頭看她一眼,「好快就露底。」 Carmen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手掌在他前臂內側微微收緊,指尖隔住襯衫布料按下去,像要按實啲咩。 「露底?」她湊近半寸,聲線壓到只剩氣,「我驚你睇唔明我個底咋。」 「我近視。」阿K推了推滑落鼻樑的眼鏡,「不過睇人,唔使戴鏡。」 「咁你睇我,睇到啲乜?」 「睇到你對鞋真係唔止一次差啲跌。」他下巴朝前方路面一點,「前面有個水氹,你今次自己跳,定係要我扶?」 Carmen低頭望見水氹,又望他。她沒有跳,反而把身體更靠過去,整條手臂貼實他手臂,胸口壓住他手肘外側。 「扶。」她說,「不過你扶還扶,唔好順手。」 「我隻手好規矩。」 「規矩嘅手,」她眼尾一挑,「通常最唔規矩。」 阿K沒接話,只在她跨過水氹那刻,掌心在她腰側輕輕一託,託完就放。她整個人過了水氹,轉頭望他,那張木訥臉上仍是同一副表情,眼鏡滑在鼻樑中段,連呼吸都冇亂。 她忽然鬆開手,退了半步,就住商場玻璃幕牆的反光打量他——淺灰襯衫、滑落的眼鏡、那張由頭到尾冇裂縫的臉。她自己胸口那陣心跳撞得又實又亂,完全唔聽指揮。 --- 翌日下午,走廊盡頭的燈管有一支壞了,閃了兩下才勉強亮起,把Heidi座位旁那塊矮隔板照得發白。那隔板矮得可憐,只及成年人胸口,朱經理一俯身,那張油亮的臉就擱在隔板頂上,像一團發脹的肥肉,連額角那幾顆汗粒都反著光。 「呢份合約,第三頁同第七頁對唔上。」他把文件拍在桌面,紙角刮過桌面發出乾澀的一聲。肥手指按住紙邊,指腹卻不指向字,而是沿住Heidi手腕邊緣慢慢拖過去,指甲刮過她錶帶那截金屬,發出細微的「嚓」一聲。「你隻手放咁遠做咩?驚我食咗你呀?」 Heidi把雙手縮到鍵盤前,肩膀縮起,整個人往椅背貼,聲音細得幾乎散在冷氣聲裡:「對、對唔住,朱生,我即刻改。」她說話時氣息不穩,尾音帶著一點點抖。 「改?」朱經理笑了一聲,喉間滾出痰音,整個人再壓低幾吋,廉價古龍水混著煙草味一層層罩下來。視線由她鎖緊的領口一路往下滑,停在她並攏的膝蓋上,舌頭舔過下唇,「著裙返工,坐姿都要學。你咁樣夾埋,成個實習生咁,邊個信你做得嘢?」 Heidi的膝蓋往椅背方向收,臉漲成一片紅,嘴唇抿住不敢應,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怕自己一出聲就招來下一句。朱經理見她不出聲,手掌索性覆上她放在桌邊的手背,肥厚的指節壓下去,掌心濕熱,還輕輕搓了兩下。 就在這時,一疊報表不輕不重落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紙邊剛好壓住朱經理那隻手。 「朱生,呢份急嘅,總公司催。」阿K笑住講,聲線溫和得像在匯報天氣,人卻順勢側身,肩背橫過去,把朱經理望向Heidi的視線整條截斷。他那件洗得發乾的深色西裝擦過隔板邊緣,帶來一陣很淡的皂香,蓋過了那股油膩的古龍水味。 朱經理的手從紙下抽出來,手背留著一道紙邊壓出的淺紅印。他臉色沉了一沉,慢條斯理坐直,把西裝下襬拉平:「阿K,你最近好熱心喎。」他抹一抹嘴角,聲線壓低,帶著那種在會議室裡教訓人的腔調,「不過你要搞清楚,幫人幫到越咗界,自己個位都未必保得住。公司唔係做人情的地方。」 阿K沒有退,反而把報表翻開一頁,指尖點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他低頭看數字的神情很專注,像真的只是在講公事:「朱生講得啱,公司唔係做人情。」他抬起眼,語氣照舊客氣,聲線卻收得比剛才實,「不過呢批數我執得返,總公司嗰邊點解會計錯,我都查得到。我份人冇乜本事,就係記性好,邊個幾時交過咩、邊個改過邊一行,我心裡有數。」他頓一頓,笑意淡得像刀背,「朱生應該都知,我呢啲人最唔想出名。」 走廊另一頭有同事推著手推車經過,輪子吱呀一聲,朱經理塊面由沉轉白,喉頭動了一動,想駁,嘴唇開合兩次都冇聲。他眼角掃一掃四周,見茶水間門口有人探頭,最後只哼一聲,把西裝下襬一扯,轉身行返經理室,皮鞋踏得比平時重,一下一下敲在膠地板上。 阿K目送他走遠,才把報表最上面那幾張抽出來,紙角對齊,動作不慌不忙。 「Heidi,幫我拎去影印。」他偏頭,聲線放軟,像剛才那場交鋒從未發生過。 「哦……好。」Heidi彈起身,椅子滾輪向後滑了半呎,她慌忙扶住桌邊,抱起那疊報表。紙張有點重,她兩隻手託在胸前,跟在他身後半步,抬頭望住他襯衫背後那道筆直的線條,還有後頸那截被燈光照得發亮的皮膚。走廊的冷氣吹得她雙馬尾輕輕晃,她低下頭,手指悄悄攥住自己衣角,耳根慢慢紅透。 --- 走廊那頭,Heidi抱著報表追了兩步,又停住,像怕自己追得太明顯。等阿K推開茶水間半掩的門,她才咬一咬牙跟上來,皮鞋跟敲在膠地板上,節拍亂得不成樣子。 阿K把紙杯擱在飲水機下,按下熱水鍵。機器咕嚕一聲,白煙冒起。他沒回頭,只聽見身後那把聲音細細地響起來。 「阿K哥……頭先,真係多謝你。」Heidi站在門邊,兩隻手把報表抱在胸前,紙邊壓得起了皺,「如果唔係你入嚟,我——」她講到一半,聲線突然斷掉,低下頭,瀏海垂下來遮住眼睛,只剩一截耳尖紅得發亮。 阿K等她講完,才把熱水鍵鬆開,轉過身來。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看著她,看得她把臉埋得更低。 「下次有事,」他的聲線壓得低,慢慢一句,「早啲出聲,唔好自己死頂。」 Heidi的肩膀動了一下。她抬起頭,眼鏡片後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像被這句話燙到。她張了張嘴,喉頭吞了兩次,才擠出那句一直卡在心裡的話:「點解……點解你成日幫我?」 茶水間靜了一瞬,只有飲水機餘下的水珠滴落,嗒、嗒。 阿K抬手推了推眼鏡,指節在鏡框邊停了一停。他望住她,語氣輕描淡寫,像講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因為你值得有人企喺你嗰邊。」 Heidi整個人僵住。那句話落進耳裡,比剛才經理室那場難堪還要響。她心口那處一直繃緊的地方忽然鬆開,鬆得她眼眶一熱,連忙把頭別開,假裝去看窗外那片橙紅的黃昏。 阿K沒再多講。他側過身,從她旁邊走過,淺灰襯衫的衣袖擦過她抱報表的手背,很輕,一觸即離。門框邊他順手拿起自己的紙杯,往走廊走去。 Heidi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出幾步。她想叫住他,聲音卻卡在喉嚨,最後只化成一句幾不可聞的「多謝」。 那抹淺灰的背影被走廊那排窗的斜陽拉得長長的,轉角一收,就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背著光。手裡那杯茶不知何時涼透了,紙杯壁上被她剛才捏出的凹痕還在。她低頭看著,指腹按下去,凹處軟軟地陷得更深。 「你值得有人企喺你嗰邊……」 她把這句話含在嘴裡,無聲地重複。重複到第三遍時,她忽然想起他剛才側身走過時衣袖擦過手背那一下——很輕,可她整條手臂都還留著那點溫度。她慌忙甩了甩頭,臉卻更燙了,燙得她要把臉埋進報表紙堆裡。 走廊轉角空蕩蕩的,只剩電梯指示燈的紅點一明一滅。她望著那個方向,耳裡嗡嗡作響,像有人貼在她耳邊,把那句話又講了一次。紙杯裡的茶涼了,她也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