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快的過了一個月，思倫與宇豪參加了公司的員工旅遊，地點是關西的五天四夜的行程，下飛機拿行李後，一群人乘坐上旅行團的巴士，巴士目的地是日式溫泉旅館。 巴士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市區建築轉為連綿的綠意。思倫靠著窗，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她的眼皮很重——昨晚又失眠，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才睡著。 「各位旅客，我們再二十分鐘就到溫泉旅館了喔！」導遊在前頭拿著麥克風，聲音精神奕奕，「我先發一下房間分配圖，大家傳閱一下。」 一張A4紙從前排傳過來。思倫接過，視線掃過上頭的名字配對——她和宇豪被分在傳統和室，但旁邊還列了兩個名字：小李、小張。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怎麼了？」宇豪湊過來看。 「四人房。」思倫把紙遞給他，語氣盡量平淡，「我們跟小李、小張同間。」 「喔，那還不錯啊，都是同事。」宇豪笑了笑，把紙往後傳，「難得公司補助免費旅遊，住一起熱鬧。」 思倫沒說話。她不是不喜歡小李和小張，只是這趟旅行她本來期待能跟宇豪有獨處的時間——自從那些事情發生後，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喘息的空間。但現在看來，連睡覺都要跟兩個大男人擠同一間房。 她把視線轉向窗外，樹林在陽光下閃著光。 二十分鐘後，巴士駛進一間傳統日式旅館的停車場。木造建築被綠樹環繞，門口掛著寫有旅館名字的燈籠。四人下了車，拖著行李走進玄關。 「哇，這間好高級！」小李第一個衝進房間，脫掉鞋子踩上榻榻米，「你們看，還有陽臺！」 房間比想像中大——中央擺著矮桌和四個坐墊，角落用竹簾隔開睡眠區，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草香。落地窗外是一小片日式庭園，石燈籠和楓樹錯落有致。 「我先換浴衣！」小張拿了旅館準備好摺疊整齊的浴衣，「導遊說大眾溫泉在一樓，我們趁晚餐前先去泡一下。」 「對對對，快點快點！」小李也跟著拿了浴衣，兩個人像小學生一樣興奮地開始更衣。 思倫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地繫浴衣腰帶，忍不住笑了出來。宇豪也拿了兩件浴衣，遞給她一件：「喏，換上吧。」 她接過，布料柔軟，帶著洗衣粉的淡淡香氣。她走到竹簾後方，解開旅行裝的扣子，換上浴衣。米白色的布料上印著淺藍色的花紋，腰帶綁在腰側，她調整了一下領口，確保不會太鬆。 「思倫，好了嗎？」宇豪在外頭問。 「好了。」她掀開竹簾走出來。 小李和小張已經換好，兩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浴衣，腰帶打得歪歪扭扭的。小李看到思倫，眼睛亮了一下：「嫂子穿浴衣很好看耶！」 「謝謝。」思倫微微一笑。 「走吧走吧！」小張已經拉開房門，「泡溫泉泡溫泉！」 四人走出房間，走廊上鋪著深色木地板，腳步聲輕輕迴盪。思倫走在最後，看著前方三個男人的背影——宇豪的浴衣穿得整齊，小李和小張邊走邊打鬧。她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些雜念壓下去。 今晚，就好好放鬆吧。 --- 走廊上的竹蓆踩起來微微冰涼，木質燈籠沿著牆壁間隔掛著，暖黃的光在深色木板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前方小李和小張邊走邊互相推來推去，浴衣的下襬隨著動作晃動，笑聲在走廊裡迴盪。 思倫放慢腳步，落在宇豪旁邊，壓低聲音說：「跟兩個男同事住一間，換衣服什麼的很不方便。」 宇豪回頭看她一眼，笑了笑：「將就一下嘛，公司這次補助旅費，忍忍就過了。」 「可是——」 「而且他們是學弟，不會怎樣的啦。」宇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輕輕的，「就一個晚上，別想太多。」 思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宇豪那副不以為意的表情，最後只是抿了抿唇，沒再開口。她垂下眼簾，浴衣的領口在動作間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 走廊盡頭是一扇木框拉門，門上掛著兩塊木牌，左邊寫著「男湯」，右邊寫著「女湯」，字體是毛筆寫的，墨色已經有些褪了。門簾是深藍色的布，下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隱約能聽見另一頭傳來的水聲和模糊的笑語。 「那我進去了。」宇豪在男湯入口前停下，轉頭對她說，「泡完在出口大廳會合？」 「嗯。」思倫點點頭。 宇豪掀開男湯的布簾，身影消失在簾後。小李和小張早就跟著鑽了進去，布簾晃了兩下才靜下來。 思倫站在原地幾秒，深吸一口氣，才轉身掀開女湯的布簾。 布料的觸感粗糙，帶著淡淡的黴味和木頭香。她走進脫衣處，木頭架子上已經放了好幾個藤編籃子，裡頭疊著換下來的衣物。空氣裡瀰漫著熱水的蒸氣味和沐浴乳的香氣，隱約能聽見浴池那頭傳來幾個女同事的笑鬧聲，水聲嘩啦作響。 她停在脫衣處的長凳旁，手指搭上浴衣的腰帶，輕輕解開。米白色的布料順著肩膀滑落，露出底下的肌膚。她摺好浴衣，放進空著的藤籃裡，拿起一旁的小毛巾，遮住身體。 浴池那頭的笑聲又高了幾分，有人在喊「水好燙」，另一個人笑著回「你太久沒泡了啦」。 思倫站在簾子前，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胸口那口悶氣慢慢鬆了一些。她拉開通往浴池的木門，熱氣撲面而來，白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整個空間，溫泉水的味道混著檜木香，濕潤而溫暖。 她踏進霧氣中，腳底踩上光滑的石板，水聲在耳邊迴盪。 --- 泡完溫泉後，思倫穿上原本的浴衣，腰帶繫得整整齊齊，頭髮還帶著濕氣披在肩上。她在大廳出口處看見宇豪，頭髮剛吹乾，正低頭滑手機。 「走吧，陪我逛一下紀念品區。」思倫主動拉起他的手。 「喔，好。」宇豪收起手機，跟著她往大廳另一側走去。 紀念品販售區不大，木架上整齊擺放著當地特產——抹茶餅乾、柚子醬、清酒杯、手工醬油、漬物禮盒。思倫停在放餅乾的木架前，拿起一盒抹茶餅乾翻過來看成份標示，又放回去換另一盒。 「你要買這麼多？」宇豪站在旁邊，雙手插在浴衣口袋裡。 「幫臺北的朋友帶啊。」思倫拿起兩罐柚子醬比較價格，「這罐比另一家便宜三十塊，但容量少五十毫升……你覺得哪個划算？」 「都行啦，你決定就好。」宇豪隨口應了句，視線飄向手機。 思倫沒理他，繼續認真比價。她彎腰看架子下層的清酒杯，浴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 「哇！宇豪哥跟嫂子感情真好，泡完溫泉還一起買伴手禮，真讓人羨慕。」 小李的聲音從轉角傳來，帶著笑。他端著一支抹茶冰淇淋走出來，浴衣領口大敞，露出胸口一片皮膚，手裡還拿著甜筒，冰淇淋已經融了一點，順著餅乾邊緣往下滴。 小張跟在後面，端著一碗抹茶冰淇淋，浴衣穿得整齊多了，臉上掛著微笑。 思倫直起身，轉頭看見兩人，臉頰微微泛紅。 「泡完溫泉口渴嘛，買個冰淇淋。」小李走近，視線在思倫和宇豪之間來回，「你們買什麼？」 「思倫要幫朋友帶伴手禮。」宇豪笑著回答，順手摟住思倫的肩膀，「順便逛逛。」 那隻手臂落在她肩上，力道輕輕的，帶著浴室殘留的熱氣。思倫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推開。她垂下眼簾，嘴角勉強勾起一個弧度。 「那當然。」宇豪加重了摟肩的力道，語氣帶著得意，「我老婆嘛，當然要陪。」 小李咬了一口冰淇淋，笑著搖頭：「真羨慕，我女朋友都不會這樣跟我逛。」 「你女朋友不是也很黏你嗎？」小張在旁邊補了一句。 「那是她黏我，不是我黏她啊。」小李聳聳肩，轉頭看向思倫，「嫂子，你們明天要去哪個景點？」 「好像是……金閣寺？」思倫想了想，「導遊說早上八點集合。」 「喔，那可以睡晚一點。」小李舔了舔融化的冰淇淋，「我跟小張打算晚上去旅館旁邊的居酒屋，你們要不要一起？」 宇豪正要開口，思倫先說：「我再看看，今天泡完有點累。」 「行，那改天再說。」小李揮揮手，「我們先去抽根菸，你們慢慢逛。」 小張跟著點頭，兩人轉身往大廳另一側走去，冰淇淋的甜味在空氣中飄散。 思倫轉回身，視線落回木架上的柚子醬。她伸手拿起一罐，指尖摩娑著玻璃瓶身，但手上動作停頓了幾秒。 --- 晚宴大廳裡燈光昏黃，長條矮桌排成兩列，每人面前一個坐墊。生魚片、天婦羅、壽喜燒一道道上來，啤酒和清酒無限暢飲。 董事長舉杯致詞後，大家開始自由交談。宇豪被幾個同事拉著喝了一圈，臉頰泛紅，笑容比在家裡開朗多了。 「宇豪哥，來來來，再乾一杯！」小李舉起酒杯，滿臉熱情，「今晚我們同房，要好好照顧嫂子喔！」 周圍幾個同事跟著起鬨，笑聲在大廳裡迴盪。思倫抿了抿嘴，低頭夾了一塊天婦羅，假裝沒聽見那句調侃。 「那是當然！」宇豪笑著舉杯，仰頭乾掉。 小張坐在對面，偶爾幫思倫倒茶，動作很輕。 「看嫂子臉色有點累，妳昨天是不是沒睡好？」 小張笑了笑，視線在她臉上停留幾秒，然後移開。 「有一點，不過泡完溫泉好多了。」思倫沒有思考什麼就回答他。 壽喜燒的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思倫夾了一片牛肉放進碗裡，慢慢嚼著。她感覺到小李的目光時不時飄過來，帶著那種喝了酒之後的熱切。 「嫂子吃這麼少？」小李又舉起酒杯，「來，我敬你一杯！」 「我不太會喝酒。」思倫婉拒。 「一點點而已，清酒很淡的！」小李堅持，酒杯已經遞到她面前。 宇豪在旁邊說：「喝一點沒關係啦，反正回房間就睡了。」 思倫看了他一眼，他臉頰通紅，眼神已經有點渙散。她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的辛辣從喉嚨滑下去。 「好！嫂子給面子！」小李開心地又倒了一杯給自己，「那我再敬你們夫妻一杯！」 周圍的同事又開始起鬨，有人喊著「宇豪哥好福氣」，有人吹口哨。思倫放下酒杯，手指在杯緣輕輕摩娑。 小張默默幫她添了茶，沒說什麼。 時間在酒酣耳熱中流逝。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桌面，撤掉空盤和酒杯。宇豪的身體漸漸往旁邊傾，頭靠在思倫肩膀上，呼吸裡帶著濃濃的酒氣。 「宇豪？」思倫輕聲叫他。 「嗯……沒事，有點暈。」宇豪含糊地說，手臂環上她的腰，整個人靠得更緊。 思倫僵了一下，但沒有推開。她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穩，視線掃過大廳——小李還在跟另一個同事划拳，小張已經站起來，正在跟工作人員確認什麼。 宴會廳的燈光亮了幾盞，暗示活動即將結束。 --- 旅館房間裡，暖黃色的床頭燈映在紙門上，光影柔和。 宇豪躺在地鋪上，浴袍鬆垮垮地披在身上，眼睛已經閉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好累……今天喝太多了……」 思倫坐在自己那組被褥邊緣，身上還穿著浴衣。她看著宇豪側躺的背影，那條線條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團。 「明天去京都，我想多買一些伴手禮，回來送給爸媽他們。」她輕聲說，語氣盡量平穩。 「嗯……」宇豪含糊地應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像是已經半夢半醒。 思倫抿了抿嘴，沒再多說什麼。她從包裡摸出那個白色的安眠藥盒，塑膠蓋子在指尖轉了兩圈才打開。藥片倒出來一顆，白色的，圓形的，躺在掌心裡。 她盯著那顆藥看了幾秒。 然後放進嘴裡，乾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裡一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她用力嚥了一口口水才壓下去。 「早點休息，不要亂跑。」她對著宇豪的背影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宇豪沒有回應，呼吸已經變得平穩均勻。 思倫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榻榻米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暈。 她躺進被窩裡，棉被的觸感柔軟，帶著洗衣精的淡淡香氣。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的木紋——那些深淺交錯的紋路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像某些無法說出口的事情，明明存在卻看不清。 竹簾另一側傳來細微的動靜——小李和小張還沒回來，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宇豪的呼吸聲。 思倫翻了一個身，側躺，面對著窗戶的方向。月光照在紙門上，映出模糊的樹影。她的眼皮開始變重，安眠藥的效果慢慢浮上來，思緒像被水泡軟的紙，一層一層地散開。 窗外的蟲鳴聲斷斷續續，溫泉旅館的夜風吹進來，竹簾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思倫的呼吸逐漸平緩，閉上眼，漸漸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