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

9 章 / 共 11

開工前夕

作者:筆靈 · 本章 3,914 · 全作 50,936

鐵門關上,將賴家院內的昏暗與道謝聲一起隔在身後。 沈閻沒回頭,邁步走進陽光中,黑色POLO衫的領口被風掀起一角。他抬手遮了下光,看了眼手機——下午五點五十三分。 後天動工。 他彎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輪碾過碎石,駛出村口。 --- 小吃攤收攤後,老舊平房的客廳燈泡亮著昏黃的光。 沈大剛換了件乾淨的白背心,坐在木椅上,身前桌上擺著兩瓶冰啤酒和一盤滷味——豆乾、海帶、切好的滷腱子肉。他拿起一瓶,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沈閻從廚房端了兩副碗筷出來,放在桌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沒急著動筷子,從褲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四折的A4紙,攤開,推到父親面前。 土地協議書的複印件。 「後天動工。」沈閻拿起啤酒瓶,跟父親的瓶子碰了一下,「我需要一個靠譜的建築團隊,你有沒有認識的人?」 沈大剛放下酒瓶,粗糙的手指拿起那張紙,瞇著眼看了幾秒。他認字不多,但「溪澗上游」「養生會館」「沈閻」幾個關鍵字看得清楚。 他沉默了一陣,把紙放下,又喝了一口啤酒。 「有。」他抹了把嘴,「劉振國,以前跟我一起幹活的工友,現在專門接鄉下的工程。手藝紮實,嘴巴緊,不會亂問亂講。」 沈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腱子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 「人品怎麼樣?」 「老實人。」沈大剛也動了筷子,「跟他合作十幾年了,從沒出過岔子。該給的錢給到位,他會把活幹得比你預想的還好。」 「他現在還在接活?」 「接。」沈大剛嚼著豆乾,「前陣子才幫隔壁村修了一條灌溉渠,工期趕得緊,但他沒偷工減料。我聽老李說,那條渠到現在沒漏過水。」 沈閻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他的視線落在父親的手腕上——左手腕內側貼著一塊藥膏,邊緣已經翹起,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 他放下筷子,身體前傾,伸手抓住父親的手腕。 沈大剛愣了下,本能地想抽回去,但沈閻的力道不大卻很穩,沒讓他掙開。 「幹嘛?」 「看看。」 沈閻的拇指按在藥膏邊緣,指尖貼著父親的脈搏位置,暗中送出一道溫和的真氣。 真氣順著經絡滲入,像一股暖流,沿著手腕內側緩緩蔓延,化開那處痠痛僵硬的筋脈。 沈大剛的身體僵了一瞬。 那股暖意從手腕傳上來,順著小臂、手肘,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揉開他這幾天積累的疲勞。 他沒說話,也沒再抽手。 父子倆就這麼沉默著,一個輸送真氣,一個接受,桌上是半瓶啤酒和一盤逐漸涼掉的滷味。 過了十幾秒,沈閻鬆開手,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 「幫我打個電話給劉叔,問他後天能不能開工。」 沈大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塊藥膏還貼著,但皮膚底下的酸脹感已經消了大半。 他沒追問,拿起手機,翻找號碼。 撥出前,他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怒氣,沒有質疑,只有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無聲詢問:你確定要搞這個? 沈閻迎上他的目光,點了下頭。 沈大剛沒再說什麼,拇指按下通話鍵。 --- 沈大剛掛了電話,看了兒子一眼:「他明天早上有空,說可以直接去現場看。」 隔天清晨五點半,天剛濛濛亮,沈閻的黑色越野車停在村口。沈大剛從副駕下來,換了件乾淨的灰藍色工作服,腰間掛著工具袋。不到十分鐘,一輛白色小貨車從縣道方向駛來,車鬥載著幾根鋼管和一臺小型拌泥機。 劉振國從駕駛座跳下來。他五十二三歲,皮膚曬成醬色,手掌厚實,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水泥印。他繞著沈閻的車走了一圈,瞇著眼看了看地形,沒多寒暄,直接從後車鬥抽出水平儀和捲尺。 「走吧,先看看地基。」 三個人沿著溪澗往上走,露水打濕了褲腳。土坯房靜靜立在樹蔭裡,牆角的裂縫在晨光中顯得更深,幾株野草從裂縫裡探出頭來,葉尖掛著露珠。 劉振國蹲下身,手指沿著牆根敲了一圈,又站起來拿水平儀對著牆面比了比。他沒說話,繞到房子後面,用腳踩了踩地面,又蹲下去挖了一把土,在指間搓了搓。 「這房子不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地基是石灰拌黃泥打的,雨水泡了幾十年,早就鬆了。牆體開裂是地基下沉扯的,不是表面補一層就能解決的事。要用的話,得推倒重建。」 沈大剛蹲在旁邊,伸手按了按牆角的裂縫,抬頭看向兒子。 沈閻站在三米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目光掃過整片地勢。溪澗的水聲從下方傳來,空氣裡帶著腐葉和泥土混雜的味道。 「那就推倒重建。」他說,「我要蓋一棟兩層的仿古養生會館,外觀不要太張揚,但內部要有完整的水循環系統——溫泉池、管道、排水,都要預埋好。」 劉振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預算呢?」 「你報價。」 劉振國沒立刻接話,叼著菸繞著地基走了一圈,不時蹲下用捲尺量幾處距離,又抬頭看了看周邊樹木的遮蔭情況。他走回來時,菸已經燒到濾嘴,他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滅。 「主體加裝修,不含內部設備,工期兩個月——四十五萬。材料用325水泥,鋼筋用國標螺紋鋼,地基挖到一米二,底下鋪三十公分碎石。」 沈大剛皺了下眉頭,插話:「325水泥夠不夠?這邊濕氣重,要不要換425?」 「425也行,但成本要多加兩萬。」劉振國看向沈閻,「看你預算。」 「就425。」沈閻說,「地基挖深一點,一米五。」 劉振國點了下頭,沒再多說,從後褲袋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攤開——是手寫的草約,上面列了施工範圍、材料規格和付款方式,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項都寫得清楚。 沈閻接過草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視線在付款條件那欄停了一下——「訂金三成,主體完工付四成,尾款驗收後結清」。 他抬起頭,把草約摺好放進夾克內袋。 「劉叔,晚上我讓老爸把訂金送到您家。」 劉振國伸手,沈閻握上去。兩隻手掌交握,都是硬邦邦的力道。 沈大剛也伸出手,跟老工友握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對方的手臂。 「明天破曉,我帶人進場。」劉振國鬆開手,轉身走向小貨車。 晨光越過樹梢,照在土坯房的牆上。沈閻站在裂縫旁,指尖貼著那道裂縫,感應到地脈的陰氣仍在沉積,像一池靜水,等待被攪動。 --- 晨光越過樹梢,照在土坯房的牆上。沈閻站在裂縫旁,指尖貼著那道裂縫,感應到地脈的陰氣仍在沉積,像一池靜水,等待被攪動。 勘查結束後,三人沿溪澗往下走了十幾步,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沈大剛從褲袋掏出皺巴巴的菸盒,抽出一根遞給劉振國,自己也叼上一根,火柴劃了兩下才點著。 沈閻沒坐,他繞過石頭,走到溪邊,背對著兩人站定。 溪水從上游淌下來,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被沖刷得圓潤發亮。他蹲下身,右手探進水裡,指尖觸到冰涼的溪水,暗中送出一縷真氣,順著水流往下游方向延伸。 真氣穿過水面,滲入河床,觸及泥土深處——他感應到一股稀薄的陰氣,從亂葬崗的方向順著地下水脈緩緩滲出,與土坯房下方的地脈隱隱共振。那陰氣不強,但很純,像被稀釋過的藥液,帶著一絲腐敗的氣息。 他收回真氣,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身後傳來劉振國的聲音:「大剛,你兒子眼光不錯,這塊地風水挺好,就是位置偏了點。一個城裡醫生,怎麼想到來這投資?」 沈大剛吐了口煙,聲音平穩:「他說想讓我養老。」 劉振國笑了笑,沒再多問,吸了口菸,目光掃過周邊的山勢。 沈閻沒回頭,視線落在溪水裡。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等動工後,找個機會夜探亂葬崗。那股陰氣與地脈呼應,說不定能補上他修煉所需的某個缺口。 菸抽到一半,沈大剛把菸頭按滅在石頭上,起身走到兒子身邊,壓低聲音問:「這地真能調理身體?」 沈閻轉頭,難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眼角的線條鬆了下來。 「爸,信我。」 沈大剛沒再追問,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輕了些,但那份信任沒變。 這時,劉振國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喂」了一聲,聽了幾句後點點頭,掛斷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工人確認材料,我得回去一趟。」他朝沈大剛揮了下手,「明日一早見。」 沈大剛站在原地,看著溪水發了一會呆。 --- 沈大剛站在原地,看著溪水發了一會呆。 夕陽西下,土坯房前的空地漸漸暗了下來。防水布蓋住的施工材料堆在角落,風吹過時布角掀動,露出底下幾根鋼筋的斷面。 沈閻沒跟著父親和劉叔一起走。他藉口說要再確認一下施工圖紙上的尺寸,獨自繞回了這塊地。 他蹲在土坯房正中央的泥地上,手掌平貼地面,掌心感受著地脈的脈動——陰氣仍在沉積,像一頭蟄伏的獸,在深處緩慢呼吸。 四下無人。 他深吸一口氣,運轉真氣,手掌猛地往下一壓。 地面輕微震動,表層的浮土被震開,向兩側翻捲,露出一截暗紅色的泥土。那泥土的顏色不自然,像被血浸透過的顏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氣味。 沈閻眼神一凝。 他抬起右手,咬破食指指尖,擠出三滴鮮血。 血珠滴落在暗紅色的泥土上,沒有擴散,沒有滲入——它們像活物一樣,在接觸到泥土的瞬間就被吸了進去,地面微微一顫。 然後,地脈回應了。 一股渾厚的陰氣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穿過那截暗紅色的泥土,順著沈閻貼在地面的手掌湧入他的經脈。那股陰氣帶著腐敗與生機交織的矛盾氣息,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他的手臂竄上肩膀,直衝丹田。 沈閻閉上眼,感受那股力量在體內流轉。 丹田處的真氣開始旋轉,像一個漩渦,將那股陰氣吞入、壓縮、沉澱。他的經脈被撐得隱隱發脹,但那種脹痛感讓他感到滿足——就像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到第一口飯。 他低聲說:「這條脈就能讓我築基圓滿。」 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也像在對腳下那片土地說。 他睜開眼,從褲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邊角已經磨損,畫面上的女人穿著碎花襯衫,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她的笑容溫和而明亮。 沈閻看著那張照片,手指輕輕摩挲過邊緣。 他沒說話,只是將照片放在那截暗紅色的泥土旁,讓它靠在裂縫邊緣。 風吹過來,照片的邊角輕輕掀動。 他蹲在原地,凝視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他站起身,用腳掌將那截暗紅色的泥土抹平,把痕跡蓋住,又把浮土推回來,踩實。地面恢復了原樣,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彎腰撿起那張照片,小心地摺好,放回褲袋裡。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坯房的牆上,像一道黑色裂痕。 沈閻轉身大步離開,腳步堅定。 身後,土坯房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像是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