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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章 / 共 11

父子夜話

作者:筆靈 · 本章 3,372 · 全作 50,936

沈閻的車尾燈消失在彎道盡頭後,青山村的夜晚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幾天後,週末夜裡九點半,村口廣場上的夜市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幾盞路燈昏黃地亮著,飛蛾在燈罩下打轉,空氣裡還飄著炭烤和鐵板燒的油煙味。 沈大剛蹲在攤車旁,正把最後幾個爐具搬上三輪車。白色背心被汗浸透,貼在後背上,露出肩胛骨和腰背結實的線條。他彎腰時,深藍色短褲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上一道舊疤痕。 「大剛,還在忙啊?」 李叔提著半袋水果走過來,身後跟著低頭滑手機的小虎。李叔把水果擱在三輪車上,順手幫他把一個鐵桶搬上車廂。 「差不多了。」沈大剛直起身,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臉,聲音有些啞。 李叔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遞過去,沈大剛接了,叼在嘴裡,又從褲袋掏出打火機點上。菸霧在路燈下散開,他深深吸了一口,呼出的白氣混入夜色裡。 「聽說你兒子回來啦?」李叔也點了一根,語氣隨意,「前兩天賴大富那小子到處跟人說,說來了個大醫院的醫生要投資搞什麼養生會館,就是你兒子吧?」 沈大剛沒說話,又吸了一口菸。 「嘖,你兒子有出息啊。」李叔感嘆了一聲,彈了彈菸灰,「不過說真的,那溪澗上游的地方,賴大富也真敢拿出來給人搞項目。」 沈大剛夾菸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李叔壓低聲音,往左右看了一眼,「那塊地當年老陳家也想開發,賴大富硬是逼著人家搬走,說什麼那地方產權有糾紛。後來老陳不肯搬,賴大富就動用宗親勢力,斷水斷電,還找人半夜去砸玻璃。最後老陳家實在待不下去,賣了房子搬去縣城了。」 沈大剛的臉色沉了下來,夾菸的指節泛白。 「不只這樣。」李叔又吸了一口菸,「村裡好幾戶反對他的,都被他用同樣手段逼走了。這人表面笑呵呵,背地裡手段狠著呢。」 「你說……我兒子跟他合作?」沈大剛的聲音沉得幾乎不像在問話。 「對啊,賴大富自己說的,說你兒子投資,要在溪澗那邊蓋養生會館。」李叔渾然不覺他的異樣,「嘖,你兒子有本事,跟這種人打交道也不怕——」 「我知道了。」 沈大剛打斷他的話,把菸頭掐滅在攤車邊緣,火星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就熄了。 李叔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多說,拍拍他的肩膀:「行,那我先回去了。水果記得吃啊。」 小虎收起手機,回頭看了沈大剛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但沒說什麼,跟著李叔往巷子裡走去。 路燈下,沈大剛站在原地,拳頭緊握,指節捏得發白。 --- 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在深夜的縣城街道上格外刺耳。沈大剛把車往樓下一甩,連鑰匙都沒拔,三步併作兩步衝上階梯,每一步都像要把水泥臺階踩裂。 鐵門被拍得震天響。 沈閻剛放下手中的報紙,頭髮還滴著水,黑色背心領口濕了一片。他走到玄關,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父親的臉在變形的鏡頭裡扭曲著,額角青筋暴起。 門鎖轉動的咔噠聲還沒落下,門就被從外頭猛地推開。 一隻滿是老繭的手揪住沈閻的領口,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兩步。沈大剛的胸膛劇烈起伏,白色背心被汗浸透,緊緊貼在鼓脹的肌肉上。他比沈閻矮了半個頭,但那股蠻勁卻把一米九二的兒子扯得彎下了腰。 「你跟賴大富搞在一起?」沈大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貨色?」 沈閻沒有掙扎,任由父親揪著領口,垂眼看著那隻青筋暴起的手。客廳的燈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在鼻樑和眉骨下方投出深重的陰影。 「我有我的打算。」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的打算?」沈大剛的嗓門猛地拔高,「你知不知道他逼走多少戶人家?老陳家、張家的地、村口那塊宅基地——全是他用宗親勢力和斷水斷電逼走的!你跟他合作,你是嫌我們沈家在村裡的名聲還不夠臭?」 沈閻沉默了幾秒。客廳裡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沈大剛粗重的喘息。 他抬手,輕輕握住父親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沈大剛的指節不自覺地鬆了開來。 「我說過了,我有我的打算。」沈閻直起身,拍了拍被扯皺的領口,語氣依然平靜,「那些事我調查過了。」 「調查過了你還——」 「爸。」 沈閻打斷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反駁的重量。他抬眼直視父親,眼神裡沒有挑釁,也沒有閃躲,只有一種沉穩的篤定。 「我知道賴大富是什麼人。正因為知道,我才找他合作。」 沈大剛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條條蚯蚓。他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動搖或猶豫,但什麼都沒有。 「你——」他的聲音啞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沒說出完整的話來。 沈閻沒有後退,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就那樣站著,肩膀寬闊,背心領口還滴著水,整個人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父親的怒氣拍打。 沈大剛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身後的牆上——砰的一聲悶響,牆皮應聲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幾道裂紋從拳印中心蔓延開來。 房間陷入短暫的死寂。 --- 沈大剛的拳頭還抵在牆上,指節滲出幾道血絲,順著牆皮裂縫往下淌。他的呼吸依然粗重,但那股暴怒的勁頭已經過了最猛的時候,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沈閻站在原地沒動,看著父親的背影。客廳的日光燈嗡嗡作響,蒼白的光線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彎腰從茶几下摸出遙控器,關了空調,轉身走進廚房。幾秒後端了杯涼水出來,彎腰放在父親腳邊的地板上,然後退了一步,沒有說話。 沈大剛背對著他,肩膀起伏的幅度逐漸減小。他慢慢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那杯水,沒有去拿,而是背靠牆壁滑坐下去,一屁股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掏出口袋裡那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按了兩下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菸霧從鼻腔噴出來,在燈光下散成一片灰藍色的薄霧。 「你媽走了之後,」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卡了東西,「我就剩你一個兒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沈閻,視線落在對面牆角那臺老舊的電風扇上,眼神空空的。 沈閻站在茶几旁,垂眼看著父親頭頂那圈花白的短髮。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把菸灰缸拉到面前,掐滅了手上那根燒到濾嘴的菸。 「我知道賴大富有問題。」他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依然平穩,「所以我選那塊地不是為了跟他合作。」 沈大剛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 沈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繼續說:「是為了那裡的風景好,地脈好——日後能帶你去那養老,能調理你的身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你的腰傷這些年越來越重,我不想你也倒下。」 客廳安靜下來。牆上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窗外傳來遠處野狗的叫聲。 沈大剛叼著菸,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沒去拍。他就那樣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兒子——那個比他高了半個頭、肩膀比他還寬的年輕人。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眼神從震怒慢慢轉為錯愕,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 沈大剛坐在地上,菸灰掉了一褲子,也沒去拍。他就那樣抬頭看著兒子,眼神從錯愕慢慢轉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石頭裂開一條縫,光從縫裡透進來。 「地脈是什麼?」他問,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沈閻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我學過一些中醫古籍,那塊地風水好,能養人。」 他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我打算在那邊弄個私人會館,不讓賴大富插手。他不過是跳板,等土地手續下來,我會讓他滾蛋。」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大剛沒接話。他把菸頭摁熄在地上,拇指來回碾了幾下,直到火星完全熄滅。客廳裡只剩下空調壓縮機低沉的運轉聲,和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 過了很久,沈大剛才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膝蓋骨頭喀地響了一聲,他站穩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彎腰撿起地上那杯涼水,仰頭一口喝乾。 他把空杯子擱在茶几上,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框邊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要是敢走歪路,」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壓出來,「我第一個不饒你。」 語氣依然硬,但那股尖銳的稜角已經磨平了。 他側過身,粗糙的手掌抬起來,落在沈閻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掌心的老繭隔著薄薄的棉布傳來溫熱的觸感。 然後他收回手,頭也不回地跨出門檻。 門沒關緊,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凌晨特有的涼意和泥土味。走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一扇房門關上的聲音截斷。 沈閻站在原地,肩膀還留著父親掌心的餘溫。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還是墨黑的,遠處的山影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村裡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只有幾盞路燈在霧氣裡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浮現一抹苦笑——苦澀裡帶著釋然,像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絲縫隙。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眼神深遠,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山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