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斜斜切進來,在辦公桌上拉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條紋。 沈閻靠著椅背,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通訊錄往下滑,停在「賴大富」三個字上——那是三個月前一次鄉下義診時,對方硬塞過來的名片。泌尿科權威?鄉村養生項目?當時他隨手收進口袋,沒當一回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按下撥號鍵,將手機貼上耳朵。嘟了兩聲後,對面接起,一道帶著濃重鄉音的嗓門炸開:「喂?哪位?」 「賴村長,我是市立醫院的沈閻,三個月前去你們那兒義診的。」 「沈醫生!哎喲喂,記得記得,你可是大忙人,怎麼有空打給我?」賴大富的聲音裡透著驚喜,卻也帶著一絲謹慎的試探。 沈閻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上次聽你說的那個鄉村養生項目,我回去想了想,覺得挺有意思。這陣子剛好有空,想親自去你那邊看看,考察一下環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賴大富的聲音明顯熱情了三分:「真的?哎喲沈醫生,你這是看得起我!你放心來,我這邊一定好好招待,吃住全包!」 「那就麻煩村長了,我明天過去。」 「行行行,你到了打給我,我讓人去接你!」 掛斷電話,沈閻將手機擱在桌上,視線越過窗戶,落在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高樓大廈連成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看得人胸口發悶。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練功陣地的第一步,終於要踏出去了。 那些藏在深山裡的老村莊,地廣人稀,交通不便,正適合做一些……不方便讓外人知道的事。賴大富這個村長,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只要給足好處,就是一把好用的刀。 沈閻站起身,脫下白袍掛在門後的衣架上。他彎腰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手繪地圖——紙張邊角已經磨得發毛,顯然翻過很多次。 地圖上,村子西側的一塊區域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還標著幾個細小的記號。 --- 黑色越野車沿著盤山路繞了將近兩個小時,柏油路面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勉強能會車的水泥小道。兩旁的樹木從整齊的行道樹變成參差不齊的雜木林,空氣裡多了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沈閻把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熄火下車。軍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喀喀的聲響,他抬頭掃了一眼四周——三面環山,背靠一片墨綠色的原始次生林,山勢陡峭,像一口倒扣的大鍋。村子的房子順著坡地零散分佈,大多是紅磚老屋,屋頂蓋著灰瓦,幾間已經塌了半邊。 「沈醫生!哎喲,總算把你盼來了!」 賴大富從涼亭裡快步迎出來,穿著一件褪色的POLO衫,下擺紮進西裝褲裡,腳踩一雙廉價皮鞋,肚子把衣服撐得有些緊。他雙手抱拳做揖,笑得滿臉褶子,眼神卻不住地往沈閻身上打量——從那件黑色亨利領短袖掃到卡其工裝褲,再到那雙軍靴,最後瞥了一眼車牌。 「賴村長客氣了。」沈閻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粗礪,是老繭。 「走走走,我先帶你逛逛,看看咱們這兒的環境!」賴大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沈閻沿著石板路往村裡走。一個年輕小夥子從旁邊竄出來,沖沈閻咧嘴笑了笑,賴大富隨口介紹:「這我遠房姪子,小虎,平時幫我跑跑腿。」 石板路兩旁長滿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賴大富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這村叫青山村,祖上幾代都在這兒落腳,以前人多熱鬧,現在年輕人都往外跑,剩下不到兩百口人,大多是老頭老太太。」 沈閻嗯了一聲,目光卻不在那些老房子上。他走路的節奏不急不緩,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樹格外醒目,樹冠遮天蔽日,少說有兩三百年的樹齡。樹下有座石頭砌的小廟,只有半人高,廟簷下供著一尊黑漆漆的神像,看不出是什麼來頭,香爐裡插著幾根燒剩的香腳,風一吹就散了。 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那廟簷底下,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氣。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但對他來說,就像黑夜裡的一點火光。 「村子西邊那條溪澗,常年不斷水,夏天涼快得很。」賴大富還在介紹,「東邊那片梯田廢了,荒草長得比人還高,以前種水稻,現在也沒人管了……」 沈閻一邊聽一邊點頭,視線卻始終在那座小廟上打轉。他走過廟門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指尖狀似不經意地擦過那塊青石門檻——觸感冰涼,帶著一股潮濕的苔蘚味。 「沈醫生?」賴大富回頭看他。 沈閻收回手,轉頭笑了笑:「這廟裡供的是什麼神?」 「嗨,老輩留下來的,也不知道供的啥,反正逢年過節燒炷香。」賴大富擺了擺手,「走走走,先去村委會喝杯茶,我讓人準備了當地的山茶,你嘗嘗!」 --- 村委會辦公室是舊三合院的東廂房,水泥地面掃得乾淨,牆角立著一個老式木頭茶幾,上頭擺著一套缺了口的瓷杯。賴大富從熱水瓶倒了熱水,茶葉是當地山區產的野茶,湯色碧綠,入口帶著一股草木的清苦。 沈閻接過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屋內——牆上掛著幾面褪色的錦旗,什麼「為民服務」「優秀基層黨組織」,落款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角落堆著幾箱礦泉水和泡麵,看得出村委會平時也沒什麼人來。 「沈醫生,你來看看這個。」賴大富從抽屜裡翻出一份手寫的招商計劃書,紙張邊角已經捲了,上頭用圓珠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找人弄的,你看看合不合適。」 沈閻接過來翻了幾頁。計劃書寫得粗糙,但核心概念倒清楚——利用村裡廢棄的知青點改建養生會館,主打森林浴和藥膳,目標客群是城市裡那些講究養生的中老年人。裡頭還附了幾張手繪的草圖,標出了知青點的位置和周邊環境。 他沒有急著表態,把計劃書擱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賴村長,這村子有幾年了?」 「哎喲,少說兩三百年了吧。」賴大富往椅背上一靠,從腰間抽出那把山刀,隨手削起桌上一個蘋果,「祖上逃難落腳的,後來慢慢就成了村子。」 「鬧過什麼怪事沒有?」 賴大富的手頓了一下,刀尖在蘋果皮上停了半秒。 「沈醫生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沈閻笑了笑,語氣輕鬆,「搞養生項目,環境清淨最重要。要是哪塊地沒人去,反而適合蓋湯屋——隱密,客人泡溫泉也自在。」 賴大富沉默了一陣,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沈閻擺了手,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才開口。 「西邊溪澗上游,有片亂葬崗。」 他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文革那時候埋過人,後來經常有村民說半夜聽到哭聲,尤其是下雨天。現在除了採藥的,沒人敢靠近那裡。」 沈閻聽完,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而淡淡一笑。 「那地方反而最適合。」 「適合什麼?」 「獨立溫泉湯屋。」沈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越沒人去的地方,越清靜。客人要的就是這種隱密感,誰也不想泡溫泉的時候被路人圍觀。」 賴大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敢反對。他低頭又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嘎吱作響。 「沈醫生說得對。」 沈閻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幅泛黃的村落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溪澗上游那片空白區域。 --- 沈閻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身看向賴大富。 「走吧,帶我去溪澗上游看看。」 賴大富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為難:「沈醫生,那邊路不好走,而且——」 「正因為路不好走,才值得去看。」沈閻已經邁步往門口走,語氣平淡卻沒有商量餘地,「養生會館要的是隱密,不是方便。」 賴大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跟了上去。小虎從角落裡探出頭,賴大富朝他擺了擺手:「去拿兩雙雨鞋來。」 三個人沿著村西的小路往上走。路越走越窄,從石板變成碎石,最後只剩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土徑。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被樹冠篩成碎片灑在地上。空氣裡多了腐葉和潮濕泥土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溪澗聲漸漸大了起來。水從上游的石縫裡淌下來,在低窪處匯成淺淺的水潭,水面上漂著落葉和枯枝。 「就前面了。」賴大富停下腳步,指了指不遠處一片稍微開闊的平地,「那間土坯房,以前是守林人住的,廢了十幾年了。」 沈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間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亂石堆旁,屋頂塌了大半,牆角長滿了青苔和野草。房子後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幾棵歪脖子樹從石縫裡伸出來。 他沒有急著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微微瞇起眼睛。 陰氣。 很淡,但確實存在。從土坯房的地基下方滲出來,像一縷看不見的煙,裊裊地往上飄。普通人感覺不到,但對他來說,那股氣息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明顯。 沈閻邁步往前走,繞著土坯房走了一圈。軍靴踩在濕滑的碎石上,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房子背面時,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牆角一處不起眼的裂縫上。 那條裂縫不大,約莫兩指寬,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地面。他伸手撥開裂縫口的雜草,一股更濃的陰氣撲面而來。 天然裂縫,直通山體內部。 沈閻沒有抬頭,假裝繫鞋帶,暗中將一絲真氣送入裂縫。真氣順著裂縫往下探,觸到一層渾厚的能量——陰冷、沉穩、帶著某種古老的脈動。 地脈。 雖然規模不大,但確實是一條小型地脈。對普通人來說,這裡不過是塊陰氣重的荒地,但對他來說,這地方比什麼風水寶地都值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頭看向賴大富。 「就這裡了。」 賴大富臉色一白:「沈醫生,你說——」 「就選這裡。」沈閻語氣平淡,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明天我就讓設計公司來測繪,預算不是問題。」 「可是沈醫生,這裡不太乾淨啊。」賴大富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往旁邊瞟了瞟,「我跟你說,這地方真的——」 「賴村長。」沈閻回頭看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壓力,「乾淨的地方,我反而不喜歡。」 賴大富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來。 沈閻收起手機,轉身沿原路往回走。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喀喀的聲響,步伐不緊不慢。 身後的賴大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抬腳跟了上去。 回到村口,沈閻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他發動引擎,車身輕微震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掛擋,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山凹的方向,霧氣正在緩緩升起,逐漸吞沒那片廢棄的土坯房。 沈閻的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