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包廂的空調開得很強,冷風從頭頂的通風口直直灌下來,吹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表面泛起細微的波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落地玻璃,視線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對街的騎樓下——林警官站在一根柱子旁邊,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黑色便衣外套的領口微微翻起,遮住半張臉。 但他的站姿不對。 一般人滑手機的時候重心會放在一隻腳上,肩膀放鬆,但他站得太直了,像一根釘子插在那裡,偶爾抬頭往咖啡廳的方向掃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我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對面的王記者。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休閒外套,裡頭是白色棉質T恤,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左手壓著頁角,右手握筆,但沒有在寫。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也落在那扇窗戶的方向,顯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動靜。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的?」她低聲問。 「從我離開辦公室就一直在。」我說,伸手端起那杯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換了兩次車,但同一個人。」 王記者點點頭,沒有多說。她翻開筆記本,用筆在空白頁上快速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本子轉過來推到我面前。 字跡潦草但清晰:「他戴耳機。收音範圍?」 我看了那行字一眼,沒有回答。我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筆,在她那行字下方寫:「車上有備份接收器,徒步距離內都能收。」 她看完那行字,眼神沉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闔上。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我沒有回頭——我已經從門縫透進來的光線變化判斷出來人是誰。那個腳步聲太熟悉了,踩在地毯上的力道輕而穩,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節奏感。 宜文。 她穿著深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張臉,背包側背在左肩,進門後反手把門帶上,鎖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在門邊,視線迅速掃過整個包廂——窗簾、通風口、天花板角落、桌底——像一隻剛潛入陌生領域的貓,確認每一個可能的縫隙。 然後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裝置,銀色天線從頂端伸出,底部有一個紅色的開關按鈕。 她按下開關。 裝置發出極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蚊子在耳邊振翅,然後歸於寂靜。她把裝置放在桌上,咖啡杯旁邊,然後才拉開椅子坐下,帽子往後掀開,露出那張疲憊但專注的臉。 「他車上有備份接收器,」她壓低聲音說,視線落在窗外那個黑色身影上,「我已經斷了鏈路。」 我沒有問她怎麼做到的。我只需要知道她做到了。 王記者重新翻開筆記本,這次沒有寫字,直接開口,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我們三人聽得見的範圍:「加密電郵的IP,你確定能追到內政部?」 「確定。」我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壓著推過去,「灰狼那封『處理掉蔓越莓專案相關人證』的指令,原始郵件的header我已經找人解析過了。發送伺服器的登入記錄顯示,IP區段落在內政部大樓的內部網域,具體位置是七樓東側——政務次長辦公室的樓層。」 王記者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沒有停頓。 「寄件人帳號呢?」 「偽造的。」我說,「但偽造帳號的登入時間和IP記錄重疊——同一個IP在同一個時間區段內,登入了兩個帳號。一個是偽造的發信帳號,另一個是……」我頓了頓,「內政部資訊系統管理員的維護帳號。」 王記者的筆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得懂的東西——那是記者聞到重大新聞時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淺,像獵犬嗅到了血味。 「管理員帳號?」她重複。 「對。」我說,「灰狼背後的人,要嘛是內政部資訊室的人,要嘛是能命令資訊室的人。不管是哪一種,這條線都能直接拉到位於七樓的那間辦公室。」 我沒有說出那個職稱。但在場每個人都知道我在指誰。 政務次長。 宜文從背包裡拿出一塊白色手寫板,和一支記號筆。她沒有說話,低頭快速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手寫板轉過來。 字跡工整,像印刷體: 「永恆顧問103號,今晚見報。」 王記者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抬頭看宜文。 「永恆顧問?」她問,聲音裡帶著試探。 「灰狼帳戶轉出的1453萬,最終流向的帳戶登記在永恆顧問有限公司名下,」宜文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實,「公司登記地址是內政部旁邊那棟大樓,103號3樓。」 「你們要今晚見報?」王記者問。 「對。」我說,「灰狼死了,廖振被停職,子欣和小瑄還在他們手裡——時間不在我們這邊。如果等到明天,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銷毀證據、串供、把所有的線索都埋乾淨。」 王記者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闔上筆記本,把筆插回封面內側的筆夾,站起身,把外套拉鍊拉到頂。 「我現在回去寫。」她說,「兩個小時後發稿。」 她伸出手,我握住那隻信封,她接過去,直接放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你們從後門走,」她說,視線掃過我和宜文,「我從前門出去,拖住他幾分鐘。」 「小心。」我說。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包廂門口。 她的手搭上門把時,我從窗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林警官還站在騎樓下,低著頭,但他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準備抓住什麼。 王記者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穿過走廊,經過櫃檯,然後是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響——我從窗簾縫隙看見她走出咖啡廳,站在騎樓下,低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假裝在回訊息。她站的位置剛好擋住林警官的視線,讓他的目光不得不從窗戶方向移開,落在她身上。 林警官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秒。 宜文拉起帽子,我抓起桌上的信封和手寫板,我們同時起身,從包廂後方的小門閃出,穿過廚房,從後巷離開。 陽光刺眼。 我沒有回頭。 但我腦海裡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那一刻——王記者站在騎樓下,低著頭看手機,林警官抬頭看著她,眼神在陽光下閃爍不定,像一頭被獵物氣味吸引的野獸,正在猶豫該不該撲上去。 三人交換眼神後快速分三路離開包廂,王記者從前門走出,林警官抬頭看了一眼。 --- 鐵欄的冰冷透過掌心的皮膚傳上來,我坐在律見室的固定椅上,手腕上的手銬連著桌面中央的鐵環,活動範圍只夠我翻閱面前的文件。 陳律師坐在鐵欄對面,深色西裝筆挺,公事包敞開放在桌角。他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答辯狀草稿,隔著鐵欄下方的縫隙推過來。紙張滑過金屬檯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這是下週準備遞交的答辯狀,」他說,聲音平穩,像在討論天氣,「你先看一下內容,確認事實陳述有沒有出入。」 我低頭翻開狀紙。打字體工整,法律用語密密麻麻,從案發經過到正當防衛的主張,條列分明。紙張帶著影印機殘留的微溫,還有一股淡淡的碳粉味。我的視線掃過字行,心跳平穩——這些內容我已經在偵訊中說過無數次,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但陳律師的手指沒有離開狀紙。 他的右手食指壓在狀紙右下角,那個位置看起來只是紙張的空白邊緣,但他的指腹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從容地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水。他的動作很慢,拇指旋開杯蓋的聲音在安靜的律見室裡格外清晰,咕嘟一聲吞嚥,喉結滑動了一下。 我低下頭,假裝在閱讀倒數第二段的內容。我的目光掃過字行,但那些法律用語沒有進入腦子——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手邊的紙張邊緣。 狀紙右下角,離邊緣不到一公分的距離,有一組鉛筆寫的數字,筆跡極淡,像是起草時留下的頁碼標記,不注意看根本不會發現。數字不是打印體,是手寫的,筆畫輕到幾乎只留下凹痕,得側著光才能看清。 1937。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我把狀紙翻到下一頁,繼續閱讀,手指在紙張邊緣摩挲,像是在思考內容。指尖能感覺到那組數字留下的輕微凹痕,像是盲文一樣,透過皮膚傳進神經。 1937——那是我們約定的換餌指令變體。第一次約定的是1453,對應灰狼帳戶轉出的金額和永恆顧問的地址。而1937是備用暗號,代表「公開地址,引高層現身」。 陳律師把暗號帶進來了。宜文的計畫啟動了。 我抬起頭,看向陳律師。他正在喝第二口水,目光越過保溫杯的邊緣看著我,眼神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放下杯子時,杯底在桌面發出輕微的叩響,像是某種無聲的節拍。 「內容沒問題,」我說,聲音平穩,「事實陳述都正確。」 我拿起桌上的筆,在答辯狀末頁的簽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墨水在纖維上暈開,留下深藍色的筆跡。簽完最後一筆時,我沒有直接停筆,而是順勢在簽名末端的筆畫上加了三個短橫——像是不小心拖到的墨跡,又像是簽名習慣的收尾。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三下,輕微到幾乎聽不見。 三條短橫。確認接收。 陳律師的目光掃過那個位置,沒有停留,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是脖子不經意地動了一下。 我把狀紙從鐵欄下方推回去。紙張滑過金屬檯面,邊緣擦過鐵欄的底框,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陳律師接過,沒有立刻收進公事包,而是翻到簽名頁,假裝在確認簽名是否完整。他的拇指壓在簽名旁邊,指尖在紙張邊緣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檢查紙質。 「外面天氣好嗎?」我問,聲音壓低,像在閒聊。 陳律師抬起頭,隔著鐵欄看著我。他的目光穿過鐵欄的縫隙,落在我的臉上,眼神平靜但專注。 「颱風快來了,」他說,語氣平淡,「但下午會放晴。」 我的指尖微微發麻。 暗號對上了。颱風快來——行動有風險。下午會放晴——時機正確,按計畫執行。 我沒有說話,只是讓呼吸保持平穩。律見室的空調吹出冷風,打在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鐵欄的陰影落在桌面,形成整齊的格子狀光影。 陳律師把狀紙收進公事包,拉上拉鍊,動作從容不迫,像每一次律見結束時的標準程序。他站起身,西裝外套的衣擺隨著動作微微揚起,露出腰間皮帶扣的金屬光澤。他隔著鐵欄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什麼——不是同情,不是鼓勵,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我準備好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我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握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陳律師轉過身,走向律見室的門,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均勻而堅定。他拉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廊的光線從門縫中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帶。他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光線中,西裝的輪廓被逆光勾勒成一條深色的剪影。 鐵門在我面前關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嗡嗡的震動沿著地板傳上來,穿過椅腳,抵達我的腳底。 我坐在椅子上,手還放在桌面邊緣,指尖抵著冰涼的金屬表面。視線落在答辯狀剛才停留的位置——那組鉛筆數字已經被陳律師收進公事包帶走了,但它們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裡。 1937。 公開地址,引高層現身。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帶著空調的乾燥和鐵鏽的氣味,緩緩填滿肺部。然後我慢慢吐出來,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消散。心跳在耳膜裡輕輕跳動,但我的手沒有發抖。 我抬起手,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指尖叩擊金屬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在空蕩的律見室裡迴盪,像是一組只有我能聽見的暗號。 然後我把手放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皮遮住光線,視野變成一片溫暖的暗紅。空調的風聲在耳邊輕微地響著,像是一臺老舊的風扇在轉動。 接下來,輪到我們出牌了。 --- 陳律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1937。 公開地址,引高層現身。 我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鐵欄外的牆壁上,那裡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天花板延伸下來,像是一條乾涸的河床。空調的風聲持續響著,吹得我手臂上的汗毛輕輕晃動。 我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等待。 與此同時,永恆顧問公司門口。 王記者的攝影機鏡頭對準了103號門牌,紅色的錄影燈亮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他站在走廊中央,身後是灰白色的牆壁,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光線打在金屬門牌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宜文站在他旁邊,連帽外套的帽子已經拉下來,露出那張疲憊但堅定的臉。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直播已經開始,在線人數正在攀升。 「各位觀眾,」王記者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像是播報新聞時的標準語氣,「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內政部旁大樓103號3樓——永恆顧問有限公司。根據我們取得的加密電郵證據,這家公司是蔓越莓專案資金流向的關鍵樞紐,灰狼帳戶轉出的1453萬資金,最終都流向這個地址。」 他頓了頓,讓這段話在空氣中沉澱。 「我們已經多次致電這家公司,無人接聽。今天,我們來到現場,就是要看看——這扇門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他伸手敲了敲門,金屬門發出沉悶的響聲,在走廊裡迴盪。 沒有人回應。 宜文的手機螢幕上,直播留言正在快速滾動,數字跳動著——三千人、五千人、八千人。她咬著下唇,視線在螢幕和走廊盡頭之間來回移動。 廖振站在樓梯間,身體隱在陰影中,視線穿過半開的防火門,鎖定在電梯的方向。他的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指尖摸著那枚督察組識別證的金屬邊緣,冰涼堅硬。 電梯門開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叮咚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廖振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個人從電梯裡走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鄭警官,灰色西裝筆挺,細框眼鏡後的眼神冷得像刀。他身後跟著兩名調查員,黑色便衣西裝,腰間掛著手銬和槍套,腳步沉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鄭警官的視線掃過走廊,在王記者的攝影機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宜文臉上。 「停止拍攝。」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語氣。 宜文沒有動,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這是公共走廊,鄭警官。我有權在這裡拍攝。」 「這是調查局正在進行的調查行動,」鄭警官往前走了一步,西裝外套的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揚起,「你現在拍攝的內容可能涉及國家機密,立刻停止。」 「國家機密?」宜文笑了,笑聲在走廊裡迴盪,帶著諷刺的清脆,「一間空殼公司,一個虛構的顧問名義,一千多萬的資金流向——這叫國家機密?還是說,這叫不想讓人知道的髒錢?」 鄭警官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陰鷙。他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重,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進水泥裡。 「我說最後一次——停止拍攝。」 他伸手朝王記者的攝影機抓去。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防火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廖振從陰影中走出來,深色夾克的拉鍊拉到最高,帽T的帽子已經放下,露出那張疲憊但堅定的臉。他手裡拿著督察組的識別證,金屬邊緣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這裡我接管。」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掉在地板上。 鄭警官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廖振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被壓下去,變成一種冰冷的戒備。 「廖振,你已經被停職了。」鄭警官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刺,「你沒有權力在這裡執行任何職務。」 「停職不代表我不能站在這裡。」廖振往前走,腳步平穩,每一步都踩在走廊中央的瓷磚縫上,「而且,我現在是以督察組顧問的身份站在這裡——內政部督察長親自批准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公文,展開來,紙張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公文上蓋著紅色的官印,字跡清晰。 鄭警官的視線在公文上停留了幾秒,臉色微微變了。 「這是——」 「督察長授權我繼續調查蔓越莓專案相關證據,」廖振打斷他,把公文收回口袋,動作從容不迫,「你現在帶人阻撓記者拍攝,干涉新聞自由,我可以以妨礙公務的名義,直接向督察長報告。」 鄭警官的手握緊了,指節泛白。 走廊裡的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在安靜中放大,像是一隻看不見的蒼蠅在耳邊盤旋。 王記者的攝影機依然亮著紅燈,鏡頭穩穩地對準鄭警官的臉。 宜文的手機螢幕上,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兩萬。留言區快速滾動,有人打著「調查局阻撓拍攝」的文字,有人截圖保存畫面,有人直接@了內政部的官方帳號。 鄭警官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震動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預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更加僵硬。 他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模糊不清,但鄭警官的表情在幾秒鐘內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僵硬到錯愕,從錯愕到壓抑的憤怒。 他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名調查員。 「撤退。」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調查員面面相覷,但沒有多問,轉身朝電梯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比來時更快,帶著某種倉促的狼狽。 鄭警官轉過頭,最後看了廖振一眼。那眼神裡有不甘、有憤怒,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這件事還沒完。」他說。 「我知道。」廖振回答,語氣平靜,「但今天,你輸了。」 鄭警官沒有回應,轉身大步走向電梯。電梯門在他身後關上,金屬門板合攏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王記者放下攝影機,鏡頭依然亮著紅燈,直播繼續。 宜文看了一眼手機螢幕——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五萬,留言區炸開了鍋。有人截圖了鄭警官接電話的畫面,有人開始人肉搜索永恆顧問的登記資料,有人直接貼出了內政部大樓的地址。 「直播標題,」宜文說,語氣平靜但帶著壓抑的興奮,「『永恆顧問——灰狼金流樞紐曝光』。」 王記者點了點頭,調整鏡頭角度,讓103號門牌完整地出現在畫面中央。 日光燈管的光線打在金屬門牌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走廊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和那扇緊閉的門。 --- 囚車的輪胎壓過法院門口的減速坡,發出沉悶的震動。我的手銬隨著車身晃動撞擊金屬座椅,噹噹作響。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照在我橘色囚服的領口上,刺眼的亮度讓我不自覺瞇起眼睛。 車停穩後,後門從外側被打開。法警站在車門旁,手扶在腰間的警棍上,對我點了點頭:「下車。」 我彎腰站起來,腳鐐拖在車廂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小心翼翼地踩上階梯,腳鐐的金屬邊緣卡在階梯邊緣,我踉蹌了一下,法警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力道不重,但足夠穩住我的重心。 站到地面時,陽光撲面而來。 我抬起頭,視線掃過法院門口——媒體區已經擠滿了人,攝影機的鏡頭像一排黑色的眼睛對準我。閃光燈此起彼落,快門聲像雨點般密集。我本能地低下頭,但又在下一秒強迫自己抬起頭來。 不能低頭。不能在鏡頭前低頭。 我的視線越過媒體區,落在對街的騎樓下。 宜文站在那裡。 她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牛仔褲,帆布鞋,頭髮隨便紮成馬尾,看起來像剛從便利商店買完東西順路經過的路人。但她站得很直,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穿過車流和人群,穩穩地落在我身上。 她微微點了點頭。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我沒有點頭回應,但我放慢了腳步,讓那個畫面在腦子裡多停留了一秒。 王記者在媒體區的最前排,穿著記者背心,手裡拿著相機,鏡頭對準我的方向。他沒有按快門,只是透過鏡頭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階梯上,廖振和陳律師並肩站著。 廖振穿著深色西裝,領帶打得很端正,和那天在督察組辦公室裡一樣——一絲不苟,像個準備上法庭的公務員。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太一樣,少了那天在辦公室裡的從容,多了某種繃緊的專注。他低頭翻閱手中的文件,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唸什麼內容。 陳律師站在他旁邊,公事包夾在腋下,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文件邊緣畫了幾條線。他抬頭看見我,微微頷首,然後繼續和廖振低聲交談。 我踩上第一級臺階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 美琪。 她站在法院門口的外圍,離媒體區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沒有化妝,波浪長髮隨意披在肩上。她看起來像是臨時從家裡跑出來的,連包包都沒帶,雙手空空地垂在身側。 她看著我,表情複雜。 我沒有停步,繼續往上走。腳鐐在臺階上拖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美琪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抱歉。」 那兩個字從她的嘴型清清楚楚地傳過來,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沒有轉頭看她,也沒有回應。我只是繼續往上走,把她的視線留在身後。 走進法院大門時,走廊裡的空調冷風撲面而來,和外面的陽光形成鮮明對比。我的皮膚上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囚服的布料在冷空氣中貼在背上,冰涼的觸感讓我的脊椎微微發麻。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看過去——子欣和小瑄被法警從側門押進來。 子欣穿著一件舊的灰色外套,手腕上還能看到淡淡的瘀青,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她走得很穩,腳鐐的聲音節奏均勻,不像第一次被押進法院時那樣踉蹌。 小瑄走在她旁邊,穿著同樣舊的外套,頭髮隨便綁成馬尾,神情疲憊但平靜。她的目光掃過走廊,看見我時,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 她們也看見了我。 三個人隔著長廊對視。 沒有人說話。法警站在我們之間,表情嚴肅,手扶在警棍上,隨時準備介入。 子欣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讀懂了那兩個字:「記得。」 我輕輕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法警推了推我的肩膀,示意我繼續往前走。我轉回頭,踩著腳鐐朝走廊深處走去。身後的腳步聲也同時響起——子欣和小瑄被帶往另一個方向。 走過轉角時,我的視線越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看見法院對街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窗搖下一半,露出林警官的臉。 他坐在駕駛座旁,深色西裝,表情陰沉,視線穿過車窗和人群,穩穩地鎖定在法院門口的方向。他沒有看向我,而是看向階梯上的廖振——眼神裡帶著某種算計的重量。 鄭警官坐在駕駛座,灰色西裝,細框眼鏡,手裡握著手機,貼在耳邊。他的嘴唇在動,正在通話。距離太遠,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我看見他的表情——冰冷、壓抑、不甘。 車窗緩緩升起,遮住他們的臉。 黑色轎車沒有發動,只是靜靜停在那裡,像一隻蟄伏的野獸。 我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法警在我身後關上走廊盡頭的鐵門,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然後歸於安靜。 走廊裡只剩下腳步聲和腳鐐的撞擊聲。 我走進羈押庭前的最後一道鐵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子欣站在走廊另一頭,隔著長長的距離,她豎起食指—— 一。 提醒我記住暗號。 我轉回頭,走進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