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後座的皮革座椅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清潔劑和汗水。我的雙手被反銬在背後,金屬手銬勒進手腕,每一次車身晃動都讓關節傳來輕微的刺痛。車窗是黑色的,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我透過車窗看著工廠的大門在視線中逐漸縮小,最後消失在轉彎處。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引擎低聲運轉。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心跳還很快。 灰狼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還在我腦海裡——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空洞。那把折疊刀插進他胸口的時候,我感覺到的不是恐懼,不是後悔,而是一種冰冷的確定感。我必須這麼做。沒有選擇。 但現在,在警車後座,在車輪碾過路面的輕微震動中,那種確定感開始鬆動。我的手在發抖,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我控制不住。我咬緊牙關,試圖讓顫抖停止,但它像電流一樣在我體內流竄,一波接一波。 我睜開眼睛,看向車窗。 窗外是快速掠過的街景——灰濛濛的建築、空蕩蕩的騎樓、偶爾一輛早起送貨的貨車。天色已經從深藍轉為淺灰,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天快亮了。 車子減速。 我轉頭看向前方——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燈。我們的車停在內側車道,引擎低聲運轉。我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紅燈,數字倒數——三十秒。 然後我看見了。 右側車道,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們旁邊,車窗也是黑色的。我轉頭,視線穿過兩輛車之間的距離,落在對方的後座車窗上——車窗降下一條縫隙,一條很窄的縫隙,剛好夠視線穿透。 宜文。 她坐在後座,側身對著車窗,雙手也被反銬在背後。她的襯衫還破著,肩膀露出來,頭髮散亂,臉上那一道擦傷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她沒有看向我,視線直視前方,但我知道她看見我了。 車窗的縫隙太窄,我們無法交談,甚至無法用嘴型說話。 但我看見她的右手,在座椅上,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一個微小的動作,幾乎無法察覺,但我看見了。食指和中指併攏,然後分開,再併攏。 那是我們的暗號。 「確認。」 我沒有說話,沒有點頭,只是看著她的手指,然後我的視線往上移,對上她的眼睛。她還是沒有看向我,但我看見她眨了兩下眼睛——很慢,很輕,像眼皮不經意地顫動。 我也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我微微側頭,讓視線落在她臉上,用眼神傳達一個訊息——「說詞一致」。她沒有回應,但她的手指在座椅上又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輕輕搓了一下。 「收到。」 紅燈變成綠燈。 兩輛車同時啟動,引擎聲交織在一起。我們的車先一步駛出,她的車落後半個車身。我透過後視鏡看著她的車——車窗的縫隙已經關上了,黑色的玻璃反射著清晨的天空,看不見裡面。 我轉回頭,靠在座椅上。 心跳還是很快,但顫抖已經停止了。 我們沒有說話,但我們已經對好了。如果被分開審訊,我們會說同樣的話——灰狼拔槍,我出於自衛刺殺他。直播畫面會證明一切。宜文的手機從頭到尾都在錄,她會說她看到灰狼的手伸向腰間,我為了保護自己才動手的。 我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 車子繼續行駛,穿過幾個街區,速度穩定。我聽著引擎的聲音,聽著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聽著風從車窗邊緣吹進來的聲音。這些聲音讓我冷靜下來,像某種節奏,把我從混亂中拉出來。 然後車子開始減速。 我睜開眼睛,看向前方——我們正在駛入一條地下車道的入口。車道兩側是灰色的水泥牆,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白色的光,一盞接一盞,在車窗上形成流動的光影。車子順著車道往下開,坡度不大,但我能感覺到身體微微前傾。 地下車庫。 車子駛入車庫內部,燈光變得更亮——是那種地下停車場特有的日光燈,白色的光,照亮每一個角落。車庫裡停著幾輛黑色的公務車,牆角有消防栓和滅火器,天花板上有通風管和水管交錯。 我們的車在一個車位前停下來。 引擎熄火,車廂內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風聲。 我透過車窗看著車庫的入口——那道鐵門正在緩緩降下,發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金屬的邊緣在日光燈下反射著銀色的光,像一扇緩慢關閉的閘門,把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鐵門降到底部,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車庫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 車子在車位上停穩,引擎熄火後的空氣安靜得讓人耳朵發鳴。我透過車窗看到車庫的鐵門已經降到底部,金屬的邊緣在日光燈下反射著銀色的光,像一道閘門把我們關在裡面。 副駕駛座的車門從外面被打開,一個穿制服的警員站在車門旁,臉被日光燈照得發白。他的視線在我身上掃過,從我的臉往下移到我的手——我手裡還握著那些手機碎片,玻璃邊緣嵌進掌心的皮膚,血珠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痕跡。 「下車。」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鬆開手指,那些碎片掉落在腳踏墊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我彎腰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不能留在這裡,不能讓他們找到。然後我跨出車門,站到車庫的水泥地面上。地面很冷,透過鞋底傳上來,讓我的腳趾微微蜷縮。 另一個警員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手裡拿著一副手銬。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到背後。金屬的觸感貼上我的皮膚,冰涼的,然後喀噠一聲扣緊。手銬的鏈條很短,我的手腕被緊緊固定在一起,肩膀往後拉,胸口微微往前挺。 「走。」第一個警員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往前走,腳步在空曠的車庫裡發出迴音。日光燈管在頭頂一盞接一盞地閃過,白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形成一塊塊明亮的光斑。我的視線掃過車庫的角落——消防栓、滅火器、牆角的水管——沒有看到宜文。他們把她帶去別的地方了。 電梯門在走廊盡頭,銀色的金屬門,反射著頭頂的燈光。警員按了按鈕,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我跟著走進去,站在電梯中央,背後的雙手被手銬固定著,肩膀有點痠。警員站在我兩側,按了二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只有電梯纜繩運轉的低沉聲音。 門打開。 走廊很長,兩側是灰色的牆壁,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門上掛著號碼牌——偵訊室一、偵訊室二、偵訊室三。走廊盡頭是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灰色的天空,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走廊裡有幾個穿制服的警員走動,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帶著迴音。 「這邊。」警員推了一下我的後背,讓我跟著他往走廊深處走。 我的視線掃過那些門牌號碼——偵訊室一、偵訊室二——然後在走廊轉角處,我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宜文站在那裡。 她也穿著白色的T恤,雙手被銬在背後,頭髮有點亂,額前有一縷頭髮散落在臉頰旁邊。她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可能是被押送時擦到的——但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沒有波瀾。 押送她的警員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押送我的警員放慢了腳步,在我身後停下來。 我們的視線在走廊轉角處交會。 她微微側頭,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走廊裡的腳步聲蓋過去:「正當防衛。」 我點頭,動作很輕。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補了一句:「備用計畫已啟動。」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我腦海裡某個鎖孔,喀噠一聲,所有的齒輪開始轉動——記者。證據。她已經安排好了。如果我們被關起來,那些證據會透過王記者的手公開,不會因為我們被捕而被掩埋。我看著她的眼睛,在那雙平靜的瞳孔裡,我看到了一條完整的鏈條——從阿傑的加密檔案,到小瑄備份的通訊紀錄,到北投倉庫的錄影,到灰狼被殺的直播畫面——所有的碎片已經拼接完成,只差最後一推。 我的手在背後握緊,掌心被玻璃碎片割破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用眼神傳達一個訊息——「我知道了」。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但沒有形成完整的弧度。然後押送她的警員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帶。她的腳步沒有遲疑,白色的T恤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轉角處。 押送我的警員也推了我一下。 我跟著他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轉角,經過偵訊室二,在偵訊室三的門前停下來。警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鎖,推開門。 房間不大,大約三四坪,牆壁是淺灰色的,地面鋪著深色的塑膠地板。正中央放著一張金屬桌子,桌面上有幾道刮痕,在日光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桌子兩側各有一張椅子——金屬的椅腳,塑膠的椅面,沒有任何軟墊。牆角有一個監視攝影機,紅色的指示燈亮著,鏡頭對著房間中央。 「坐。」警員指著那張椅子。 我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椅面很硬,塑膠的邊緣抵著我的大腿後側。我的手還被銬在背後,肩膀往後拉,背部的肌肉有點緊繃。 警員沒有說話,轉身走出房間,關上門。門鎖發出喀噠一聲,然後是腳步聲遠去的聲音。 我獨自坐在房間裡,視線掃過整個空間——灰色的牆壁、金屬桌子、塑膠椅子、監視攝影機的紅燈。窗戶在牆角,很小,玻璃上沾著雨珠,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天空。雨還在繼續下,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形成一條條蜿蜒的水痕。 我深吸一口氣,讓呼吸平穩下來。 宜文說備用計畫已啟動。記者會拿到那些證據。我們只需要撐過去,撐過審訊,撐過調查,撐到那些證據被公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門鎖轉動,門被打開。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著深色的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很整齊。他的頭髮有些灰白,額頭上有幾道抬頭紋,眼鏡後面是一雙沉穩的眼睛。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桌子對面,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翻開,視線掃過上面的文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是地檢署的檢察官,負責你的案子。」他的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標準的開場白。「今天上午在北投區廢棄工廠發生的事件,需要你配合說明。」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翻了一頁文件,視線在紙面上掃過,然後抬起頭:「你認識死者陳振邦?」 「認識。」我的聲音比預期中平靜。「我知道他叫灰狼。」 檢察官的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窗外的雨還在繼續下,雨珠沿著玻璃滑下來,在窗臺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 偵訊室三的白熾燈嗡嗡作響,我坐在金屬椅上,雙手平放在桌面。對面的檢察官約莫四十歲,戴著無框眼鏡,筆錄本翻開,錄音機的紅燈亮著。 「林小穎,妳好,我是承辦檢察官。」他語氣平穩,「關於昨天在北投廢棄工廠發生的命案,請妳陳述案發經過。」 我深吸一口氣。手心的傷口已經包紮,但按在金屬桌面時還是有點刺痛。 「四月二十日晚上,我和陳宜文在北投廢棄工廠進行直播。」我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直播內容是關於蔓越莓專案的資金流向,我們有完整的資金流向圖和轉帳記錄。」 檢察官沒有打斷,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直播開始後大約五分鐘,灰狼——就是陳振邦——帶著便衣人員闖入。」我說,「他走進廠房時,我正拿著隨身碟說明資金流向。」 「他說了什麼?」 「他說『夠了』,然後命令便衣人員關掉直播設備。」我頓了頓,「宜文——陳宜文——試圖用手機繼續直播,但被便衣人員搶走。」 檢察官抬起頭,「陳振邦當時是否有武器?」 「有。」我說,「他腰間有槍套,裡面有手槍。」 「他是否拔槍?」 「當時還沒有。」我喝了口水,「他走過來,距離我大概三公尺,說『妳以為直播就能改變什麼?』」 「妳當時的反應?」 「我往後退。」我說,「我手裡握著折疊刀——那把刀是我之前從安全屋帶出來的,一直放在外套口袋裡。」 「為什麼帶刀?」 「因為我們被跟蹤。」我說,「前一天晚上,有灰色廂型車跟蹤我們到安全屋。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知道有人想讓我們閉嘴。」 檢察官沒有追問,低頭記錄。 「然後呢?」 「灰狼朝我走過來。」我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伸手要抓我,我後退,撞到身後的鐵桶。他笑了,說『妳以為妳跑得掉?』」 「他當時的表情?」 「很冷。」我說,「像在欣賞獵物。」 檢驗官抬起頭,「他對妳說了什麼?」 「他說——」我閉上眼睛,回憶那個聲音,「他說『這個案子背後的水有多深,妳根本想像不到。』」 「然後?」 「他拔槍。」我說,「動作很快,從槍套裡抽出手槍,槍口對著我。」 「妳確定他拔槍了?」 「確定。」我睜開眼睛,「我看到槍口,黑色的,大概這麼大。」我用手比了一個圓圈。 檢察官看著我,「直播畫面是否拍到這個動作?」 「應該有。」我說,「宜文的手機當時被搶走,但直播還在繼續——我後來才知道,手機掉在地上,鏡頭朝上,收音還開著。」 檢察官在筆錄上寫了幾行字,「請繼續。」 「他拿槍對著我,說『妳以為一個直播就能扳倒我們?』」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他往前走,槍口離我大概一公尺。我往後退,背撞到牆壁。」 「然後?」 「他把槍口頂在我額頭上。」我感覺到額頭一陣冰涼,像那個金屬觸感還留在皮膚上,「他說『跪下。』」 檢察官的筆停了,「他要求妳跪下?」 「對。」 「妳跪了嗎?」 「沒有。」我說,「我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他在發抖。」 「發抖?」 「對。」我點頭,「他也在害怕,只是用憤怒在掩飾。我知道如果我跪下,他就會開槍。」 檢察官沉默了幾秒,「然後呢?」 「我刺了他。」我說,「趁他分神的時候,我握著折疊刀,從下往上刺進他的胸口。」 「刺了幾刀?」 「一刀。」 「刺在哪裡?」 「左胸。」我說,「心臟位置。」 檢察官放下筆,「林小姐,妳知道這是一級謀殺罪的指控嗎?」 「我知道。」我說,「但那是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的認定需要符合比例原則。」檢察官說,「妳當時有其他選擇嗎?例如逃跑?」 「我後面是牆壁。」我說,「他手上有槍,槍口頂著我的額頭。」 「妳可以奪槍。」 「我沒有把握。」我說,「他比我高,比我壯,而且他是受過訓練的調查局人員。我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把折疊刀。」 檢察官沉默了一陣,然後翻開另一份文件,「陳宜文的口供和妳一致。」 我抬起頭,「她在哪裡?」 「隔壁偵訊室。」檢察官說,「她的陳述和妳完全吻合——包括灰狼拔槍的動作、槍口頂住妳額頭的細節、以及他要求妳跪下的話。」 「那證明我沒有說謊。」 「證明妳們有串供的可能。」檢察官說,「但直播畫面的確有拍到部分過程——包括灰狼拔槍的動作。」 我的心跳加快,「那可以證明我是正當防衛。」 「可以證明他有拔槍。」檢察官說,「但無法證明他是否真的打算開槍——因為直播畫面在妳刺出那一刀之前就斷了。」 我沉默了。 檢察官闔上筆錄,「我需要調閱完整的直播回放、現場鑑識報告、以及法醫解剖結果,才能決定是否起訴。」 他站起身,示意門口的法警。 「林芷穎,妳暫時還押,等候進一步調查。」 法警走過來,手銬扣上我的手腕。冰涼的金屬貼合皮膚,我站起來,跟著法警走向門口。 經過偵訊室五時,門開著一條縫。我看到宜文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杯水,視線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她沒有轉頭看我,但我看到她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法警的手按在我肩上,我轉過身,沿著走廊走進電梯。金屬門關上,數字跳動,地下三樓。 --- 法警的手銬解開時,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我揉了揉手腕,走進拘留室。 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咔噠一聲卡進門框。 單人牢房很小——大約兩公尺寬、三公尺深。左邊是一張窄床,鋪著灰色薄墊,枕頭扁得幾乎沒有厚度。右邊是馬桶和洗手檯,不鏽鋼材質,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牆壁是淺灰色的水泥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水泥。天花板很高,大約三公尺,正中央是一盞日光燈,罩著鐵絲網。 我站在房間中央,沒有立刻坐下。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著灰塵和金屬的氣味。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有些裂縫,邊角積著灰塵。牆角有一個小通風口,鐵柵欄後面傳來低沉的風聲。 我走向窄床,坐下來。 床墊很硬,彈簧在身體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我脫掉拖鞋,把腳縮到床上,背靠著牆壁。牆壁很冷,隔著囚服的薄棉布,涼意滲進皮膚。 我閉上眼睛。 第一個畫面浮上來——浴室裡的水聲。那天晚上,我站在蓮蓬頭下,熱水從頭頂沖下來,沿著身體曲線往下流。手指探進腿間,我想像那是宜文的手——修長、有力、溫柔。高潮來的時候,我把聲音壓進喉嚨裡,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那是第一次,我在羞辱之後主動尋找快感,像是對那些人的反擊。 第二個畫面——安全屋的床。宜文躺在我旁邊,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我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微張。她睜開眼睛,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上我的臉頰。我們吻在一起,嘴唇柔軟,舌頭交纏。她的手沿著我的腰往下滑,隔著衣服撫摸我的臀。我翻身壓住她,解開她的釦子,一顆一顆,露出鎖骨和胸罩邊緣。她沒有反抗,只是看著我,眼神平靜而專注,像在說「我在這裡」。 第三個畫面——直播前的最後一刻。我們蹲在倉庫的角落,手裡握著手機,鏡頭對著門口。灰狼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低沉而壓迫。宜文轉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準備好了嗎?」我點頭,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指交扣,掌心溫熱。然後她靠過來,嘴唇貼上我的嘴唇——短暫、用力、堅定。分開的時候,她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 我睜開眼睛。 日光燈的白光刺進瞳孔,我眨了幾下眼,視線逐漸清晰。牆壁上的裂縫像地圖上的河流,從天花板延伸到牆角。通風口的風聲持續不斷,低沉而規律,像某種機械的心跳。 我深呼吸。 空氣裡的消毒水味已經習慣了,不再刺鼻。我放鬆肩膀,讓身體靠在牆上。牆壁的涼意隔著囚服滲進後背,但沒有剛才那麼冷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邊緣有些發紅,但不再流血。手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暗紅色嵌在指紋的溝壑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抬起頭,視線鎖定在門上——鐵門上方有一個小窗,大約十公分寬、二十公分長,裝著強化玻璃。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下來。一張臉出現在小窗後面——是獄警,中年男性,表情平淡。 他打開門下方的小鐵閘,推進來一個託盤。 「晚餐。」 聲音簡短,沒有任何情緒。 託盤放在地上——一個塑膠碗裝著淺棕色的湯,兩個饅頭,一小碟醬菜。餐具是塑膠的,湯匙和叉子。 我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門外等了大約十秒,確認我沒有要鬧事的意思,然後關上小鐵閘,轉身離開。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盡頭。 我從床上滑下來,蹲在託盤旁邊。 湯是冷的——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饅頭也是冷的,表皮有些硬。醬菜聞起來有股酸味,但不算難聞。我拿起塑膠湯匙,舀了一口湯放進嘴裡——鹹,淡淡的蔬菜味,沒有肉。我慢慢喝完整碗湯,然後剝開一個饅頭,夾進醬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食物很簡單,但身體需要能量。 我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把託盤推到門邊,然後回到床上。身體開始放鬆——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疲憊。從凌晨到現在,經歷了太多事——小瑄失蹤、直播、灰狼的死、偵訊。每一個環節都繃緊神經,現在終於有機會停下來。 我躺下來,側過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的裂縫在燈光下形成複雜的圖案,像樹枝,像血管,像某種地圖。我盯著那些線條,視線逐漸模糊。眼皮變重,身體沉進床墊裡,像被某種力量往下拉。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規律、緩慢、越來越近。 我沒有睜開眼睛。 腳步聲經過門前,沒有停留,繼續往遠處走。聲音逐漸變小,像退潮的水,最後完全消失在寂靜中。 我讓自己沉下去。 --- 我睜開眼睛。 不是因為聽見什麼聲音,而是因為光線變了——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閃了幾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然後恢復穩定。我躺在窄床上,面朝牆壁,身體蜷縮著,囚服布料貼在皮膚上,帶著體溫的熱度,粗糙的棉質摩擦著鎖骨和膝蓋。 我沒有翻身。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沉運轉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大概是哪個牢房的門被關上,鐵栓撞擊的悶響在水泥牆壁間反彈。我數著自己的呼吸,讓身體保持放鬆。手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已經不礙事了——玻璃劃破的地方結了薄薄一層痂,按壓時會傳來細微的刺痛。 然後我聽到了電視的聲音。 不是從走廊傳來的,是從某個牢房裡——可能是隔壁,也可能是再過去兩間。聲音很小,像是有人把音量調到最低,但在這片寂靜中還是能聽清楚。新聞快報的片頭音樂,那種急促的節奏,像心跳一樣敲擊著耳膜,然後是主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到了幾個字:「獨家揭密——」 我的身體動了一下。 不是刻意動作,是某種本能反應——脊椎像被電到一樣繃直,肩膀離開牆壁。我翻身坐起來,囚服的布料在窄床上摩擦發出沙沙聲。腳掌踩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電視。拘留室的公共區域有一臺電視,掛在牆上,平時播放宣導影片和新聞。我記得進來時經過那裡——那是一臺老舊的液晶螢幕,邊框發黃,螢幕上有幾條刮痕,左上角有一塊暗影,像是液晶漏液造成的。現在應該還開著,因為管理站的值班人員會把它調到晚間新聞頻道。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 鐵門上方的小窗透進來走廊的燈光,橘黃色,昏昏沉沉的,像稀釋過的蜂蜜塗在牆壁上。我把臉貼近小窗,額頭抵住冰冷的強化玻璃,視線穿過那層透明的阻隔看向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列,有兩根已經壞了,閃爍著微弱的藍白色光芒。電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轉臺,偶爾夾雜著廣告的音樂片段。 我敲了敲門。 金屬碰撞聲在走廊裡迴盪,鐵門震動的餘波沿著門框傳到我的手心,然後停了。我等待著,大約過了十秒,腳步聲從管理站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節奏,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帶著迴音。獄警出現在小窗後面,還是那個中年男性,表情平淡,眼角的皺紋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 「幹嘛?」 「電視——」我說,聲音有點沙啞,喉嚨乾澀,「可以讓我看電視嗎?」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從我的眼睛移到額頭,再移到頭髮上,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他轉頭看向走廊盡頭那臺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新聞,畫面切到一個記者站在某棟建築物前面,手裡拿著麥克風,背景是灰色的天空和來往的車輛。 他轉回來,沒有說話,轉身走回管理站。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心沉了一下。我以為他拒絕了。但幾秒鐘後,電視的聲音變大了——他把音量調高了,新聞主播的聲音突然清晰地充滿走廊,像一道水流衝進空洞的空間。然後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迴音:「不要吵到別人。」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臉貼近小窗,視線穿過走廊,鎖定在那臺電視上。 螢幕上的記者是王立維。 他站在一棟灰色建築物前面——我認得那是《上報》的辦公大樓,外牆上掛著報社的標誌,玻璃門反射著街燈的光芒。他的襯衫領口有些皺,領帶歪了一邊,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但他站在鏡頭前,表情沉穩,眼神堅定,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黑色,邊角磨損,看起來用了很久。他的聲音透過電視喇叭傳出來,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進我的耳朵裡: 「——本臺獨家取得一份名為『蔓越莓專案』的資金流向記錄,顯示該專案自去年十月起,透過三家空殼公司,將總計超過一億兩千萬元的資金轉入一個私人帳戶——」 我的呼吸停住了。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砰砰砰地敲擊著肋骨。我的手指抓住鐵門的邊緣,金屬的冰冷透過指尖傳上來。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一張資金流向圖出現在電視上,藍色和紅色的箭頭交織,從「建設局專案基金」開始,指向三家空殼公司——名字被打了馬賽克,但公司名稱的輪廓依稀可辨——再指向一個私人帳戶。帳戶持有人名字欄位被打了馬賽克,但旁邊附著一行字:「內政部政務次長沈國棟私人秘書——王麗華」。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著。 然後畫面又切回王立維。他翻開資料夾,抽出一張紙,舉到鏡頭前——那是一張轉帳記錄的影本,數字和日期清晰可見,銀行蓋章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紅色圓形印記。他的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微微顫抖——不是緊張,是用力。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這是去年十二月的轉帳記錄,金額兩千三百萬元,從其中一家空殼公司轉入上述帳戶。根據我們取得的銀行記錄,該筆款項在進入帳戶後三天內,被分批提領——」 我貼在門上的手指收緊。 指甲嵌進鐵門邊緣的縫隙裡,指節泛白。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轟鳴,和電視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一份郵件截圖。寄件人是「建設局副局長陳志宏」,收件人是「王秘書」,內容僅一行:「本期款項已匯出,請確認。」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郵件的格式很正式,字體是標準的新細明體,簽名檔附有陳志宏的職稱和聯絡電話。 王立維的聲音繼續,語速加快了一點:「——同時,我們也取得了一份通訊記錄,顯示陳志宏與王麗華在過去半年內,共有四十七通電話聯繫。其中,在蔓越莓專案預算通過前後,通話頻率明顯增加——」 電視畫面切到一個圖表,橫軸是月份,縱軸是通話次數。曲線在去年十一月急遽上升,形成一個尖峰,像一座陡峭的山峰,然後在十二月緩慢下降,留下一條長長的尾巴。圖表下方附有一行小字:「資料來源:通訊記錄分析」。 我的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眼球乾澀,但我捨不得眨。我怕一眨眼畫面就會消失,怕這一切只是我的幻覺,怕下一秒電視就會切到別的頻道,播廣告或者氣象報告。 王立維放下資料夾,看向鏡頭。他的眼神直視著攝影機,像是透過螢幕看著我。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根據本臺掌握的證據,蔓越莓專案涉及的資金流向,可能牽涉到內政部政務次長沈國棟、調查局副局長陳振邦,以及建設局副局長陳志宏。本臺已將完整證據送交法務部調查局——」 畫面切到主播臺。主播是一個年輕女性,穿著深藍色套裝,表情嚴肅,眉頭微蹙。她的語氣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針對本臺獨家報導,總統府發言人剛剛發布緊急聲明,表示將要求法務部徹查此案,並在二十四小時內提出初步調查報告——」 螢幕下方跑馬燈開始滾動,紅色的字體在黑色背景上快速移動:「獨家/蔓越莓專案資金流向曝光 內政部政次沈國棟遭點名 總統府要求徹查」。 我站在門後,視線鎖定在那臺電視上。 我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只是一條肌肉的抽動,從唇角開始,沿著臉頰擴散開來,牽動了眼眶周圍的皮膚。然後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從胃部升起的熱度,像火焰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燒到指尖,燒到腳趾,燒到頭皮。那種熱度讓我的皮膚發麻,讓我的牙齒輕輕撞擊。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傷口邊緣有些發紅,結痂的地方因為握拳而裂開一條細縫,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我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感覺到輕微的刺痛,那種刺痛真實而具體,像一條錨線把我固定在現實中。 電視裡傳來主播的聲音,背景音是新聞編輯室的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接下來為您持續關注蔓越莓專案最新發展——」 我抬起頭,視線穿過小窗,看著那臺電視。 螢幕上的畫面切到總統府發言人——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性站在麥克風前,身後是總統府的白色建築和幾面國旗。他的表情嚴肅,嘴角緊繃,眼神掃過臺下的記者群。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輕微的迴音:「——總統已指示法務部立即成立專案小組,針對媒體報導內容進行全面調查。相關人員若有違法情事,絕不寬貸——」 記者席傳來一陣騷動,閃光燈此起彼落,快門聲像雨點一樣密集。 我沒有移開視線。 電視的聲音繼續在走廊裡迴盪,像某種低沉的共鳴,震動著牆壁和地板,震動著我的胸腔。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靠在門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鐵門,視線穿過小窗,鎖定在那個螢幕上。 畫面又切回王立維。他站在《上報》大樓前,背景裡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搬運設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夾,然後抬頭看向鏡頭,眼神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勝利,是疲憊,但疲憊中帶著堅定。他的聲音透過電視喇叭傳出來,清晰而平穩:「——本臺將持續追蹤此案後續發展,並將所有原始證據提交司法機關——」 我閉上眼睛。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我需要一秒鐘來確認這一切是真的。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聽到電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聽到遠處某個牢房裡有人咳嗽。我睜開眼睛,視線重新聚焦在螢幕上。 王立維還在說話,但聲音變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層水。我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某種從體內升起的震顫,讓我的眼球無法對焦。 我深呼吸,讓自己的身體穩定下來。 電視畫面切到主播臺,主播開始介紹下一個新聞。螢幕下方的跑馬燈還在滾動:「獨家/蔓越莓專案資金流向曝光 內政部政次沈國棟遭點名 總統府要求徹查」。 我站在門後,沒有動。 走廊裡的光線還是那樣昏沉,空調的低沉運轉聲還是那樣持續,電視的聲音還是那樣在空氣中震盪。但一切都變了——從王立維說出第一個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傷口邊緣滲出一點血珠,在日光燈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我用拇指抹掉那滴血,感覺到皮膚上的溫熱和濕潤。 然後我抬起頭,繼續看著那臺電視。 螢幕上的畫面切到一個專家評論的環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性坐在攝影棚裡,對著鏡頭分析蔓越莓專案的資金流向。他的嘴唇在動,但我聽不太清楚他在說什麼——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在想宜文。 我在想她站在巷子裡,手裡握著那個黑色隨身碟,對我說「把餌放出去,等他們來咬」。我在想她蹲在巷子裡,指著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血跡,說「他們可能還在附近」。我在想她開車送我回拘留所時,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她做到了。 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首低沉的背景音樂,伴隨著走廊裡的空調運轉聲和遠處的金屬碰撞聲。我站在門後,視線穿過小窗,看著那臺老舊的液晶螢幕,看著上面閃爍的畫面,看著那些箭頭和數字和名字。 我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是一點點弧度——不是微笑,只是唇角微微上揚,像某種肌肉的記憶,像身體在告訴我:可以了。 我鬆開握緊的拳頭,手掌上的傷口滲出更多血珠,沿著掌紋流下來,滴在水泥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暗紅色的印記。我沒有擦掉它。 電視裡傳來主播的聲音,背景音是新聞編輯室的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蔓越莓專案最新發展,我們將持續為您報導——」 我站在門後,視線鎖定在那臺電視上,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