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轉輪閂鎖定時的金屬撞擊聲在空間中迴盪,像一把鈍刀敲在鐵皮上,餘音順著混凝土牆壁爬上來,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子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耳朵追著林警官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樓梯金屬踏板上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定,不急不緩。她數到第十二下時,腳步聲頓了一下,像是他在某個平臺停住,然後繼續往上。第十五下,第十六下——聲音變得越來越悶,被距離和混凝土層層吸收,到第二十三下時幾乎聽不見了,只剩隱約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上來。 她等到完全安靜,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膝蓋下的水泥地面又硬又冷,寒氣透過薄薄的內褲布料滲進皮膚,膝蓋骨壓得發疼。她稍微挪動了一下姿勢,把重量從右膝移到左膝,低頭看了看手腕——塑膠束帶在皮膚上勒出一道深紅色的痕跡,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是她這二十小時裡偷偷在暖氣管的鏽蝕邊緣來回摩擦的結果。她試著轉動手腕,束帶鬆了一些,有將近一公分的活動空間。 「小瑄。」她低聲說,聲音沙啞,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旁邊沒有回應。 子欣轉頭,應急燈的橘色光芒微弱地照在角落裡。小瑄側躺在地上,那條髒毯子裹著她的身體,只露出一截肩膀和一隻腳踝——腳踝上的繩索在皮膚上纏了好幾圈,打了一個死結,繩尾拖在地板上。她的臉埋在毯子裡,看不見表情,但肩膀在細微地顫抖,像是連哭的力氣都快用完了。 「小瑄。」子欣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毯子動了一下。小瑄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神空洞,像是沒認出她在叫誰。她的嘴唇乾裂,上唇沾著一點乾掉的血痕,不知道是咬破的還是磕到的。 「他走了。」子欣說,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暫時不會回來。」 小瑄沒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睛,又把臉埋回毯子裡。 子欣深吸一口氣,開始處理手腕上的束帶。她把雙手盡可能併攏,手腕貼著手腕,彎腰把束帶的邊緣湊到嘴邊。牙齒咬住塑膠邊緣的時候,舌尖嚐到灰塵和鐵鏽的味道,還有一絲鹹味——是汗,乾掉的汗。她咬緊牙關,用臼齒來回磨蹭,塑膠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在安靜的地下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磨了大約十幾下,牙齒開始發酸,下巴的肌肉繃得生疼。她停下來喘口氣,舌尖舔了舔那處磨損——已經有了一道淺淺的凹槽,但離斷裂還差得遠。她又換了個角度,把束帶轉過來,用另一側的邊緣繼續磨。這次她加快了速度,牙齒和塑膠摩擦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像老鼠在啃木頭。 小瑄的頭又從毯子裡抬起來,這次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啞著嗓子問她在做什麼。 「磨斷它。」子欣含含糊糊地說,牙齒沒放開束帶,「你腳上的繩子——他打的是死結,但繩尾夠長,你可以用牙齒解開。」 小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又抬頭看著子欣,眼眶裡又開始積聚淚水,說她沒力氣了,從被帶到這裡就沒吃過東西,連水都沒喝一口。 「我知道。」子欣放開束帶,喘了口氣,舔了舔嘴唇上的灰塵,「但你得試。我們不能待在這裡等他們回來。」 小瑄沒動,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毯子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子欣咬了咬牙,又彎下腰,繼續磨束帶。這次她沒有停,牙齒機械地來回移動,塑膠粉末在舌尖上積累,又苦又澀。她的下巴開始痠痛,顳顎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但她沒有停。她想起自己從進公司第一天就學會的事——沒有人會來救你,你得自己想辦法。那時候她還是個剛畢業的菜鳥,被前輩丟了一堆爛攤子,加班到凌晨三點,在茶水間哭完之後擦乾眼淚繼續做報表。後來她學會了不哭,學會了咬牙撐過去,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裝沒事。 現在也一樣。 喀的一聲,束帶斷了。 塑膠碎片彈開,打在牆上又彈回來,掉在地上。子欣的手腕突然獲得自由,她愣了一秒,然後迅速甩掉殘留在手腕上的塑膠圈,活動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刺麻感從指尖一路竄到手掌,像有千萬根針在扎。她顧不上痛,立刻爬向小瑄,膝蓋在水泥地上磨得生疼。 「來,轉過來。」她伸手扶住小瑄的肩膀,幫她翻身,讓她把腳踝露出來。 小瑄順從地翻身,毯子滑落下來,露出赤裸的身體。她的皮膚上滿是灰塵和汙漬,肋骨在皮膚下隱約可見,鎖骨突出得讓人心疼。子欣沒有多看,直接抓住她腳踝上的繩索——麻繩,大約小指粗細,打了一個死結,但繩尾確實夠長。她低頭用牙齒咬住繩尾,用力往外拉,牙齒陷進粗糙的麻纖維裡,舌尖又嚐到灰塵和汗的味道。 繩結稍微鬆了一點。 她又咬住繩尾,這次用更大的力氣往外扯,脖子上的肌肉繃緊,太陽穴突突地跳。繩結一點一點鬆開,麻纖維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 「好了。」她喘著氣說,最後一扯,繩結完全鬆開。 小瑄的腳踝自由了,但她沒有動,只是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子欣把繩子從她腳踝上解下來,揉成一團丟到角落,然後握住她的手——冰涼的,像握著一塊石頭。 「起來。」子欣說,「我們得看看這裡有沒有其他出口。」 小瑄慢慢坐起來,毯子從身上滑落,她沒有去撿,只是呆坐在那裡,像是連遮羞的力氣都沒有了。子欣彎腰撿起毯子,披在她肩上,幫她把毯子裹緊。 「先站起來。」子欣扶著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小瑄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倒,子欣趕緊撐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小瑄比她高半個頭,重量壓過來的時候子欣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她咬著牙撐住了。 「慢慢來。」子欣說,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抓著她的手臂,「先站穩。」 小瑄站了大概十幾秒,膝蓋不再發抖,才輕輕推開子欣,自己站直。她裹緊毯子,低頭看著地板,聲音沙啞地問他們會回來嗎。 子欣沒有回答。 她轉頭看向那扇鐵門——厚重的鋼板,表面鏽蝕,邊緣有焊縫,門框嵌在混凝土牆裡。她走過去,伸手摸上門板,金屬冰涼,表面粗糙,帶著鏽蝕的顆粒感。她沿著門框摸了一圈,手指在門縫處停住——門縫大約一公分寬,從縫隙看出去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蹲下來,湊近門縫,試圖從縫隙中感受外面的空氣流動。 有風。 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有——一絲涼意從門縫滲進來,拂過她的臉頰。這表示門外不是密閉空間,至少有一條通道連接到外面。 她站起來,轉頭看向房間的其他角落。應急燈的光線只照亮了房間中央大約兩公尺的範圍,邊緣的地方都淹沒在黑暗中。她瞇起眼睛,試圖在黑暗中辨認出牆壁的輪廓——左手邊的牆壁大約在三公尺外,右手邊更遠一些,大約四公尺。天花板的高度大約兩米五,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有一盞燈泡吊在正中央,但沒有亮。 她開始沿著牆壁走,手貼著冰冷的混凝土表面,一步一步往前挪。牆壁潮濕,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摸起來滑膩膩的。她走完整面牆,沒有發現任何門或窗戶——只有那扇鐵門,是唯一的出入口。 她回到房間中央,小瑄還站在原地,裹著毯子,看著她。 「只有一扇門。」子欣說,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盪,「但外面有風,表示通道是通的。」 小瑄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子欣又走到鐵門前,蹲下來仔細看門鎖——舊式轉輪閂,就是那種旋轉把手帶動閂鎖進出鎖孔的設計,外面加了一根掛鎖。她伸手握住轉輪,輕輕轉了一下——鎖住了,紋絲不動。她又試著用力推門,門板紋絲不動,只有門縫中滲進來的風持續拂在她臉上。 她退後一步,抬頭看著門板,開始在腦中計算。林警官從這裡走出去,上了樓梯,走了三十七步才停。三十七步——以正常成年男性的步幅計算,大約是二十五到三十公尺。如果樓梯是直的,那出口就在三十公尺內。如果樓梯有轉折,距離會更長一些,但不會超過五十公尺。 不遠。 她轉頭看向小瑄,小瑄已經在角落蹲下來,裹著毯子,頭低垂,像是又陷入了那種麻木的狀態。子欣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還是冰涼的。 「小瑄。」她低聲說。 小瑄慢慢抬起頭,眼神渙散,像是隔著一層霧看著她。 子欣握緊她的手,將她拉近,低聲說:「別怕,我數過了——他走了三十七步才停,我們離出口不遠。」 --- 子欣剛退到角落,鐵門外便傳來皮鞋踩踏水泥地板的迴音——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一前一後,節奏急促,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 她立刻貼回門邊,耳朵壓在冰涼的鐵板上,屏住呼吸。 「你私下拘禁證人,上頭已經知道了。」是廖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壓抑的怒氣,像繃緊的弦。 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林警官,語氣更冷,帶著嘲諷:「知道了又怎樣?她們是蔓越莓專案的破口,等你程序跑完證據早沒了。」 兩人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距離很近,近到子欣能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應該是他們面對面站著,彼此逼近。 「你這是違法。」廖振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沒有拘票,沒有搜索票,你把人關在這裡——」 「你他媽少跟我講法律。」林警官打斷他,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下來,像是顧忌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內政部督察?你現在是停職狀態,廖振。你什麼都不是。」 短暫的沉默。 子欣的掌心貼在鐵門上,冰涼的金屬溫度滲進皮膚。她側過頭,從門縫中隱約看見兩人的身影——林警官背對著她,黑色西裝的肩膀線條繃得很緊;廖振面對著她,但光線太暗,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深色夾克,領口敞開。 「我停職是因為我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廖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寒,「你我都知道這件事。你繼續這樣搞,只會讓更多人死得更難看。」 林警官沒說話。 「放人。」廖振說,「現在。」 「不可能。」 「那你就是在找死。」 兩人的對話像刀子來回交鋒,每一句都帶著威脅和試探。子欣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聽。 林警官突然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帶人來就有用?這棟倉庫是我的地盤,你的人進不來。」 「我不用帶人。」廖振說,語氣依然平靜,「我只要打一通電話,把這裡的地址和你的名字報上去——你猜內政部長會不會有興趣知道,調查局的人在北投私設刑堂?」 林警官沉默了更久。 子欣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張力——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會斷。 然後林警官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玩真的?」 「我從來不玩假的。」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腳步聲響起——林警官轉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樓梯方向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迴音中。 子欣鬆了一口氣,但沒有放鬆警戒。她聽見門外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廖振還站在那裡。 然後是金屬碰撞聲——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掛鎖彈開。轉輪閂被旋轉,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鐵門被推開一條縫,應急燈的光線從門縫中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狹長的光帶。 廖振走進來,動作很快,反手帶上門,但沒有完全關緊——門虛掩著,留下一條大約兩指寬的縫隙。 他站在門口,快速掃視整個空間——子欣貼在門邊,小瑄蹲在角落裹著毯子,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他的視線在子欣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黑色,螢幕朝下,反扣在掌心裡。 「我只給你們三十秒。」他低聲說,聲音緊繃而急促,眼睛沒有看她們,而是盯著門縫,像是在警戒外面的動靜,「記住這個號碼——0983XXXXXX。撥通後說『1453』,然後掛斷。對方會知道位置。」 他把手機放在地上,站起身,轉身拉開鐵門,走出去。 門鎖上的聲音刻意放輕——掛鎖扣上時只發出輕微的喀噠聲,轉輪閂旋轉時也壓低了音量。然後腳步聲遠去,一步一步,往樓梯方向走,三十七步後停止,然後是鐵門開關的聲音——他出去了。 子欣衝過去,彎腰拾起手機。手機很舊,黑色塑膠外殼,邊角有磨損的痕跡,螢幕上沒有保護貼,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右上角延伸下來。她解鎖螢幕——沒有密碼,桌面是預設的安卓介面,只有一個通話圖示。 她的手指在發抖,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0983XXXXXX。撥出鍵。 話筒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臟上。 接通。 對方沉默。 子欣壓低聲音,幾乎是氣音:「1453。」 對方沉默兩秒,然後掛斷。 通話結束。 子欣迅速按下結束鍵,刪除通話紀錄,把手機螢幕關掉,握在手裡。她環顧四周——沒有地方可以藏。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板是水泥,沒有任何縫隙或鬆動的磚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胸罩與內褲。她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把胸罩的罩杯稍微拉開,把手機塞進內襯裡,貼著乳房側邊的位置。塑膠外殼貼在皮膚上,冰涼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把胸罩調整好,確保手機不會滑出來,也不會從外面看出痕跡。 她轉身走向小瑄。 小瑄還蹲在角落,裹著毯子,眼神渙散地看著她。子欣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還是冰涼的,但比之前好一些,至少沒有在發抖。 「小瑄。」子欣低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小瑄抬起頭,眼神慢慢聚焦。 子欣握住她的手,翻過來,攤開她的掌心。她用食指在小瑄的掌心上慢慢畫了四個數字——1、4、5、3——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小瑄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確認那些數字的形狀。 子欣湊近她,嘴唇貼在她耳邊,用氣音說:「我們給小穎送信了。」 --- 黑暗裡,小瑄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覺得小穎會來嗎?」 子欣沒有立刻回答。 她閉上眼,會面室那天下午的畫面浮現——小穎隔著厚玻璃坐在對面,臉色蒼白,眼窩下有淺淺的陰影,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鋼。她看著子欣,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後右手食指在金屬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停頓,再敲三下——那是她們在辦公室無聊時發明的暗號節奏,代表「計畫繼續」。 那雙眼睛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麼,路都在走。 子欣側過頭,下巴抵在小瑄頭頂,頭髮上有灰塵和汗水的味道,還混著一點血腥氣——可能是從她自己的傷口滲出來的。她用氣音說:「她會。但她現在也被關著。」 小瑄的呼吸停了一拍。 子欣感覺到自己喉嚨發緊,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小瑄的耳朵在說:「我透過陳律師傳過一次話。『換餌』——那不是求救。」 「那是什麼?」 「提醒。要她把目標轉到別的地方。」子欣的手指在小瑄的肩膀上輕輕劃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思路,「灰狼死了,但背後的人還在。如果她繼續追同一條線,會撞進陷阱。」 小瑄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牆角某處滴水的聲音——滴、滴、滴,規律得像心跳。子欣感覺到自己肩膀上的肌肉慢慢鬆開,但腦袋還在轉,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 「我備份的時候……」小瑄的聲音突然又響起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顫抖,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重要的東西,「看到一份更名文件。」 子欣的呼吸一滯。 「什麼文件?」 「帳戶更名。」小瑄說,聲音開始穩了一點,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支點,「鈺庭電腦裡有一個加密資料夾,我破解了外層密碼——他用的是他老婆的生日,很蠢。裡面有一份PDF,是銀行帳戶的受益人變更申請。」 「受益人改成誰?」 「不是改人——是改公司名字。」小瑄的指尖抓著子欣的手臂,力道有點大,「那個帳戶原本掛在一個叫『宏遠國際』的公司下面,但去年十二月被更名成『永恆顧問有限公司』。」 子欣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記鼓。 「永恆顧問——」她重複這個名字,舌頭在齒間滾過,感覺像含著一枚硬幣,「然後呢?」 「地址。」小瑄說,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像是終於想起了最關鍵的那一塊拼圖,「我記得地址——登記在內政部旁邊的大樓,三樓。」 子欣猛地抬起頭,動作太突然,後腦勺撞上水泥牆壁,疼痛從撞擊點炸開,但她完全不在乎。 「你確定?」 「我記得門牌。」小瑄點頭,黑暗中能感覺到她的動作,「103號。」 103。 子欣把這個數字在嘴裡默唸了三遍,像在咀嚼一顆硬糖,讓它在舌頭上留下清晰的印記。103。內政部旁邊的大樓。三樓。永恆顧問有限公司。 灰狼的帳戶轉出的1453萬——流向就是這家公司。 她感覺到自己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腦袋裡像有人在放煙火,一個又一個念頭炸開、連結、形成新的線索。 「小瑄。」她低聲說,聲音壓得很穩,但手指在發抖,「你還記得其他細節嗎?任何東西——文件日期、簽名、印章位置?」 小瑄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腦海裡翻找檔案:「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五日。簽名欄是空白的——沒有簽名,只有一個印章,藍色的,圓形的。」 「什麼印章?」 「我看不清楚。」小瑄的聲音帶著一絲懊惱,「檔案是掃描的,印章那一塊剛好被光線反白,只能看到邊緣有字——『永恆』兩個字,剩下的被擋住了。」 子欣點點頭,雖然小瑄看不見。她把這些資訊全部記在腦子裡——日期、印章、空白簽名欄。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線索,只要有機會傳出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胸罩裡還塞著那支手機,塑膠外殼貼在皮膚上,冰涼的感覺已經變得溫熱。她伸手按了按那個位置,確認手機還在,沒有滑動。 「我們得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她說,聲音低而急促,「等那個人回來——」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子欣誠實地說,「但我們得準備好。」 她轉頭看向小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肩膀的線條,頭髮的形狀,還有那條毯子裹出來的弧度。她能感覺到小瑄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你冷嗎?」她問。 「還好。」小瑄說,但聲音在打顫。 子欣伸手拉過毯子的邊緣,把自己也裹進去,兩個人縮在角落,像兩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毯子不大,勉強蓋住兩個人的肩膀,但至少擋住了一些從牆縫灌進來的冷風。 她們靠在一起,沉默了一陣子。 子欣閉上眼,在腦海裡反覆默唸那兩個數字——103、1453——把它們串在一起,像一條鎖鏈,牢牢綁在記憶裡。她知道自己不能忘記,這是她們唯一的籌碼。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小瑄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身體的重量漸漸壓在子欣肩上。她睡著了。 子欣沒有動。 她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天花板就在那裡,混凝土的質感,有裂縫,可能有黴斑,和她們身處的這個囚室一樣,冰冷而堅固。 她慢慢地、小心地,把手指伸到地板上,在灰塵中劃出四個數字—— 1 0 3 然後在旁邊劃出另外四個—— 1 4 5 3 灰塵很厚,筆畫清晰,在黑暗中她看不見,但指尖能感覺到凹槽的觸感,像在沙地上寫字。 她低頭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數字,把它們一個一個刻進記憶裡。 然後她伸出腳,用鞋底把灰塵抹平。 數字消失了。 但她知道它們還在——在她的腦袋裡,在她的舌頭上,在她的指尖。只要她還活著,這些數字就不會消失。 小瑄在她肩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子欣依然睜著眼,在黑暗中等待。 --- 黑暗中,小瑄的啜泣聲突然變了調——從睡夢中的抽噎轉為清晰的吸氣聲。子欣原本半闔著的眼猛地睜開,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在移動。 「小瑄?」她低聲喚。 沒有回應。但一隻手從毯子下伸出來,指尖沿著子欣的鎖骨往上滑,經過頸側,停在她後頸的髮際線上。那隻手冰涼,指尖微微顫抖,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道,將她的頭往下拉。 子欣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暗中,她感覺到小瑄的氣息撲在自己臉上——溫熱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不知道是咬破嘴唇還是太久沒喝水。她沒有抵抗,順著那力道低頭,額頭碰上小瑄的額頭。兩人的鼻尖輕輕擦過。 「別說話。」小瑄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不想說話。」 子欣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嘴唇落在小瑄的額頭上——濕潤的,帶著汗和灰塵的鹹味。她慢慢地往下,吻過鼻樑,吻過鼻尖,最後停在嘴唇上方,感受著小瑄急促的呼吸噴在自己唇上。 小瑄的嘴唇微啟,像是在等待。 子欣含住她的下唇。 很軟。帶著一點乾裂的粗糙,還有從毯子上沾來的灰塵味。子欣輕輕咬了一下,感覺到小瑄的身體在她懷裡顫了一下,不是冷,是另一種顫抖。她鬆開牙齒,用舌尖舔過那處咬痕,然後加深這個吻。 小瑄的舌頭迎上來,帶著某種急切——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直接的、飢渴的掠奪。她的手從子欣後頸滑到她頭髮裡,手指插進髮絲,扣住她的頭,把她壓向自己。吻從輕柔變得猛烈,她們用唇舌交換著恐懼和憤怒,像是在這個被剝奪一切的夜晚裡,這是她們唯一還能掌控的領土。 子欣的手從毯子下伸進去,貼上小瑄的腰側。皮膚很涼,但摸起來柔軟,帶著一層薄薄的汗。她順著肋骨往上滑,指尖擦過內衣邊緣,感覺到小瑄的呼吸在她掌心下起伏。 小瑄的嘴唇離開她的,沿著她的下巴往下,吻過喉嚨,停在鎖骨凹陷處。她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舌頭輕輕描過骨頭的輪廓,然後突然用力吸吮——疼痛和快感同時炸開,子欣倒抽一口氣,手指掐進小瑄的肩膀。 「留痕跡。」小瑄的聲音悶在她皮膚上,「我要記住今晚。」 子欣沒有回答,只是翻身將小瑄壓在身下。 水泥地板很硬,隔著毯子依然能感覺到冰涼的觸感。小瑄躺在她身下,頭髮散開在灰塵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像兩顆溼潤的石頭。子欣低頭吻她的頸側,從耳根一路往下,舌頭嘗到鹽味和灰塵的混合。她用力吸吮,感覺到小瑄的脈搏在她舌尖下跳動,又快又急。 小瑄的手從她肩膀滑到背上,隔著布料摸索她的脊椎,一根一根數過去。子欣的吻繼續往下,經過鎖骨,停在胸罩上緣。她沒有急著解開,而是用嘴唇隔著布料含住那點凸起——小瑄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像被掐斷的弦。 「子欣⋯⋯」小瑄的聲音帶著顫抖,手指抓住她的衣服下擺往上拉,「脫掉。」 子欣直起身,一把將自己的上衣從頭頂扯下來,丟在黑暗中。胸罩的釦子在背後,她反手解開,肩帶滑落,乳房暴露在空氣中——涼意讓乳頭縮緊,但她沒有停,彎下腰重新吻上小瑄的胸口,這次直接隔著布料含住乳頭,用舌頭畫圈。 小瑄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劇烈。她的手在子欣的背上亂抓,指甲劃過皮膚,留下一道道紅痕。子欣沒有喊痛,反而更用力地吸吮,另一隻手順著小瑄的大腿往上摸——皮膚光滑,帶著毯子留下的絨毛觸感,指尖越過內褲邊緣,感覺到那塊布料已經濕了一小片。 「你濕了。」子欣在她耳邊說,聲音低啞。 小瑄沒有回答,只是抓住她的手,直接拉進內褲裡。 指尖觸到那片濕熱時,子欣的呼吸也亂了。淫水已經流到大腿根,滑膩膩的,在黑暗中泛著光。她沿著裂縫慢慢滑動,從穴口往上,經過那顆小小的凸起,感覺到小瑄的身體在她手指下顫抖,像繃緊的弦。 「進來。」小瑄的聲音帶著命令,也帶著乞求,「快。」 子欣沒有急。她低頭吻住小瑄的嘴,同時將中指緩緩推進小穴——濕潤、緊熱,內壁立刻吸附上來,像有生命的物體。小瑄的呻吟全被堵在吻裡,只剩鼻子裡發出的悶哼,身體弓起來,膝蓋夾緊子欣的腰。 子欣開始抽送,緩慢而深長,每一下都推到最深,感覺到花心在她指尖下顫動。小瑄的手抓著她的肩膀,指甲陷進肉裡,身體隨著她的節奏起伏,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呻吟。 「快⋯⋯快一點⋯⋯」小瑄在她嘴邊喘息,「我要到了⋯⋯」 子欣加快速度,掌心壓住陰蒂,每一下都用力碾過。小瑄的身體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頭往後仰,頸部線條繃得筆直——然後她全身顫抖,小穴劇烈收縮,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聲。 子欣將她抱緊,下巴抵在她頭頂,感覺到她身體的痙攣一波一波傳到自己身上。 她抬頭,望向天花板的裂縫——黑暗中有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 喘息聲在黑暗中漸漸平息,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寂靜。空氣裡還殘留著體液和汗水的氣味,混雜著地下室的黴味,黏在鼻腔裡。 子欣的手指在小瑄背脊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從肩胛骨往下,沿著脊椎的凹槽,到尾椎上方又折返回來。指尖滑過皮膚時帶起細微的顫慄,小瑄的肌肉在她觸碰下微微收縮,像被風拂過的水面。這動作是機械性的,她的心思已經不在觸覺上,而是繞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打轉。 廖振。 他出現的時間點太精準了。林警官剛把門鎖上、剛說出那些威脅的話、剛轉身要走——然後廖振就到了。像是掐著秒數進場,連腳步聲都算好了,連門鎖轉動的聲音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子欣的手指停了下來,停在腰椎的位置。指尖壓進皮膚,感覺到那層薄薄的汗液,濕滑而微涼。 「怎麼了?」小瑄抬頭看她,聲音還帶著高潮後的沙啞,喉嚨裡有種乾澀的摩擦感。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貓科動物,瞳孔放大,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痙攣中恢復過來。 子欣沒有馬上回答。她盯著天花板的裂縫——那條細細的光線依然從縫隙裡滲進來,像一道靜止的閃電,照亮空氣中飄浮的灰塵微粒。她的腦子正在高速運轉,把碎片拼在一起:1453、103號、永恆顧問、灰狼、內政部——這些關鍵字像拼圖塊,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試圖找出吻合的邊緣。 「如果廖振是來幫我們的,」她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聽起來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冷靜的鋒利,「那他怎麼知道這裡?」 小瑄愣住,撐起身體看她。毯子從她肩上滑落,露出鎖骨和肩膀的線條,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油光。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變得更淺。 「我是說……」子欣舔了舔嘴唇,舌尖嘗到鹹味和一點鐵鏽味——可能是剛才咬破的,「我們被關在這裡,沒有人知道。小穎不知道,宜文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可是廖振來了。帶著內政部督察組的人來了。他是怎麼知道的?」 小瑄的眉頭皺起來,眼神從迷濛轉為清醒。瞳孔收縮,像鏡頭重新對焦。她沒有說話,但手指收緊,握住子欣的小臂。 「還有林警官的反應。」子欣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嘴唇幾乎貼著小瑄的耳朵,「他跟廖振吵架那段——你不覺得太像排練了嗎?林警官那個憤怒,那個『你沒有權限』,那個摔門……看起來很真,可是仔細想,每一句都在幫廖振鋪路。」 小瑄的呼吸變慢了。胸口起伏的節奏從急促轉為平穩,像引擎從高速降回怠速。她沒有反駁。 「林警官的憤怒有種表演感,」子欣說,手指在小瑄的腰側無意識地摩挲著,感受那裡的皮膚在指尖下微微發燙,「像是他知道廖振會來,也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臺詞。那個摔門——太用力了,像是故意要製造聲響,讓我們記住那個畫面。」 她翻身坐起,毯子從身上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空氣中的涼意讓皮膚起了雞皮疙瘩,乳頭在冷空氣中硬起來,但她沒有去拉毯子,而是伸手去摸剛才丟在角落的胸罩。胸罩的蕾絲邊緣摸起來濕濕的,沾著汗和體液。 手指探進內襯——手機還在。金屬機殼貼著指尖,冰涼而堅硬。 她掏出來,螢幕亮起,在黑暗中刺得她瞇起眼睛。白光打在臉上,讓她的瞳孔急遽收縮。未接來電:三通,都是同一個號碼。她認得那個號碼——廖振給的,說是有緊急情況可以打。數字在螢幕上排列整齊,像一組等待啟動的密碼。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的心跳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血液衝擊著太陽穴,脈搏在手腕上跳動。只要按下去,就能接通廖振,就能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來救她們的,還是來確認她們被關好的。 手指顫了一下。 她想起廖振走進地下室時的眼神——那種冷靜,那種篤定,那種「我知道你們在這裡」的從容。不是驚訝,不是擔心,而是確認。像他早就知道她們會在這裡,會是這個狀態,會是這個時間點。如果他真的知道,為什麼不早點來?為什麼要等到她們被脫光、被羞辱、被關了幾個小時之後才出現? 除非——他需要她們先被折磨到極限,這樣她們才會感激他的出現,才會信任他,才會把他當成救世主。 子欣的手機殼在掌心裡微微發燙。金屬邊框壓進指紋,留下濕潤的印記。 她慢慢把手指從螢幕上移開,按了側邊的電源鍵。螢幕暗下來,黑暗重新包圍她們,像海水合攏。視覺消失後,其他感官變得敏銳——她聞到小瑄身上的汗味,混著女性體液特有的酸腥,聞到自己皮膚上的鹽分,聞到地下室牆壁滲出的石灰味。 「不打?」小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沒有指責。只是在確認。 「不能打。」子欣把手機塞回胸罩內襯,動作小心,像在處理一枚未爆彈。蕾絲邊緣壓住手機的輪廓,在布料下形成一個不明顯的突起,「萬一這個號碼本身就是陷阱——打過去就會暴露位置,或者啟動什麼東西——我不能冒這個險。」 小瑄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掌濕潤,帶著兩個人的體溫,手指交纏,指節抵著指節。 「那我們怎麼辦?」 子欣深吸一口氣,感覺冷空氣灌進肺裡,讓思緒更清楚了一些。肺部擴張時肋骨撐開,壓迫到胃部,她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噁心——是緊張,是恐懼,也是腎上腺素消退後的虛脫。 「等。」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篤定,「等到我能確認這個號碼連向的人真正可信。」 「怎麼確認?」 「我會想辦法。」子欣的聲音低沉,像在對自己說,「小穎教過我——在看不清楚的時候,不要動。讓對方先動。」 小瑄沒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力道從掌心傳來——不是害怕,是理解。那種沉默的默契,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子欣把手機重新藏好,躺回小瑄身邊。毯子重新蓋上來,絨毛貼著皮膚,帶著兩個人的體溫,混合成一股潮濕的熱氣。她側過身,嘴唇貼近小瑄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呼吸,像羽毛拂過耳廓: 「我們暫時不用這個號碼,等我看清楚再決定。」 然後她閉上眼睛。 手指仍扣在小瑄腕間,感受著那裡的脈搏——穩定,有力,像一個錨點,把她釘在現實裡。黑暗中,她聽到小瑄的呼吸聲慢慢平穩下來,感覺到她的身體從緊繃逐漸放鬆,肌肉一層一層地鬆開,像解開的繩結。 天花板上的裂縫依然亮著,那條銀線般的光,在黑暗中固執地存在著。 --- 子欣閉上眼。 黑暗在眼皮後面沉降,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擴散,把一切顏色都吞噬乾淨。她讓呼吸沉進腹部,讓心跳的節奏從急促轉為平穩——三拍吸氣,兩拍吐氣,像小穎教她的那樣。 然後她在腦中重建畫面:禁閉室的鐵門,沒有窗的牆壁,地板上的冷空氣,還有小穎的手指——修長,帶著輕微的繭,在腹側的皮膚上一筆一劃地寫著數字。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小穎此刻是否真的在禁閉室裡做著同一件事。但她選擇相信。 「1453、103、1453、103……」 她在心中默唸,讓數字在腦海裡形成序列,像一排發光的燈泡依次亮起。每唸一遍,她就用指甲在掌心劃一下——不是用力到破皮,只是足夠留下淺淺的壓痕,讓身體記住這個節奏。 十遍。 她睜開眼。 地下室的光線依然昏暗,天花板裂縫裡那條銀線般的光像一根神經,在黑暗中固執地跳動。小瑄坐在她對面,毯子裹著肩膀,眼神專注地看著她——那種專注像一個容器,把她從黑暗中撈起來,穩穩地托住。 子欣吸了一口氣,感覺肺部擴張時肋骨撐開,壓迫到心臟的位置。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靜: 「如果你有機會出去——找到小穎或宜文,告訴他們:103號,永恆顧問,三樓,會計師姓張。」 小瑄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像鏡頭重新對焦。她沒有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身體往前傾,讓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備份在鈺庭電腦的隱藏資料夾,密碼是『cranberry』。」子欣繼續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水泥地上刻字,「全部大寫,c-r-a-n-b-e-r-r-y。」 小瑄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重複那個單字。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子欣的臉,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像在把這些資訊刻進骨頭裡。 「記住了。」小瑄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子欣看著她,看見她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情緒湧到喉嚨、硬生生吞回去的紅。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但還撐著。 子欣伸出手,握住小瑄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手指交纏,指節抵著指節。兩個人的體溫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潮濕的熱氣,在黑暗中擴散。 「如果你沒機會走,」子欣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我們就用這裡教你的方式——記住,然後活著說出來。」 小瑄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她用力握緊子欣的手,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子欣鬆開手,彎下腰,在地板上摸索。她的手指掃過粗糙的水泥地面,掃過灰塵和碎屑,最後碰到一小片金屬——那是她們磨斷束帶時掉落的鐵屑,邊緣鋒利,帶著不規則的斷面。 她撿起來,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冷和銳利。 然後她拉過小瑄的手,掌心朝上,攤平。 小瑄沒有縮手。她只是看著子欣,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安靜的接納——像在說:來吧,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接著。 子欣低下頭,用鐵屑的尖端在小瑄掌心輕輕劃下。 第一劃——直的,從掌根到中指根部。 第二劃——橫的,切過掌心中央。 第三劃——短的,在橫線上方。 她劃得很輕,只是足夠留下淺淺的痕跡,讓皮膚上浮起一條細微的白線。但鐵屑太鋒利,白線很快就滲出細小的血珠——像一串紅色的省略號,在掌心蜿蜒開來。 小瑄沒有動。她的呼吸平穩,眼睛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些血珠慢慢匯聚,沿著掌紋的紋路擴散。 子欣放下鐵屑,用拇指輕輕按壓那道傷痕——不是為了止血,是為了讓記號更深,更不容易被遺忘。拇指的指腹在小瑄掌心畫著圓,把血珠推開,讓它們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 「這是103。」子欣低聲說,拇指在小瑄掌心畫了一個圈,「記住這個位置。」 小瑄點頭,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攏,將傷痕藏在拳心。拳頭握緊時,掌心的疼痛會提醒她——提醒她記住這個號碼,記住這個地址,記住那個密碼。 兩人面對面跪坐。 子欣往前傾,額頭抵上小瑄的額頭。她們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纏,溫熱的空氣在兩人之間循環。她能聞到小瑄皮膚上的汗味,混著一點鐵鏽味——是血的味道。 她們的膝蓋碰在一起,小腿交錯,腳踝相抵。毯子從她們肩上滑落,堆在腰間,露出赤裸的肩膀和鎖骨。皮膚上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種親密,這種毫無保留的貼近。 黑暗中,她們交換呼吸。 子欣感覺到小瑄的體溫透過額頭傳來——穩定的、持續的熱度,像一個錨點,把她釘在現實裡。她聽到小瑄的呼吸聲,平穩,深長,像潮汐一樣規律。 她閉上眼。 在黑暗中,她再次默唸那串數字——1453、103、1453、103——讓它們在腦海裡形成一個循環,像心跳一樣永不停歇。 小瑄掌心滲出細微血珠,她把手握緊,將傷痕藏進拳心。兩人面對面跪坐,額頭相抵,在黑暗中交換呼吸。 --- 鐵門轉輪閂轉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金屬摩擦金屬,乾澀而刺耳,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刮。 子欣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沒有時間思考。身體比大腦更快——她一把抓住小瑄的手臂,將她往身後的角落推去。小瑄踉蹌了一步,毯子從肩上滑落,赤裸的背部撞上潮濕的牆壁,但她沒發出聲音,只是迅速蹲下,把自己縮進陰影裡。 子欣轉過身,赤腳踏在水泥地上,擋在小瑄前方。 鐵門被推開,門口的光線湧進來——不是日光燈的白光,是走廊裡那種昏黃的緊急照明燈光,帶著一層灰塵般的朦朧感。三個人影從光暈中走出來。 第一個是林警官。他穿著黑色便衣,外套敞開,腰間的槍套和手銬在昏暗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屬光澤。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箱角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他的腳步穩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他身後跟著兩個蒙面人——黑色頭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身形高大,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像兩堵牆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子欣的呼吸加快,但她沒有後退。 林警官走進囚室中央,停下腳步。他環顧四周——掃過牆角的鐵架床、地上的毯子、牆上的裂縫,最後視線落在子欣身上。他看著她赤裸的身體,看著她擋在小瑄前方的姿勢,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確認,像在說「果然如此」。 他彎腰,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開箱蓋。 箱子內部是黑色絨布內襯,整齊地嵌著兩份文件——A4紙,白色封面,左上角有紅色的機密戳記——和一支銀色的錄音筆。錄音筆的指示燈是綠色的,顯示正在待機狀態。 林警官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廖振的聲音從錄音筆的小喇叭裡傳出來——低沉、平穩、帶著壓迫感:「記住這個號碼。出去之後,打這個電話,說是『103介紹的』。會有人接應妳。」 子欣的瞳孔收縮。 那是廖振的聲音。就是剛才——他在囚室門口對她說的那段話。她記得每一個字,記得他說話時的表情,記得他遞給她號碼時手指的溫度。但現在這段話從錄音筆裡放出來,像一條冰冷的蛇爬上她的脊背。 林警官按下暫停鍵。 錄音筆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紅色——錄音中。他看著子欣,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妳以為他是來救妳的?這段錄音就證明他洩漏調查機密。一個督察組的人,私下給受調查對象通風報信——這叫什麼?這叫瀆職,叫妨礙公務。」 他頓了頓,把錄音筆放回箱子裡,然後抬起頭,直視子欣的眼睛:「現在,妳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指證廖振違法辦案。告訴內政部,是他主動接觸妳,是他給妳號碼,是他教妳怎麼應對調查。這樣,妳們兩個——」他朝小瑄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可以從這件事裡脫身。」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直接把這段錄音送給內政部。然後告訴他們,妳和廖振合謀,試圖幹擾調查。到那個時候,妳們就不是證人了——是共犯。」 他放下手,雙手插進褲袋,姿態從容:「選一個。」 子欣的喉嚨發乾,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她感覺到小瑄在身後握住了她的手——小瑄的手指冰涼,掌心那道剛刻上的傷痕還在滲血,濕潤而黏膩。 她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左邊那個蒙面人動了。 他抬手,抓住黑色頭套的下緣,往上掀開。頭套從臉上剝離,露出底下的臉——短髮、深陷的眼窩、線條冷硬的顎骨。 是廖振。 他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像剛才那句話與他無關。他的襯衫領口有點皺,領帶歪了一邊,但眼神依然銳利,像刀鋒一樣掃過囚室。 他看著子欣,開口說話,聲音和錄音筆裡一模一樣:「他說的是實話。我給妳號碼的過程已經被記錄了。」 他頓了頓,伸手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黑色隨身碟——拇指大小,USB接口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一串數字。 「但我也留了一手。」他把隨身碟舉到眼前,讓子欣能看清上面的標籤,「我的隨身碟在進來之前已經加密上傳到律師事務所。如果我在二十四小時內沒有取消定時發送,內容就會公開——裡面有林警官在翠苑會所和陳志宏密會的監視器畫面,有他下令焚燒蔓越莓專案文件的錄音,還有他偽造搜查令的電子郵件備份。」 他放下隨身碟,轉向林警官,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容,是一種冷靜的挑釁:「你拿我的違規來威脅我,我拿你的滅口令來反制。局長。」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進空氣裡。 林警官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廖振,眼睛瞇起來,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彎曲——像在壓抑某種衝動。 囚室裡安靜了兩秒。 子欣站在兩個男人之間,赤裸的身體在昏暗中繃緊,像一根拉滿的弦。她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張力——像兩頭狼在對峙,誰先動誰就輸。而她和小瑄,就是他們爭奪的獵物。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伸出手:「把錄音筆給我。」 林警官愣了半秒。他沒料到這個要求——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視線從廖振身上移開,落在子欣伸出的手上。她的手在發抖,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沒有退縮。 「妳要錄音筆做什麼?」他的語氣帶著試探。 子欣沒有縮手:「你們要拿彼此證據互咬,我幫不上忙。但如果你們任何一個人想傷害她——」她朝身後的小瑄揚了揚下巴,「——我就把你們所有人拖下水。」 她頓了頓,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聲音盡量平穩:「剛才那段對話我已經用手機錄下來了。」 她沒有錄。 手機早在被關進來的時候就被收走了。她現在身上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更別說手機。但她賭——賭他們不敢確認。 林警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看了廖振一眼。廖振也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錯,像兩把刀碰撞在一起,迸出看不見的火花。 「她唬妳的。」林警官說,語氣冷淡,但他沒有動。 廖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子欣,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等待,像在說:妳決定。 子欣的手還伸著。 她的手臂開始發酸,但她沒有放下。她感覺到小瑄在身後站起來——小瑄的手從她肩上伸過來,握住她的另一隻手,十指交扣。小瑄的掌心溫熱,傷口的血已經凝結,留下一道粗糙的痕跡。 「給不給?」子欣又問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穩。 林警官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彎下腰,從手提箱裡拿起那支錄音筆,遞給她。 子欣接過錄音筆。金屬外殼冰涼,握在手裡有一種扎實的質感。她沒有按任何按鍵,只是把它握緊,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轉向小瑄,握住她的手。 然後她轉回來,面對兩個男人,赤腳踏在水泥地上,膝蓋微彎,重心放低——不再後退。 「好。」她說,聲音在空蕩的囚室裡迴盪,「現在,我們來談條件。」 林警官和廖振同時看著她。 昏黃的光線從門口照進來,在她赤裸的身體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站在兩個男人之間,手裡握著錄音筆,身後站著小瑄——兩個赤裸的女人,兩雙赤腳,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子欣的手緊握著小瑄,視線輪流掃過兩個男人——她不確定這個賭局能不能贏,但她知道,這是她們今晚唯一能爭取到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