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燈管有些老化,發出的光線偏黃,將三個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長,疊在走廊的牆面上。沈清羽靠著門框,肩頭的白襯衫還有一半滑落著,黑金色外套只是虛虛地披著,沒去整理。他掃了一眼賀燃,又掃了一眼祁湛,視線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瞬,沒有什麼情緒。 賀燃擋在他身前,背心濕透了,領口歪著,露出的那截頸側還帶著薄汗的光澤。他盯著祁湛的眼神像盯著獵物,下顎繃緊,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呼吸沉重得像是每一次吐氣都要帶走什麼力氣。他腳下站得很穩,兩腳微微分開,整個人像一堵不透風的牆,堵在門框前,連走廊裡昏暗的燈光都被他擋去了大半 祁湛站在階梯下兩級,手裡提著個精緻的保溫盒,白瓷的蓋子,保溫袋繫得整整齊齊,一身乾淨清爽,跟走廊裡的汗味和煙味格格不入。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針織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像是來之前特意打理過。他笑容乖巧地喊了聲「沈哥」,視線從沈清羽身上掠過,又落到賀燃臉上,沒什麼懼意,嘴角的弧度甚至還往上揚了揚,像是對賀燃的敵意毫不在意 沈清羽看著這一幕,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靠著門框,像是打算把眼前這幅畫面看完再決定要怎麼處理。他伸手按上賀燃的胸口,力道不大,掌心貼在那片濕透的布料上,能感覺到下面心臟跳動的力道——又快又重,像隨時要衝破什麼,隔著薄薄的背心,那心跳幾乎是撞在他掌心的。賀燃的身體僵了一下,低頭看他,眼眶裡的情緒翻滾,卻沒有動,只是胸膛的起伏在沈清羽掌下微微頓了頓,像是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沈清羽沒有移開手,抬眼望向祁湛,聲音清冷:「說吧,你來做什麼。」 祁湛舉起手中的保溫盒,語氣乖巧:「給沈哥送粥,怕你胃疼。」 他說著,往前邁了半步,腳尖剛碰到階梯邊緣,賀燃的肩就沉了下去,像是要往前頂。沈清羽按在他胸口的手加了一點點力,指節微微收緊,按進那塊繃緊的胸肌裡,賀燃頓住,沒再動,但頸側的筋繃出一條明顯的弧度,從耳後一路拉到鎖骨的陰影裡,連喉結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似地,上下滾了半下,又硬生生停住 沈清羽側過頭,視線從賀燃的下顎線移到他的眼睛上,語氣平淡:「讓開。」 賀燃沒動,盯著他,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沈清羽。」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沙啞,像是連發音都費力。他的目光釘在沈清羽臉上,像是想從那張冷淡的面孔上找出什麼破綻,卻什麼也找不到 沈清羽沒跟他對視,手從他胸口移開,順勢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確——賀燃被他推得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半個門的空間。沈清羽側身讓出半步,沒有完全讓開,身體還擋在門框中間,留著進退的餘地 賀燃瞬間繃緊,猛地轉頭瞪向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眼神裡的情緒幾乎是灼燙的,像是要把沈清羽那張平靜的臉燒出一個洞來。他的呼吸驀地加重,整個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又壓下去,背心下的肌肉繃成一塊一塊的,肩胛骨高高聳起,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去,卻又被什麼無形的繩索拴在原地 沈清羽沒看他,只對祁湛說:「進來。」 祁湛應了聲,提著保溫盒走上階梯,經過賀燃身邊時,步子沒停,臉上的笑容也沒變,只是視線在賀燃攥緊的拳頭上停了一瞬,然後便越過他,走進門內。他走過賀燃身側時,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空氣裡那一層汗味和乾淨衣物柔軟劑的味道交錯了一瞬,又分開 賀燃低吼:「沈清羽!」 沈清羽回頭,眼神平靜,隔著歪斜的眼鏡鏡片看他,說:「你的脾氣,留到訓練賽再用。」 賀燃的胸膛起伏得厲害,背心下的肌肉繃成一塊一塊的,雙手攥拳垂在身側,指節泛白,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裡,整條小臂的筋絡都浮了上來,像是一根根繃緊的弦。他看著沈清羽那張冷淡的、沒什麼表情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站在門口,像一尊釘在地上的樁子,連腳跟都沒挪動半分 沈清羽沒再看他,側過身,讓祁湛先進屋,自己也跟著往裡走了一步,然後停住,回頭,視線落在賀燃依然站在原地、額角青筋跳動的身影上,沒有說話,只是將門留著,沒有關。門框裡透出的燈光照在賀燃半邊臉上,將他繃緊的下顎線照得稜角分明,他站在那兒,像是被釘在門檻外,一步也動不了。 --- 矮几上的保溫盒蓋子還半掀著,白瓷碗裡的山藥粥冒著細弱的白煙。祁湛蹲在矮几前,小勺在碗沿輕輕磕了磕,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吹,才遞到沈清羽面前。 「沈哥,我加了點山藥,養胃。」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討好的軟,圓潤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無害。那勺粥在他指尖穩穩端著,白瓷襯著他乾淨的指節,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畫。 賀燃還站在門檻那兒,背心領口斜著,露出一截昨夜留下的痕跡。他沒進屋,抱臂靠著門框,聞言冷笑一聲:「貓哭耗子。」 祁湛連眼皮都沒抬,像沒聽見似的,只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沈清羽的下唇。「沈哥,趁熱喝。」 沈清羽垂著眼,視線落在那一勺白粥上,沒張口。他伸手,指尖從祁湛手裡接過那把勺子,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果斷。他低頭,自己把那口粥喝了,溫熱的山藥味滑過喉嚨,胃裡確實舒服了些。 他放下碗,碗底在矮几上磕出一聲輕響,抬眼看向祁湛。 「粥我收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祁湛,你今天有什麼事,直說。」 祁湛蹲在原地,手還維持著遞勺子的姿勢,指尖微微蜷了蜷,才慢慢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眼底那點失落幾乎一閃而過,隨即又彎起眼睛,笑得像個無害的學弟:「沒什麼,就是想看看你。」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沈清羽擱在膝蓋上的左手腕上,語氣輕了點,「還有……想知道你昨晚怎麼沒回公寓。手機也沒關機,訊息看了嗎?」 沈清羽沒立刻答話,指尖在手機邊緣摩挲了一下,才將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起——通知欄裡靜靜躺著一條訊息,附著一張圖片:訓練樓頂層走廊的照片,聲控燈亮著,照出舊休息室緊閉的門,拍攝時間是凌晨一點。 他目光在那張圖上停了片刻,沒有點開大圖,只是抬眼,視線落在祁湛臉上。 祁湛還是那副乖巧的模樣,蹲在那兒,兩手搭在膝蓋上,見他看過來,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沈哥,你昨晚沒回公寓,我擔心你。」他語氣誠懇,像真的只是個掛心前輩的後輩,「這棟樓晚上沒什麼人,我怕你一個人在這兒不舒服,就過來看看。」 沈清羽沒接話,視線從祁湛臉上移開,落在矮几上那碗粥上,山藥塊已經被熬得軟爛,融在米湯裡,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像被誰精心熬了很久似的。 他伸手,把碗蓋輕輕闔上,瓷器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粥我收了,你人也看到了。」他聲音淡淡的,「今天訓練賽,你該回去準備了。」 祁湛蹲著沒動,視線在沈清羽闔上碗蓋的動作上停了片刻,才慢慢站起來,膝蓋因為蹲久了微微發僵,他拍了拍褲管,笑容還是溫軟的:「那沈哥,你早點休息。」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清羽一眼,「對了,明天我還能來看你嗎?」 沈清羽沒立刻回答,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滑過,那張走廊照片還亮著,拍攝時間顯示凌晨一點,正好是他和賀燃進屋後沒多久的時刻他視線從螢幕上抬起來,望向祁湛,嘴角浮現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再說吧。」 祁湛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允諾,眼睛一亮,點頭:「那我明天再來。」他轉身往門口走,經過賀燃身側時,腳步頓了頓,沒看他,只低聲說了句:「賀燃哥,辛苦了。」 賀燃沒動,抱臂靠著門框,視線從祁湛身上掃過,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涼:「管好你自己。」 祁湛沒再回話,腳步輕快地出了門,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又滅,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矮几上那碗粥還冒著最後一縷白煙,裊裊地散進昏黃的燈光裡。賀燃從門框上直起身,走了兩步,在沈清羽面前站定,低頭看他:「他給你發定位了?」 沈清羽沒抬眼,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按了一下,螢幕暗下去,那張走廊照片消失在黑屏裡:「嗯。」 賀燃喉結滾了滾,像是壓著什麼話,半晌才開口,聲音低下去:「他凌晨一點在樓下蹲著,拍你門。」他頓了頓,「你打算怎麼處理?」 沈清羽終於抬眼看他,視線在賀燃繃緊的下顎線上停了片刻,語氣平淡:「他明天還會來。」他將手機擱回矮几上,指尖在碗蓋邊緣輕輕叩了叩,「粥我收了,人我也見了。」他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該怎麼樣,我心裡有數。」 賀燃沒再說話,站在那兒低頭看了他好一會,最終只是「嗯」了聲,在他旁邊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沒再追問。矮几上那碗粥已經徹底涼了,白煙散盡,只剩溫潤的瓷面映著燈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 沈清羽沒有接續定位的話題,他轉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祁湛身上。那張溫順的學弟臉在昏黃燈光下看起來人畜無害,圓潤的眼睛微微彎著,像是隨時準備好露出一個乖順的笑。 「祁湛,你剛剛說你昨晚在基地?」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隨口一問還是刻意試探。 祁湛頓了頓,點頭:「想說你可能還在,就想來碰碰運氣。」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路過順道上來看看,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指節泛著白,洩漏了一絲緊張。沈清羽沒有接話,安靜地看了他兩秒,才淡淡道:「訓練賽是九點,你八點就來,是特意繞路。」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的休息室裡卻格外清晰,像是把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直接戳破了。那雙圓潤的眼睛裡的笑意凝住了半拍,祁湛的笑容微僵,像是沒料到他會算得這麼精確——他確實是繞路了,從基地宿舍到訓練樓根本不需要經過這棟舊樓,他是特意提前出門,繞了一段路才過來的。「我……」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沈清羽已經移開視線,沒有給他開口的餘地。 「下次來,先打聲招呼。」沈清羽的聲音淡淡的,像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的位置,不用你幫我報。」最後一句話落下來時,語氣裡沒有一絲波動,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祁湛精心維持的乖巧面具上。 祁湛的笑容徹底僵住,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卻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他張口想解釋,說自己只是擔心、只是順路、只是——但沈清羽已經不看他了,視線轉向坐在床沿的賀燃,語氣自然地切換了話題:「你昨晚車鑰匙是拿了人家的。等一下要還。」 賀燃靠坐在床沿,頭髮還是亂的,黑色背心雖然整理過,但肩帶仍有一截歪斜著,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方才沈清羽指尖留下的。他聞言,悶聲道:「還就還,但他的人……」話沒說完,就被沈清羽打斷了。 「賀燃,九點訓練賽。」沈清羽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你現在去熱身。」 賀燃臉色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明顯不想動。他視線在沈清羽和祁湛之間掃了一圈,喉結滾了滾,像是壓著什麼話沒說出來,最後還是站了起來。他走過祁湛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涼意:「離他遠點。」然後沒等祁湛回應,逕自推開門走了出去,門板在他身後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空氣裡還殘留著賀燃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舊休息室裡陳舊的木頭氣味,在昏黃燈光下凝成一股黏稠的沉默。沈清羽這才重新看向祁湛,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壓低了聲音,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發那張照片,是想跟我談條件?」 祁湛站在原地,像是還沒從剛才那記軟釘子裡回過神來,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不是條件。」他聲音輕了些,「我就是……想確認你在哪裡。」 「確認我在哪裡。」沈清羽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動,「然後拍張照,發給我,讓我看看我自己在哪裡。」 祁湛被他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指尖掐進掌心裡他低下頭,像是被教訓了的學生,半晌才悶聲道:「……對不起,沈哥。」 沈清羽沒有接這句話,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停車場裡陸修遠那輛車的車燈還亮著,引擎低低地運轉著,像是一頭蟄伏的獸,等著天亮。他沒有回頭,聲音淡得像一陣風:「你昨晚說,你想跟我學東西。」 祁湛抬起頭,看著他清瘦的背影——外套穿得整整齊齊,衣領拉得筆直,連後頸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忽然笑了起來,笑容不再是剛才那副乖順的、討好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認真,連眼睛都亮了幾分:「沈哥,我想你教我。」 ---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濃黑褪成灰藍,舊休息室裡那盞昏黃的燈顯得更暗了。沈清羽沒接祁湛的話,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他身後那面貼滿照片的牆上——那些他歷年的賽場照,邊角有些捲起,膠帶泛黃,最舊的那張邊緣已經翹起,露出底下斑駁的牆皮。 「教我?」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幾不可察的涼意,像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你已經是現役第一中單,還需要我教?」 祁湛往前走了一步,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沈清羽的鞋尖。「你的走位、你的預判、你對節奏的掌控——這些不是我看錄影就能學會的。」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卻更篤定,「沈哥,我想變得更強,強到能站你身邊。」 沈清羽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祁湛的目光沒有閃躲,那雙圓而澄澈的眼睛在暗處看起來格外認真,像一隻等著被撿回去的大型犬,尾巴搖得小心翼翼。 沈清羽看了他幾秒,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一件物件的重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不是談戀愛。」沈清羽說,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你圖我什麼?」 祁湛愣了一瞬,隨即咬住下唇,像是被問住了,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幾秒後才抬起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沒有退縮:「圖你的技術。」他停了停,像是把後面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肯放出來,「圖你……曾是我整個職業生涯的目標。」 沈清羽勾起嘴角,那笑容裡有涼意,像冬天玻璃上結的霜,薄薄一層,碰一下就化。「那你知道,教我的人,從來不免費。」 祁湛幾乎是立刻接上:「你說代價是什麼?」他往前又蹭了半步,兩人中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個拳頭寬,他身上的氣味——淡淡的洗衣粉混著一點汗味——在清晨的靜默裡漫過來。 沈清羽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然後把螢幕轉向祁湛——記事本上那一頁只有一行字,黑字白底,清清楚楚:「監測期未滿,倒數17天」。 祁湛的瞳孔微縮,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像是要把每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沈清羽把手機收回口袋,指腹擦過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代價是,在那17天裡,聽我的話。」他頓了頓,「包括,別再監視我。」 祁湛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後只擠出一聲乾澀的氣音。他的手指攥緊了保溫盒的提把,指節泛白,塑膠提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隨時會被捏碎。 沈清羽的目光掃過他攥緊的手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灰藍裡透出一線暖橘,像有人拿刀在幕布上劃開一道口子。「你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會不知道分寸。」他語氣沒變,還是那麼淡,「自己掂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慢慢漲起來,淹過地板,淹過燈光,淹過他們之間那一拳寬的距離。舊休息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的走針聲,噠、噠、噠,一下一下敲在空氣裡,敲得人心口發緊,也安靜得能聽見祁湛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些,像是胸口壓著什麼東西沒吐出來,又像是忍著什麼話沒說出口。 沈清羽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窗外那線暖橘上,沒有回頭,也沒有催促,像在等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自己落下。 祁湛站在原地,視線落在沈清羽側臉的輪廓上——那截露在領口外的頸線,在晨光裡顯得分明,線條乾淨利落,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的血管,在灰藍的光線裡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衣領的邊緣微微鬆開,露出肩窩處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幾乎看不見地起伏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羽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掛鐘又走了三聲,噠、噠、噠,像在替誰數著心跳。 「……好。」祁湛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點啞,「我聽你的。」 沈清羽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像風吹過空房間。 祁湛拿起保溫盒,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鞋尖在門檻邊緣蹭了一下他背對著沈清羽,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被牆壁聽見:「沈哥,那17天之後呢?」 --- 門關上後,休息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沈清羽背靠門板,指尖剛碰到眼鏡框,手腕就被一股蠻力攥住,整個人被往後按,後背撞上門板,悶悶一聲響。賀燃低頭壓過來,呼吸滾燙地撲在他臉側,帶著清晨沒刷牙的淡淡菸味:「你跟他談了什麼?他憑什麼碰你?」 沈清羽沒推他,反而抬眼直視他,語氣平淡:「談條件。他想要我的技術,我讓他等。」 「等?」賀燃手勁收緊,指節陷進他腕骨的凹陷處,像是要把那截手腕捏進掌心,「你以前從來不讓我碰你的舊筆記本。現在你要教他?」 沈清羽沒抽手,任他攥著,反手握住賀燃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賀燃明顯一怔,那隻向來穩當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僵住。「我教他,不代表什麼。賀燃,你與其問我,不如想想你今天早上的舉動——你那一嗓子,把整層樓都吵醒了。」 賀燃啞口無言,喉結動了動,像吞了塊滾燙的石頭,半晌才悶聲道:「我……我就是氣不過他看你的眼神。他那雙眼睛黏在你身上的樣子,我看了就——」 他沒把話說完,手指卻沒鬆開,指腹壓在沈清羽腕骨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硬生生按進去。沈清羽沒接話,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賀燃的指節還扣在他腕上,力道沒鬆,卻微微發抖,像是怕他抽走似的。過了一會,沈清羽忽然說:「換衣服,陪我走一趟。」 賀燃一愣:「去哪?」 沈清羽鬆開他的手,走向窗邊,晨光從簾縫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線。他側過臉,目光落在樓下停車場——陸修遠的黑色轎車已經駛入,引擎未熄,車燈還亮著,像一頭伏在陰影裡沒熄火的野獸。「陸修遠要到了。你不是拿了他司機的鑰匙嗎?現在去找他,把鑰匙還了,順便……看看他今天準備怎麼安排我。」 賀燃眼底剛熄的怒火又竄起來,聲音壓低:「你讓我去找他?你明知道——」 「知道什麼?」沈清羽回頭看他,嘴角微勾,「怎麼,不敢?」 賀燃咬牙:「誰不敢!」 他大步往衣架走去,扯下外套胡亂套上,動作又重又急,袖子被他拉得咯吱響,拉鍊頭在金屬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沈清羽站在原地,看著他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沒說話——那撮頭髮從昨晚就翹著,賀燃自己大概不知道,氣呼呼地套衣服時,那撮頭髮跟著他甩頭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像條焦躁的尾巴。 賀燃套好外套轉過頭,見他還在窗邊站著,皺眉:「你倒是換啊。」 沈清羽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襯衫袖口:「我不用換,就這身。」 賀燃瞪了他一眼,又別開視線,喉結滾了滾,最終什麼也沒說,先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沈清羽這才抬步,走過他身邊時,肩膀輕輕擦過他的手臂,帶過一陣清淡的洗衣液氣味,混著他衣領上殘留的舊紙張味。賀燃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卻沒伸手攔他,只悶聲跟了上來,步伐又沉又急,像憋著一肚子話不敢說。 沈清羽的手搭上門把,金屬冰涼,他沒立刻轉開,而是側過頭,視線從賀燃臉上掃過——那張野性十足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壓抑的怒氣和藏不住的不安,像一隻被拴住的大型犬,明明焦躁得要命,卻硬生生站在原地等他發話。 「賀燃,」沈清羽說,「你今天要是衝著陸修遠發火,那就別去了。」 賀燃咬著後槽牙,沉默兩秒,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知道。」 --- 晨光從停車場入口斜斜切進來,把水泥地面割成明暗兩半。陸修遠靠在車門旁,手裡轉著一串鑰匙,金絲眼鏡的邊框在光線裡閃了一下——他看見沈清羽和賀燃並肩走出來,目光在沈清羽身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後掃過賀燃,嘴角微微揚起。 「兩位一起出現,倒是少見。」 賀燃沒接話,直接把鑰匙丟過去。金屬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陸修遠伸手接住,穩穩攥進掌心。 「還你。你那司機手太慢,我借用一晚。」 陸修遠低頭看了一眼鑰匙,沒看賀燃,視線直接落在沈清羽身上:「體檢安排好了,九點半,我親自陪你去。」 沈清羽點頭:「行。」他頓了頓,指尖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又開口:「陸總,體檢之後,我有件事想跟你談——有關合約第七條的『監測』定義。」 陸修遠鏡片後的目光微微凝住,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片刻後他恢復如常,聲音平穩:「好。等你體檢完。」 沈清羽轉頭看向賀燃:「你先去訓練。」 賀燃臉色難看,下顎線繃緊了一瞬,目光在陸修遠身上狠狠刮了一下,才轉回來看沈清羽。沈清羽的眼神很靜,沒有安撫也沒有催促,就只是看著他。賀燃喉結動了一下,悶聲說:「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前,湊近沈清羽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晚上等我。」 沈清羽沒有回話,只看了他一眼,眼底沒什麼波瀾,卻也沒有否認。賀燃這才邁開步子,訓練服的衣角在晨風裡掀了一下,大步穿過停車場,往訓練樓側門走去。 沈清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收回視線。 陸修遠一直沒動,等他轉過頭來,才開口:「你昨晚和他待在一起?」 沈清羽沒急著回答,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上座椅,順手繫好安全帶,動作流暢自然,語氣平淡:「你不是都知道?」 陸修遠在車門邊站了一瞬,目光隔著車窗玻璃落在沈清羽側臉上,像在讀一行沒寫完的句子,然後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 隔著墨色玻璃,他看了沈清羽一眼:「清羽,你最近……和他們走得很近。」 沈清羽沒有看他,只望向窗外。停車場的水泥地面被晨光曬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幾片落葉被風推著在地上打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看著那幾片葉子,說:「你安排體檢,既然是要確保我的『健康狀態』,那『監測』完,應該也有我該知道的東西。簽約那天,你有些話沒說清楚。」 車內沉默了片刻,空調出風口發出極輕的氣流聲,冷氣拂過沈清羽的側臉。陸修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打方向燈,駛出基地大門,淡淡說:「你想知道什麼,體檢後說。」 車子滑出停車場入口,轉上基地外圍的柏油路,兩側的梧桐樹在晨光裡拖出長長的影子,一片一片掠過車窗。沈清羽靠進座椅裡,視線落在窗外不斷倒退的樹影上,沒有再開口。 他的左手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舊傷處——那道淺淺的、已經淡成一道白印的疤,在晨光裡幾乎看不出痕跡,他的拇指卻一遍一遍地劃過去,像是要在那上面讀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