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衣櫃前，領帶架上的絲質布料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手指滑過一排深色領帶——藏青、炭灰、墨黑——最後停在一條銀灰色斜紋的款式上。我慢吞吞地抽出來，對著穿衣鏡比了比，又掛回去，改拿旁邊那條深藍底細白紋的。 「言，好了嗎？」文慧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點催促的笑意，「再慢下去，餐廳的位置要被取消囉。」 「馬上。」我應了一聲，視線卻落在手機螢幕上——加密通訊軟體的對話框亮著，最後一條訊息是葉哥發來的：「到位了。」 我把手機放回西裝內袋，重新拿起那條銀灰色領帶，繞過領口，對著鏡子慢慢打結。鏡子裡映出我身後的床鋪，文慧的白色手提包擱在床尾，拉鍊沒拉緊，露出一截口紅的銀色管身。 「你真的很誇張耶。」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文慧出現在門口，米白色連身裙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雙手抱胸，嘴角帶著笑，假裝不耐煩地歪了歪頭，「選一條領帶要選十分鐘？」 我轉過身，領帶已經打好，順著襯衫領口垂下來。我看著她，笑了笑：「今天想讓你成為全場最美，總要搭配一下。」 她愣了一下，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放下抱胸的手，走過來，伸手替我調整領帶結的位置。指尖擦過我的鎖骨，動作很輕。「油嘴滑舌。」她低聲說，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我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影子，鼻尖有一點細微的汗珠。她的手指從領帶結上移開，改成輕輕撫平我襯衫領口的摺痕。 「好了，很帥。」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裡帶著滿意的光，「走吧，不然真的要遲到了。」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皮夾，順勢又瞥了一眼手機——螢幕暗著，沒有新訊息。我把手機塞進褲袋，伸出手，掌心朝上。 文慧把手放進我的手心，指尖溫熱。 --- 文慧的手心溫熱，指尖輕輕扣著我的手。我握緊，帶她走出家門。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人。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身影——米白色連身裙的腰線收得很合身，裙擺在膝蓋上方一掌寬的位置，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她今天穿了一雙淺米色低跟涼鞋，腳踝上繫著細細的帶子。 「你看什麼？」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側過頭來，嘴角帶著笑。 「看你。」我說，語氣很自然，「今天特別漂亮。」 她沒接話，但耳根紅了一點。 餐廳在市中心一棟老建築的二樓，裝潢走低調奢華路線——深色木地板、奶油色牆面、每張桌上都有一盞暖黃色的檯燈。侍者領我們到靠窗的位置，我刻意選了一個斜對角能看見整個餐廳動線的位子。 文慧坐下後，接過菜單，微微歪頭研究起來。我趁她專注時，快速掃視了一圈餐廳——斜對角靠牆那桌，一個男人獨自坐著，面前攤開一份報紙，桌上放著一杯礦泉水。 黑色T恤，深色長褲，短髮微亂。 葉哥。 他沒看我，視線落在報紙上，像一個普通的獨自用餐的客人。 我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菜單。 「你想吃什麼？」文慧抬頭看我，手指點在菜單某一頁，「前菜好像有鴨胸肉凍，你要試試看嗎？」 「可以。」我說，「主菜的話，我推薦他們的烤春雞，上次跟客戶來吃過，肉很嫩。」 「好，那就聽你的。」她笑了，闔上菜單，「你今天怎麼這麼大方？還點紅酒？」 「偶爾一次。」我招手示意侍者過來，點了一瓶波爾多紅酒。 侍者離開後，文慧雙手托腮，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柔軟的專注。她的睫毛在檯燈下投出淺淺的影子，嘴唇微微張開，像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怎麼了？」我問。 「沒有。」她搖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就是覺得……很久沒這樣跟你出來吃飯了。」 「以後多出來。」我說，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沒說話，但視線一直落在我身上，像在確認什麼。 紅酒送上來，侍者替我倒了少許，我晃了晃杯，聞了一下，點頭。侍者斟了兩杯，退開。 我舉起酒杯，文慧也跟著舉起來。 「敬什麼？」她問。 「敬你。」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酒杯輕輕碰了我的杯緣，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舌尖輕輕舔掉上唇沾到的酒液。 我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斜對角那個男人的輪廓——他翻了一頁報紙，動作很慢，像在等待什麼。 心跳快了半拍。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讓酒液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 --- 前菜送上來的時候，文慧眼睛亮了一下。 「看起來好好吃。」她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鴨胸肉凍，送進嘴裡，瞇起眼睛，「嗯……好吃。」 「喜歡就好。」我替她添了點紅酒，她沒拒絕，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臉頰已經染上一層淺淺的粉色。 我們邊吃邊聊——她說起前幾天在超市看到一款新的洗碗精，香味很好聞；我應了幾句，視線不時掃向斜對角那桌。葉哥還在看報紙，偶爾端起礦泉水喝一口，動作從容，像真的只是在打發時間。 然後他動了。 葉哥放下報紙，站起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路線會經過我們這桌。 我收回目光，低頭切盤中的鴨胸肉，心跳加快，但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 「怎麼了？」文慧注意到我的動作停頓。 「沒事。」我說，「肉有點韌。」 她笑了，正要開口說什麼，然後—— 「咦？」 葉哥在經過我們桌的時候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這不是……文慧？」他的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像在確認，「我是對面那個鄰居，姓葉，前幾天早上幫你丟垃圾那個。」 文慧轉頭，看到他的瞬間，眼睛亮了起來。 「葉哥？」她放下叉子，語氣裡帶著驚喜，「你也在這裡吃飯？」 「對，一個人來吃。」葉哥笑了笑，視線自然地掃過她，然後落到我身上，語氣客氣，「這位是……妳先生？」 「對，這是我老公，肖言。」文慧立刻介紹，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他帶我出來吃飯。」 葉哥朝我點點頭：「你好，葉永輝，住你們對面，剛搬來沒多久。」 「你好。」我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乾燥，有力，握了兩秒就放開。 「你們慢慢吃，不打擾了。」葉哥說，視線在文慧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文慧轉頭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嘴角還帶著笑意。 「他人真的很好欸。」她轉回來，拿起叉子，語氣輕快，「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他。」 「嗯，真巧。」我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沒注意到我語氣裡的異樣，繼續吃著盤中的前菜，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微醺的柔軟。 我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葉哥已經回到位置上，重新翻開報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葉哥從洗手間走回來，腳步不快不慢，經過我們桌邊時，我抬起頭，開口喊住他：「葉哥，要不要坐下來喝一杯？」 他停下，轉頭看我，表情恰到好處的意外：「方便嗎？」 「方便。」我說，朝文慧對面的空位揚了揚下巴，「反正我們也剛開始。」 文慧沒說話，但微笑著點了點頭，手指還搭在酒杯上。 葉哥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從容，像一個真的只是碰巧遇到鄰居的男人。他坐下來後，視線先落在文慧臉上，語氣隨和：「你們點菜了嗎？」 「前菜剛吃完。」文慧說，「主菜還沒上。」 「那正好。」葉哥笑了笑，「這家的烤田螺不錯，前菜可以加點一份。」 「你對這裡很熟？」文慧問，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 「還行，偶爾來。」葉哥說，服務生走過來，他點了一杯紅酒，然後轉頭看向文慧，「你們住這邊多久了？」 「三年。」文慧說。 「三年，那對這一帶應該很熟了。」葉哥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思考，「轉角那家義大利麵店吃過嗎？」 「吃過一次。」文慧說，「還不錯，但分量有點少。」 「對，我也這麼覺得。」葉哥笑了，笑聲低沉，「上次去，我點了一份墨魚麵，吃完還餓，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蘇。」 文慧被逗笑了，嘴角彎起來，但沒有笑出聲，只是用手背輕輕擋了一下嘴唇。 「你一個人住嗎？」她問。 「對，單身。」葉哥說，語氣自然，沒有刻意強調，「剛搬來，還在適應環境。」 「那以後可以常來我們家坐坐。」文慧說，語氣真誠，「反正就在對面，很近。」 「好啊，那我不客氣了。」葉哥端起酒杯，朝她舉了舉，「先謝過。」 文慧也端起酒杯，和他在空中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她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時，指尖在杯緣輕輕劃了一圈。 我看著這一幕，心跳快了半拍。她的動作很自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像在跟一個普通的鄰居聊天，語氣放鬆，身體語言開放，沒有任何防備。 「你們主菜點什麼？」葉哥問。 「我點鴨胸，肖言點牛排。」文慧說。 「鴨胸不錯。」葉哥點點頭，「這家的鴨胸皮烤得夠脆，配的紅酒醬不會太甜。」 「你點什麼？」文慧問。 「我今天點的是魚。」葉哥說，「他們的白酒奶油燉魚也做得不錯，魚肉很嫩。」 文慧眼睛亮了一下：「聽起來很好吃。」 「下次可以試試。」葉哥說，語氣隨意，像在推薦一道普通的菜。 文慧笑了，這次沒有掩嘴，笑聲輕柔，像風鈴碰撞的聲音。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唇沾上紅酒的顏色，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我看著她，心跳慢慢加快。不是緊張，是興奮。她在葉哥面前笑得很自然，完全沒有戒心，就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聊天。葉哥的態度拿捏得剛好——親切但不逾矩，幽默但不輕浮。 --- 餐廳的燈光在身後漸漸模糊。 計程車駛過幾條街，文慧靠在我肩上，呼吸裡帶著紅酒的香氣。她的手搭在我手臂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襯衫布料。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今天真的好開心。」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慵懶的滿足。 我沒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文慧先去洗澡，水聲嘩嘩響了十幾分鐘。我坐在床沿，脫掉西裝外套，解開領帶，掛在衣架上。浴室門打開，蒸氣湧出來，文慧穿著淺粉色的睡裙走出來，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包著。 「你先吹乾頭髮。」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走到梳妝檯前，拿起吹風機。 嗡嗡的風聲填滿房間。我換上家居褲和T恤，走出臥室，經過走廊，推開書房的門。檯燈亮起，電腦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浮現。 我坐下，沒開大燈。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後打開加密通訊軟體。 對話框還停在葉哥最後那條訊息：「後天見。」 我打字：「她很喜歡你。下一步？」 訊息送出的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靠回椅背，盯著螢幕。大約過了三十秒，對話框跳出新訊息。 一個笑臉表情。 接著是第二條訊息：「後天下午兩點，老地方。」 我關掉對話框，沒有回覆。手指從鍵盤上移開，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書房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低沉的運轉聲。 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文慧推開門，頭髮已經吹乾，披散在肩上。她走進來，從背後環住我的腰，臉頰貼在我的後背上。 「還沒弄完？」她問，聲音悶悶的。 「快了。」我說，伸手把電腦螢幕關掉。 「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我背上，抱了幾秒，然後鬆開手。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像往常一樣溫柔。 「晚安。」 「晚安。」 門輕輕帶上。腳步聲穿過走廊，臥室的門開了又關。 我坐在書房裡，沒有動。檯燈的光照在桌面，映出鍵盤的輪廓。我閉上眼，後腦勺靠在椅背上。 腦中浮現的畫面——不是餐廳的燈光，不是紅酒的顏色。 是文慧對著葉哥笑的那個瞬間。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睫毛輕輕顫動，嘴唇沾著紅酒的色澤。那個笑容不是給我的。是給一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男人。 我睜開眼，嘴角在黑暗中微微揚起。 心跳很快，不是緊張，是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