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 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窗簾仍然緊閉,房間裡只透進一線昏暗的光。我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身體殘留的疲憊與痠痛,不斷提醒我昨晚發生過的一切。 夜店刺眼的燈光、臺下震耳欲聾的歡呼、無數男人仰頭看著我的模樣,一幕接著一幕浮現在腦海裡。 還有子皓站在樓下對我說的那些話,他忘不了我站在燈光下的身體,忘不了我的動作、表情,甚至是我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些記憶在腦海裡反覆播放,出乎意料的是,我並沒有立刻感到後悔,相反地,只要想起臺下那些失去理智的男人,想起整間夜店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心底便會浮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那是我過去從未體會過的感覺,不是因為某一個男人喜歡我,也不是因為得到誰的稱讚,而是我只需要站在那裡,便能讓那麼多人同時為我瘋狂,我甚至開始懷念那種感覺。 直到這個念頭出現,我才猛然睜開眼睛,我怎麼會懷念昨晚?那已經不是穿得大膽一點,也不是故意讓某個男人多看幾眼,我在子皓和他同學面前,讓整間夜店的人看見自己最失控的模樣,後來甚至還同時跟三個陌生男人在後臺做愛。更可怕的是,回想起那些事情時,我竟然沒有想要逃避,甚至我居然仍在享受它留下的餘韻,短短幾個星期,我已經從享受奕辰的偷看,走到陌生男人面前,再走上那座舞臺,如果繼續下去,下一次我還會做出什麼? 我坐起身,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回想,昨晚只是意外,是因為酒精、夜店的氣氛,還有後臺那瓶來歷不明的凝膠,只要回到原本的生活,我就能重新變回從前的許若晴。 床邊仍放著昨晚穿過的銀灰色洋裝,薄薄的布料被我胡亂揉成一團,那件迷你比基尼則掉在一旁,細帶彼此纏繞,看起來就像某種不願被整理的證據,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好幾次,我想直接把衣服扔進垃圾桶,徹底抹掉昨晚發生的一切,最後卻只是將它們收進紙袋,藏進衣櫃最深處,我告訴自己,那套衣服才剛買,直接丟掉太浪費了,只要不再穿上,一切就能到此為止。 星期一早上,我比平常提早起床,站在穿衣鏡前,我重新穿回以前最常穿的上班服,白色合身襯衫,每一顆釦子都整齊扣好,深色窄裙落在膝蓋上方,黑色絲襪完整包覆住雙腿,沒有過低的領口,也沒有透膚的布料,裙擺回到一個端莊的長度,我甚至沒有多看鏡中的身體,只將長髮整理好,拿起皮包便出了門,鏡子裡的我,看起來與兩個星期前沒有任何不同,這才是原本的許若晴,昨晚那個站在夜店舞臺上,任由整間夜店的男人看著她失控的女人,並不是真正的我,至少,我努力這樣說服自己。 抵達公司後,一切果然都和平常一樣,熟悉的辦公桌、堆疊的文件、永遠回不完的郵件,還有同事之間沒什麼營養的閒聊,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也沒有人知道我在週末做過什麼,我將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上,逼自己不要想起舞臺的燈光、臺下的歡呼,更不要想起後臺那間與外界隔絕的房間,一個上午過去,我甚至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 接近中午,我拿起水杯走向茶水間。才走到轉角,一陣女人急促而破碎的呻吟聲,忽然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聲音不大,混著震耳的音樂與人群的嘶吼,是從手機的揚聲器裡擠出來的。 「靠,關靜音啦!這裡是公司耶。」 男人壓低聲音的提醒過後,那道聲音瞬間被掐斷。我卻已經停住了腳步。 那道聲音,我不可能認錯。 那是我。 茶水間的門虛掩著,幾個男同事圍在一起,目光全黏在其中一人手裡的手機螢幕上,沒人發現我就站在門外。 拿手機的男同事低聲笑了。 「你們回家自己看的時候記得開聲音,她的叫聲超銷魂。」 「你們看過這個沒有?週六晚上某間夜店的。」 另一人仍帶著懷疑:「這是真的?不是AI合成的吧?」 「真的啦,群組裡都傳瘋了。」他滑動著畫面,「聽說她原本只是客人,後來自己跑上臺挑戰,現場的人全部看傻了。」 旁邊的男同事湊得更近,盯著螢幕忍不住低聲驚呼:「這身材也太誇張了吧?」 「對啊,奶那麼大,腰還這麼細。」另一人盯著畫面上的動作,「我光看著他的奶在那邊晃,我頭都暈了。」 「最扯的還是她的聲音。」拿手機的人得意地晃了晃手機,「現場音樂那麼大,麥克風居然還收得那麼清楚。你們回去一定要戴耳機聽,真的會受不了。」 幾個男人同時笑了起來。我僵在原地,握住水杯的手逐漸收緊,指尖冷得幾乎失去知覺。他們正在看我。和我朝夕相處的同事,正圍著一支手機,反覆觀看我在舞臺上最失控的模樣。是誰拍的?影片究竟傳到了多少地方?畫面裡有沒有拍到我的臉?如果他們認出我了怎麼辦?無數念頭同時湧進腦海,我幾乎想衝進去搶走那支手機,卻連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其中一名男同事忽然問:「有拍到臉嗎?」 拿手機的人將影片往回拉了一段,瞇著眼看了幾秒:「我找過好幾段影片,都看不清楚。舞臺燈太亮,臉幾乎都過曝了。」 站在他右側的男人也湊近螢幕,指了指其中一個畫面:「而且她不是仰著頭,就是一直低著頭,頭髮晃來晃去,剛好都擋住了。」 最先提醒關靜音的男同事又問:「那聲音呢?認識的人會不會聽得出來?」 拿手機的人聳了聳肩:「應該不會吧?這種時候的聲音和平常講話差那麼多,誰認得出來?」 我緊繃的肩膀終於稍微放鬆下來。他們沒有認出我。在他們眼中,影片裡的女人只是一個身分不明的陌生人。 --- 我悄悄向後退開,沒有走進茶水間。腳步聲被地毯吞沒。 回到座位後,那些對話仍在腦海裡反覆響起。 身材太誇張了。她的叫聲超銷魂。她是誰根本不重要。 我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那些聲音像是長了刺,扎進我耳膜裡,怎麼也拔不掉。 我告訴自己,只是想確認影片究竟拍到了多少,更想知道自己的臉是否真的沒有被拍清楚。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至少比另一個念頭體面得多——那個念頭像暗流一樣,在我心底竄動,我不敢細想,卻也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我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時,指尖微微發顫。輸入從男同事口中聽見的幾個關鍵字——「夜店」「舞臺」「機械馬鞍」——搜尋鍵按下的瞬間,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影片很快便出現在搜尋結果裡。 --- 畫面裡的女人站在夜店舞臺中央,銀灰色的衣料堆在腰間,裸露的身體隨著燈光與音樂不斷晃動。拍攝距離並不近,畫質也有些模糊,但她豐滿的曲線、失控的動作,以及臺下幾乎陷入瘋狂的人群,全都被清楚地記錄了下來。 那是我。 明明只是兩天前發生的事,透過陌生人的鏡頭看去,影片裡的女人卻陌生得令我幾乎認不出來。她大膽、放縱,像是根本不知道羞恥為何物。但我知道她當時在想什麼,也記得每一個動作帶來的感受。 我原本只需要確認畫面,根本沒有打開聲音的必要。手指卻在音量鍵上停留了片刻。最後,我從抽屜裡拿出耳機,戴進耳中。 音樂、人群的吶喊,以及主持人的聲音同時湧了進來。緊接著,我聽見了自己。 那不是我每天與同事交談時平靜而克制的聲音,也不是我過去和男友在一起時刻意配合的反應。影片裡的我毫無保留。每一次急促的喘息、每一道逐漸失去控制的聲音,都被麥克風清楚收錄,再透過耳機直接送進我的腦海。畫面或許還能讓我假裝那是另一個女人。聲音卻將所有謊言徹底撕開。我記得自己為什麼那樣喘息,記得每一道聲音是在什麼時候從喉嚨裡洩出,也記得臺下的男人聽見以後,爆出了多麼瘋狂的歡呼。影片下方的觀看次數仍在增加,留言一則接著一則跳出來。有人稱讚她的身材,有人反覆討論她在燈光下的動作,也有人說,真正令人忘不掉的其實是她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她叫許若晴,也沒有人在意她平時是什麼樣的人。那些陌生男人只看見了她的身體、看見了他的淫亂的動作、聽見了她失控的聲音,便迫不及待地稱讚、幻想,甚至將影片傳給更多人。 我本來應該立刻關掉。 手指卻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再次按下播放。 接著,是第二次。 第三次。 我一直欺騙自己,告訴自己只是想確認影片裡是否存在任何可能暴露身分的線索。 直到呼吸逐漸變得急促,身體深處也再次浮起那股熟悉的熱意,我才知道自己又在說謊。 真正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並不是害怕被人認出。 而是想到此時此刻,可能還有無數陌生男人,正和我看著同一段影片。 看著我的身體。 聽著我的聲音。 渴望著我。 我猛然鎖上手機,從座位站起來,引得附近幾名同事抬頭看來,我卻已經顧不得向任何人解釋。 最後再次快速地走進了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