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下班回到家,往往已經快八點了。 我把順路買回來的晚餐放在餐桌上,先回房脫下襯衫和窄裙,換上寬鬆的T恤與運動短褲。再回到客廳時,飯菜還帶著熱氣。 客廳只開著一盞燈,電視播著我沒有認真看的新聞。我獨自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著晚餐。 這樣的生活,我早就習慣了。 我叫許若晴,今年二十八歲,已經單身快五年。 五年足以讓一個人習慣獨自吃飯、獨自回家,也足以讓我忘記,身邊多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感覺。 這幾年,身邊的朋友陸續開始結婚生子。聚餐時聊的內容,也從工作、旅行和哪間餐廳好吃,慢慢變成婚禮、房貸和小孩。 偶爾有人問我:「什麼時候輪到妳?」 我通常只是笑一笑。 「再說吧。」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這幾年,同事替我介紹過幾個對象。工作穩定、談吐正常,外表也不差。第一次見面後便主動約我第二次、第三次,有些人我也曾經答應過。 可是每次相處到某個程度,我便會漸漸失去繼續認識對方的興趣。 對方沒有做錯什麼,我也不討厭他們。只是不會期待下一次見面,收到訊息時也不覺得需要立刻回覆。幾次之後,彼此的聯絡自然越來越少,最後不了了之。 朋友說我太挑,我自己倒不這麼覺得。 我只是沒有遇到真正想繼續走近的人。 生活一個人也能過。回到家安安靜靜的,想吃什麼、想做什麼,全都不需要配合另一個人。我不覺得寂寞,也從未認為現在的生活少了什麼。 久而久之,我也懶得再花力氣認識誰。 --- 晚餐吃完,我把餐盒收進垃圾袋,順手擦乾淨桌面。 電視還開著,新聞主播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我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一個人生活久了,夜晚大多都是這樣。 我交過兩任男朋友,都是對方先主動追求,後來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他們牽我的手,我便讓他們牽;他們低頭吻我,我也會閉上眼睛回應。就連上了床,通常也是他們主動,我只要順著對方的動作配合。 我從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 既然是男女朋友,擁抱、接吻和上床,本來就是感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會發生的事。他們想要,而我並不排斥,那樣應該就足夠了。 第二任男友和我分手時,曾經說過一句話。 「若晴,妳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 當時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只覺得他是在為分手找理由。 仔細想想,我確實很少主動要求什麼。 約會去哪裡由他決定,紀念日怎麼過也由他安排。到了床上,我更不曾告訴他該怎麼碰我,也沒想過自己究竟喜歡什麼。 並不是刻意壓抑,也不是為了討好誰。 我只是從來沒有產生過主動探索的念頭。 分手以後,我沒有難過太久,也不急著開始下一段感情。將近五年過去,我幾乎不曾想念過和誰接吻或做愛的感覺。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身體也會浮現一點模糊的躁動。那感覺並不強烈,往往才剛引起我的注意,翻個身、閉上眼,過一會兒也就消失了。 因此,我一直很自然地認為,我的性慾大概本來就不強。 我不知道的是,被忽略的慾望並不會真正消失。 它只是沉睡在身體深處,一點一點累積,直到某個我毫無防備的時刻,才悄悄睜開眼睛。 --- 一天下午,我剛把曬好的衣服收進衣櫃,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著「姑姑」兩個字,我接起來,語氣自然地問候了聲。 「若晴啊,姑姑跟你說件事。」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奕辰考上你那邊的大學了,你曉得吧?」 我嗯了聲,腦中浮現那個表弟的輪廓。姑姑的兒子,今年十八歲,印象中總是個安靜的孩子,話不多,見到人會規規矩矩地喊姊姊。 「我想著,他一個人去外地唸書,租房子也是一筆開銷。」姑姑頓了頓,「你那裡不是還有一間空房嗎?不如讓他住過去,你們姊弟互相照應,我也放心。」 我靠著牆,想了想。那間空房一直堆著雜物,整理一下倒是能住人。奕辰這孩子我見過幾次,規矩老實,住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 「好啊。」我說,「姑姑你安排就好,我這兩天把房間收拾出來。」 姑姑連聲道謝,又叮囑了幾句生活起居的事,才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環顧這間住了四年的租屋處。兩房一廳,一個人的時候覺得寬敞,偶爾還嫌冷清。現在要多一個人了,一個十八歲,而且許久未見,不知道變成什麼樣的男生。 我把這件事當成一樁日常安排來處理,心裡沒有太多波動。說到底他是姑姑的孩子,我的表弟,關係不遠不近,喊一聲姊姊的晚輩。我從未把他當成男人,自然也沒想過,和他長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會有什麼不方便。 --- 剛走出捷運站,手機螢幕便亮了起來。 是奕辰傳來的訊息。 「姊,我到樓下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加快腳步繞過街角。遠遠便看見租屋處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生,身旁放著一只深藍色行李箱。 他低頭看著手機,身上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和運動長褲。肩膀寬闊,露在袖口外的手臂線條結實,一眼便看得出是高中參加校隊練出來的體格。 我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才認出那張臉。 記憶裡那個瘦瘦小小、總是安靜跟在大人身後的男孩,五官已經完全長開。眉骨和鼻樑比從前立體許多,下顎線條也變得乾淨俐落。 如果不是他站在我家樓下,我恐怕真的不敢認。 「奕辰?」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他立刻抬起頭。看見我的瞬間,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接著才有些侷促地站直身體。 「姊。」 「真的是你啊。」我走到他面前,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遍,「怎麼長這麼高了?」 「高中長了不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站到他旁邊比了一下。以前見面時,他明明還比我矮,現在卻已經高出我大半個頭,連肩膀都比記憶中寬了許多。 「我記得你以前才到我這裡。」 我抬手在自己肩膀附近比了比。 奕辰的耳朵微微泛紅,也不知道是覺得不好意思,還是不習慣被我這樣盯著看。 「那是很久以前了。」 「是啊,久到我差點認不出來。」 我刷卡打開大門,帶著他往電梯走。行李箱的輪子滾過地磚,在安靜的大廳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才剛到。」 「不是說九點左右?今天怎麼這麼早?」 「車子比預計早到。」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怕妳還在上班,本來想先在附近等。」 「都到樓下了還等什麼,傳訊息給我就好。」 電梯門打開,我讓他先把行李推進去,接著按下樓層。 密閉的空間裡只剩我們兩個人。我靠著電梯壁,再次看向站在身旁的奕辰,仍然很難將他和記憶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孩重疊起來。 「對了,」我忽然想到什麼,笑著問他,「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奕辰明顯愣了一下。 「沒有。」 「沒有?」我有些意外,「你長成這樣,在學校應該很受女生歡迎吧?」 他的視線不自然地移向電梯門,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也跟著緊了一些。 「沒有。」 「沒有很多,還是一個都沒有?」 他沉默了兩秒,才小聲回答。 「我沒有交過女朋友。」 「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奕辰的耳根一下子紅得更明顯,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正好這時電梯門打開,我沒有繼續捉弄他,率先走了出去。 這個已經比我高出大半個頭的男生,骨子裡大概還是從前那個害羞的弟弟。 --- 我拿出鑰匙開門,先一步走進屋裡。 玄關的燈隨即亮起,昏黃的光線落在這塊不大的空間裡。我順手將皮包放到玄關櫃上,身後也傳來行李箱滾過門檻的聲音。 奕辰把行李拖進屋內,卻仍站在門邊,像是不確定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門關上就好。」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嗯了一聲,低頭把行李箱拖進來,鞋也沒換,就杵在玄關的踏墊上,目光四處打量著這個對他而言還很陌生的環境。 那天我穿著上班時的衣服。 白色合身襯衫、深色包臀窄裙,腿上還穿著一雙黑色絲襪。我的穿著一向不算暴露,襯衫的鈕扣總是規規矩矩地扣好,裙子的長度也不會短得太過分。 只是我的身材本來就比較顯眼,即使穿著普通的上班服裝,依然很容易引來旁人的目光。 我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胸圍是E罩杯,腰身纖細,臀部和雙腿的比例也比一般女生更加顯眼。即使只是普通的合身襯衫,穿在我身上仍會自然貼出胸部和腰部的曲線;窄裙則服貼地包覆著臀部,走動時很難讓人忽略線條。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便很習慣別人的目光。 走在路上,總會有男人回頭多看幾眼;進了辦公室,也不乏自以為隱晦的注視。甚至連女同事都曾半羨慕、半抱怨地對我說,我這種身材不管穿什麼都太顯眼。 我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也清楚自己的身材確實容易吸引注意。 但我從不會特別在意。 我知道男人會看。 但那從來沒有讓我產生過什麼特別的感覺。 --- 踩了一整天的高跟鞋,雙腳早已痠痛。 我一手扶著玄關旁的牆,彎下腰,先將一隻鞋從腳上脫下,再換另一隻。 就在我彎身的瞬間,原本緊貼臀部的窄裙被動作帶得向上縮了一截。 我起初並沒有察覺。 直到準備脫下另一隻鞋時,眼角無意間掃過玄關櫃上方的鏡子。 奕辰站在我身後,手裡仍握著行李箱拉桿,目光卻直直落在被窄裙包覆的臀部上。 動也不動。 他看得太過專注,像是根本忘了自己應該掩飾。 接著,那道目光緩緩向下移動,從向上縮起的裙襬滑向絲襪包覆的雙腿,再沿著腿部線條一路往下。 沒有閃躲,也沒有移開。 隔著鏡子,我甚至能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拘謹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藏不住的專注。 他顯然不知道,我正透過鏡子看著他。 我沒有轉頭,也沒有出聲,只是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低頭脫鞋,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發現。 照理來說,我應該立刻站直身體,把向上縮起的裙襬拉回原位。 可是那一刻,我沒有動。 我仍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比平常多停留了兩秒。 只是短短兩秒,窄裙繃在臀部的觸感、絲襪貼著雙腿的感覺,卻忽然變得異常清楚。 我知道他還在看。 那道毫不掩飾的視線彷彿帶著溫度,停留在我的身後,讓原本早已穿習慣的衣服,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感覺。 如果換成別的男人,我大概早已若無其事地忽略。這種目光對我而言並不新鮮,也沒有值得特別放在心上的必要。 可不知道為什麼,被奕辰這樣注視著,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受到冒犯。 心底反而第一次浮現出一個以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我的身體,真的這麼好看嗎? --- 我慢慢站直身體,伸手將向上縮起的裙襬拉回原位。 我再次望向鏡子。 奕辰已經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行李箱,神情故作自然。大概以為只要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我便不會知道他剛才看見了什麼。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受到冒犯。 相反地,看著他努力掩飾的模樣,我的心底竟浮現出一絲陌生的感受。 不是情慾,至少那一刻的我不願意這麼認為。 更像是某個被我忽略很久的部分,忽然因為他的目光,輕輕動了一下。 我沒有拆穿他,只將脫下的高跟鞋整齊放進鞋櫃,接著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身後卻沒有傳來動靜。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仍站在玄關的奕辰。 「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我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異常。 「鞋子脫了,進來啊。」 「喔……好。」 奕辰連忙低下頭,彎腰脫鞋。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表面依舊若無其事,心裡卻第一次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好奇。 當我背對著他時,他是不是又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