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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章 / 共 44

樓頂上的月光

作者:四十五餘載 · 本章 4,245 · 全作 165,752

淑靜下樓,二黑已經站在休旅車旁,看到她出來,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淑靜坐上車,二黑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去桃園中壢。」淑靜說,「龍崗市場附近,找一家叫『湖北涼麵』的店。」 二黑點頭,車子駛出巷子,上了高架道路。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公寓,然後是綠油油的田野。淑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想起三年前妹妹淑惠過世時,老杜哭得像是天塌下來一樣。淑惠是乳癌走的,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從確診到離開,不到半年。老杜那時候整個人像被抽乾了,瘦了一大圈,眼睛凹下去,頭髮白了一半。 淑靜當時常常打電話給老杜,約他參加歐巴桑旅遊團,去溪頭、去阿里山、去日月潭,叫他出來走走散心。老杜一開始都不願意,後來勉強跟了一次,回來之後說心情好多了。淑靜就繼續約,一個月至少出去一次,老杜也慢慢恢復了正常,只是偶爾還是會看著淑惠的照片發呆。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下了交流道,轉進龍崗市場附近的老眷村。兩旁的房子都是矮矮的平房,鐵皮屋頂,門口種著九重葛和桂花樹。淑靜指著前面一家小店:「就是那裡。」 二黑把車停在路邊。淑靜下車,抬頭看著那塊褪色的招牌——「湖北涼麵」,字體已經斑駁,但還是看得出當年老杜親筆寫的筆跡。 店門口擺著一臺玻璃櫃,裡面放著一盤盤涼麵,旁邊有醬料和辣油。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彎腰整理櫃子,滿頭白髮,穿著白色汗衫和圍裙,腳踩一雙拖鞋。 「老杜!」淑靜喊了一聲。 那個人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憔悴但帶著驚喜的臉。老杜放下手上的東西,快步走過來,臉上笑開了花:「淑靜!妳怎麼來了!」 「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啊。」淑靜笑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麼又瘦了?沒有好好吃飯逆?」 「有啦有啦。」老杜笑得眼睛瞇起來,拉著淑靜的手,「進來坐進來坐!我剛煮好涼麵,妳一定要吃吃看!」 淑靜跟著老杜走進店裡,二黑跟在後面,店內不大,只有四張木桌,牆上貼著菜單和老照片,角落有一臺老舊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著。老杜拉開椅子讓淑靜坐下,又搬了一張椅子給二黑。 「這位是?」老杜看著二黑,好奇問。 「我的司機啦,叫二黑。」淑靜說,「從非洲來的,人很好。」 「非洲來的?」老杜眼睛亮起來,「那一定要吃吃看我的涼麵!我們湖北涼麵可是祖傳三代的!」 老杜走進廚房,沒多久端出兩盤涼麵,麵條上鋪著小黃瓜絲、紅蘿蔔絲、豆芽菜,淋上芝麻醬和辣油,香氣撲鼻。淑靜接過筷子,夾了一捲麵條送進嘴裡,芝麻醬的濃鬱和辣油的香辣在嘴裡化開,麵條Q彈有勁。 「好吃!」淑靜豎起大拇指,「老杜,你這手藝還是沒退步。」 「那是當然。」老杜笑得合不攏嘴,拉了一張椅子在旁邊坐下,「妳來得正好,我正想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 淑靜邊吃邊問:「阿豪和阿傑最近有跟你聯絡嗎?」 老杜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有啦,上個月阿豪有打電話回來,說美國那邊工作很忙,過年可能沒辦法回來。阿傑更久沒消息了,上一次打電話是半年前,說是被公司派到的北美。」 淑靜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老杜的手背:「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要太掛心。」 「我知道。」老杜嘆了一口氣,「只是想到他們小的時候,每天放學回來就幫我端麵、擦桌子,現在一年見不到一次面,心裡總是空空的。」 「你這樣想就對了,他們有他們的人生,你也要過好自己的人生。」淑靜說,「你現在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都還好,就是膝蓋有時候會痠,站太久會痛。」老杜說,「醫生說是退化性關節炎,叫我多休息。」 「那你就要多休息啊,不要一直站著。」淑靜說,「店裡生意怎麼樣?」 「還行,老客人多,一天能賣個四五十盤。」老杜說,「夠我一個人吃穿了。」 淑靜吃完涼麵,把盤子推到一邊,看著老杜:「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會不會覺得寂寞?」 老杜沉默了一會兒,眼神黯淡:「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會坐在客廳看淑惠的照片,想著如果她還在就好了。」 淑靜心裡一酸,伸手握住老杜的手:「老杜,你對淑惠的心意,她都知道。但是她走了,你也要為自己活,不要一直困在過去。」 老杜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知道,但是……」 「沒有但是。」淑靜打斷他,「你現在還年輕,才六十歲,還可以找一個伴,一起散步、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總比一個人孤單好。」 老杜搖搖頭:「算了,年紀這麼大了,不想再找了。」 淑靜看著他,心裡嘆了一口氣,老杜就是這樣的人,固執又念舊,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對了,」老杜突然站起來,「妳今天要不要留下來住幾天?我樓上還有空房間,妳兩個可以住阿豪跟阿傑以前那間。」 淑靜想了想,看著老杜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好,那我就住幾天,陪陪你。」 老杜眼睛一亮,笑得像個孩子:「太好了!我晚上去市場買菜,煮一桌好菜給妳吃!」 「不用太麻煩啦。」淑靜說。 「不麻煩不麻煩!」老杜已經站起來,解下圍裙,「我現在就去買菜,妳和二黑先上樓休息,鑰匙在抽屜裡。」 老杜說完,套上一件薄外套,踩著拖鞋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年輕了十歲。 淑靜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她從抽屜裡拿出鑰匙,帶著二黑走上樓,樓梯窄窄的,牆上貼著老照片,有老杜和淑惠年輕時的合照,有兩個姪子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一張全家福。 二樓有三個房間,門都開著,淑靜走到最裡面那間,推開門,房間不大,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淑惠的笑容。 淑靜走進房間,坐在床沿,手指輕輕撫過相框。她想起妹妹活著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說話輕聲細語,跟她的火爆脾氣完全不一樣。淑惠嫁給老杜之後,兩個人感情很好,從來沒看過他們吵架,老杜對淑惠體貼入微,連洗碗都不讓她碰。 「姐,妳來了。」淑靜彷彿聽到妹妹的聲音,眼眶有點濕潤。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出房間。二黑站在走廊上,看著牆上的照片。 「這是妳妹妹?」二黑指著一張合照。 「嗯。」淑靜點頭,「三年前走了。」 「對不起。」二黑說。 「沒關係。」淑靜笑了笑,「走吧,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她打開隔壁的門,房間比她的那間大一些,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櫃。二黑走進去,把行李袋放在床邊。 「你先休息一下,我下去幫老杜準備晚餐。」淑靜說。 二黑點頭:「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休息就好。」淑靜說完,走下樓梯。 晚餐過後,淑靜洗完澡,換上薄棉睡衣,套了件短外套,推開二樓的門走上頂樓。夜風帶著眷村特有的油煙味和桂花香,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見老杜坐在矮凳上,身邊擺了三四瓶空啤酒,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老杜。」淑靜輕聲喊,走過去。 老杜轉頭,眼神渙散,臉頰泛紅,顯然喝了不少。他瞇著眼看淑靜,突然眼眶一紅,嘴唇顫抖:「阿惠……妳回來了……」 淑靜愣住,蹲下來拍拍他的背:「老杜,是我,淑靜啦。」 但老杜沒聽進去,他抓著淑靜的手,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阿惠啊,我好想妳……這幾年我一個人睡,半夜翻身都摸不到妳……妳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會去市場買妳愛吃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等妳回來吃……」 淑靜鼻子一酸,眼眶濕了,她沒說話,只是把老杜的頭攬進懷裡。老杜靠在她胸口,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說好讓我死在妳前面的……結果妳先走了……剩我一個人……」 淑靜輕輕拍著他的背,眼淚無聲滑落。過了好一會兒,老杜哭累了,靠在她懷裡打起了鼾。 淑靜抬頭朝樓下喊:「二黑!上來一下!」 二黑很快上來,看見老杜醉倒在淑靜懷裡,二話不說彎腰把人扛起來。淑靜跟在後面,走進老杜的房間,二黑輕輕把人放在床上,淑靜坐在床沿,看著老杜憔悴的臉,伸手替他蓋好薄被。 她低聲說:「阿惠啊,妳當初沒有嫁錯郎,真欣羨妳。」 老杜醒來時頭痛欲裂,像有人拿鐵鎚在敲太陽穴。他撐起身體,坐在床沿緩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腳步走進客廳。 飯桌上擺著一鍋白飯、一盤醬菜、一碟滷五花肉,還有幾根油條——都是淑惠以前常弄的早餐。 老杜愣住,慢慢坐下,夾了一塊滷肉放進碗裡,扒了幾口飯。肉香在嘴裡化開,醬油和冰糖的甜味滲進米飯,他嚼著嚼著,突然放下筷子,眼淚無聲滑落。 這是淑惠的味道。 他好久好久沒吃到這個味道了。 樓梯傳來腳步聲,老杜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人影走下來。他睜大眼睛,使勁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那人穿著淑惠的淺藍碎花洋裝,短髮微亂,對他笑著。 「淑……淑惠?」 淑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老杜,是我,淑靜啦。」 她走下樓,身上那件洋裝是從衣櫃翻出來的,淑惠生前最喜歡的一件,洗得有些褪色,但穿在她身上意外合身。 「我早上起來想說幫你洗衣服,順便曬被子,看到衣櫃裡這件洋裝,就借來穿了。」淑靜走到桌邊,看老杜碗裡扒到一半的白飯,「早餐還行嗎?」 老杜猛點頭:「好吃,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點。」淑靜拉開椅子坐下,「吃飽了我帶你出去走走,一個老爺們整天窩在家裡,人都發黴了。」 老杜低下頭,又夾了一塊滷肉放進嘴裡,眼淚滴進碗裡。他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像是要把這個味道永遠記住。 老杜眼眶還紅著,卻笑了出來。他伸手抹了把臉,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說:「好,出去走走。」 淑靜挽著老杜的手走下樓,二黑已經把車開到店門口。淑靜拉開後座車門,讓老杜先上車,自己跟著坐進去。二黑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發動引擎。 「去哪裡?」老杜問。 「復興鄉,小烏來。」淑靜說,「好久沒去了,聽說那邊溪水很清。」 車子沿著山路蜿蜒而上,窗外的風景從眷村的矮房變成綠樹青山。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小烏來的停車場。淑靜挽著老杜的手走下步道,二黑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距離。 溪水清澈見底,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水面上,閃著碎金般的光。淑靜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拍了拍旁邊,老杜跟著坐下。兩人看著流水,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我跟阿惠來過這裡。」老杜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那時候剛結婚沒多久,她穿一件白色的洋裝,在這裡踩水,笑得跟小孩一樣。」 淑靜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她說這裡的水很涼,叫我也下來。」老杜看著溪水,眼神恍惚,「我那個時候不幹,不想把褲子弄濕了,她就潑我水。」 淑靜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身,手掌撥了撥水面。冰涼的溪水從指縫流過,她突然掬起一把水,轉身潑向老杜。 老杜被潑了一臉,愣住了。 淑靜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下來啊,褲子很貴嗎?」 老杜看著她——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淺藍碎花洋裝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笑得那麼開心,像極了當年的淑惠。他的心突然鬆開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 他脫掉拖鞋,捲起褲管,走進溪水裡。水冰得他倒抽一口氣,但臉上卻帶著笑。他彎腰,也掬起一把水,潑向淑靜。 淑靜被潑個正著,大叫一聲,也彎腰潑回去。兩個人站在淺淺的溪水裡,你一潑我一潑,水花四濺,笑聲在山谷裡迴盪。淑靜的洋裝下擺濕了一大片,貼在大腿上,老杜的汗衫也濕了半邊,但他不在乎。 二黑站在岸邊,看著兩個加起來超過百歲的人像孩子一樣玩水,嘴角浮起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