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貼著高地刮過,官道北段的碎石在暗裡泛著灰白。絹伏在樹冠層最低的枝椏上,整個人壓成一條線,斗篷下擺收在腰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底下那支貴族兵部隊已經紮營,帳篷搭得歪歪斜斜,馬車圍成半圈,火把插在車轅上,光亮只夠照出大半個營區。 她數過了。騎兵編制三列,每列十二騎,馬匹拴在東側,飼料袋就掛在車尾。馬車九輛,運糧的四輛、載人的五輛,動線是午後先到谷口,卸下重甲步兵,再折回官道接第二批。她把這些一筆一筆畫進懷裡的羊皮紙,線條壓得極細。 巖壁上方,里香的槍口從石縫間探出半寸,準星在營區裡慢慢掃。她的視線停在最中間那輛車上,車門縫隙透出火光,門外站著兩名親兵,背對營帳,肩膀繃得死緊。 車裡傳出女人壓抑的哭聲,接著是布帛撕裂的聲響。絹抬眼,看見一名身披華麗鎧甲的貴族掀開車簾,抓著一名女軍官的髮髻往車裡拖。那女軍官腰間還掛著傳令用的皮筒,靴跟刮過車板,一路蹬出聲來。周圍幾名士兵站著沒動,握槍的手卻都收緊了,有人別過臉,有人低頭踢石子。 「那是維爾託的旗號。」絹用唇語朝上方說。 里香沒回話,準星穩穩跟著那扇車門。她的指節在護木上鬆了又扣,扣了又鬆。 溪道那頭,艾琳軍官伏在坡地隱蔽處,鎧甲外罩了一層泥色布,蠍尾騎兵隊的馬匹全蒙了眼罩,一聲嘶鳴都沒有。她抬手朝絹的方向比了個詢問的手勢,絹回了一個平掌下壓的動作,全隊按兵不動。 車裡的悶叫聲又傳出來,這次更短。營帳邊的士兵終於有人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被身旁的伍長一把扯回去,低聲罵了句什麼。貴族從車簾後探出半張臉,醉眼掃過營區,笑了一聲,把簾子重新放下。 絹把羊皮紙對折收進懷裡,指腹在紙緣壓了壓。這支兵不過百餘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可車裡那人的旗號牽著後頭的主帥。她朝溪道方向比了兩根手指,再朝魔王城的方向一揮,全隊收勢。 里香從準星裡移開眼,正要縮回石後,那輛馬車裡又傳出一聲悶叫,短促,像被什麼堵住了嘴。 --- 絹將一卷粗麻紙攤在王座前的長桌上,四角用短刀壓住。紙上是炭筆手繪的隊列圖,馬車畫成方框,前後標了押送兵的間距。 「維爾託的貴族兵走在官道中段,前後各隔半里,跟督戰官的直屬隊不相連。」絹的指尖沿著圖上一條線滑過去,「車裡那名女軍官,從昨午起被拖進車裡三回。每回車停,後頭的督戰官就調頭看風景。他沒攔,也沒走。」 「看風景?」闇雅娜大人的赤足從王座扶手上垂下來,晃了兩下。 「就是看風景。」絹語氣沒起伏,「貴族兵在車外輪著守,車裡動靜傳出來,他們還笑。押送的其餘部隊隔著半里,沒人過去問一句。」 闇雅娜大人笑出聲,身子往扶手上一靠。「玩得正開心呢。這種貨色不用審,整隊送去性奴區,連理由都省了。」 「母皇。」瑟拉菲娜公主從主位抬眼,「貴族兵跟其餘部隊之間那半里,是怨氣,不是空隙。維爾託靠家族蔭來的功勳,前線這些人替他流過血、替他背過鍋。真打起來,他們未必肯替貴族死戰。」 麗在長桌側列站著,鎧甲上的血痕已經乾成暗褐色。她往前半步,聲音壓得低而穩:「溪道能繞到官道側面,馬車那一段路兩旁坡高,視線遮得住。蠍尾隊從溪道摸上去,先斷馬車前後,貴族兵來不及整隊。請命帶隊。」 「俘虜呢?」闇雅娜大人偏頭看她,語氣像在問一件小事。 「打下來的人,先押回裂口。」 「押回裂口,然後呢?」闇雅娜大人的腳尖點著地面,「麗,妳這隊人打頭陣,抓回來的自然該先讓妳們挑。」 麗沒有立刻應聲,視線落回圖上,指節在劍柄邊收了一下。 瑟拉菲娜公主把圖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規矩不變。誰打的誰押,押回來先過冊子,再談分配。母皇要人,冊子上記一筆,一個不少。」 「妳這冊子倒是越記越厚。」闇雅娜大人笑,眼裡沒半點不悅。 「厚了才好查。」瑟拉菲娜公主語氣平穩,指尖點在圖上馬車前後那兩個方框之間,「麗帶蠍尾隊走溪道,斷前後。騎兵隊在坡上候著,貴族兵一散就壓下去。督戰官那邊——」她頓了一下,「派人遞話,就說貴族兵私扣俘虜、延誤軍機,問他們是要一起算,還是讓開。」 麗抬眼。「讓開的,不追?」 「讓開的不追。」瑟拉菲娜公主道,「我要的是這支,不是全線開花。」 闇雅娜大人從王座上直起身,赤足踩上石地,走到桌邊,低頭看那張圖。她的目光在貴族旗號那幾個小叉上停了停,笑意慢慢收成一條線。 「行啊。」她說,「那就先打這支。」 瑟拉菲娜公主伸出手,指尖按在圖上貴族旗號的位置,慢慢壓出一個凹痕。「這支先打。」她抬眼,聲音冷而清楚,「讓後面那些人看清楚,誰才是這裡的主人。」 --- 里香伏在丘陵巖壁的射位上,夜風把她的短髮吹得貼在臉側。她透過瞄準鏡掃過官道上那排貴族兵,兩名騎在馬上的督戰官正揚著鞭子吆喝隊伍。她吸了一口氣,扣下扳機。第一發子彈穿過左側督戰官的額甲縫隙,人從馬背歪倒;第二發幾乎同時出膛,右側那名剛轉頭,喉間就炸開一團血霧,整個人往後翻落。 「唱。」 雪的聲音從側翼高處壓下來,像一把冷刀劃開夜色。奏緊跟在她側後半步,兩人的歌聲一前一後咬合,音波撞進馬群裡。馬匹嘶鳴著人立而起,前蹄亂踏,把背上的騎手甩進泥地。貴族兵的陣型當場裂成幾塊,有人扯著韁繩原地打轉,有人被自己的馬拖著跑。 溪道出口的碎石嘩啦一響,麗領著蠍尾步兵衝出來。她鎧甲上的暗褐血痕在火光裡閃,尾椎那條蠍尾高高揚起,尖端對準馬車。艾琳軍官帶著騎兵隊從丘陵後繞出,蹄聲砸得路面發顫,把往官道北端退的路口堵死。 貴族兵倉促舉劍,陣腳已經亂了。麗三步併兩步衝到馬車邊,一手抓住車門框猛地掀開。門板撞在車身上彈了一下。裡頭那個貴族衣衫不整,腰帶鬆著,手裡卻已經拔出劍來,酒氣混著汗味撲面。他揮劍朝麗劈下,麗側身讓過,蠍尾橫掃過去纏住他的手腕一扯,劍脫手飛出去插進泥裡。她順勢一拽,把人從車廂裡拖出來,摔在地上。 車內角落縮著幾名女軍官,衣領扯開、頭髮散亂,有人抱著膝蓋哭出聲,有人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敢看。 官道上其餘的貴族兵回頭望見督戰官已經倒在路邊、自家主將被人拖出車外,手裡的劍一把接一把往地上丟。有人丟了劍轉身就往丘陵方向跑,跑沒幾步被艾琳的騎兵截住,乖乖蹲下。 麗把那個還在掙扎的貴族反手壓住,一腳踩上他的背脊,將他牢牢釘在車輪旁邊的泥地上。她抬起頭,朝車廂裡那些縮成一團的女軍官伸出手,掌心朝上,語氣放得比剛才軟了些:「出來吧,沒事了。」 那些女子愣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碰她的手。麗沒有收回手,就那麼等著。 --- 麗踩著泥地,把劍從貴族背脊旁拔起來,甩掉刃上的土。她轉向跪成一片的俘虜,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抬起頭。 「維爾託已經伏法。要降的,跟著隊伍回魔王城登記,吃住有人管。不降的,現在就可以走,往後走,別再往前一步。」她頓了頓,劍尖朝官道北端一指,「再讓我看到這面旗,就沒這麼客氣了。」 俘虜群裡有人立刻磕頭,有人還在猶豫,最後大多低著頭往俘虜隊列裡挪。麗把劍收回鞘,走到馬車邊。 朝美已經蹲在車廂口,醫療卡按在女軍官肩上的傷處,白光一閃一閃。女軍官縮著肩膀哭,聲音啞得不成句:「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朝美沒抬頭,只把卡換到另一處傷口,低聲說:「先活下來再說。別的話,等妳有力氣了再問。」 沙耶繞著馬車走了一圈,手掌拍過車軸、拍了拍廂板,護目鏡往額頭一推:「這車拆了正好,底板跟軸承改一改,就是補給箱的搬運用車。比我們自己釘的牢靠。」她已經蹲下去量輪距,嘴裡開始念尺寸。 里香的聲音從外圍傳過來,短促清楚:「官道後方有煙塵,距離還遠,但方向是往這邊壓。應該是別的帝國部隊收到動靜了。」 麗直起身,望向那條灰白的官道盡頭。天還沒亮透,煙塵在微光裡浮著一層薄黃。她回頭掃了一眼俘虜隊列,人已經綁好串成一列,朝美收起醫療卡,扶著女軍官下車。 「隊列加速,別拖。」麗揚聲,「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動的兩個人架著。」 她走到隊列最後,蠍尾從腰後舒展開來,尾尖垂在泥地上,隨著她的步伐左右輕擺。煙塵在官道盡頭越積越厚,她沒有再回頭看俘虜的臉,只把劍柄往掌心按了按,一步一步押在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