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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 10 章

馬車裡的眼淚

作者:闇雅娜 · 本章 3,482 字 · 全作 40,514 字

醫療站的門板只閂了一半,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掛在牆上的紗布吹得輕輕晃。朝美把醫療卡貼上女軍官肋側,白光順著斷骨往裡滲,那截塌下去的胸廓慢慢撐回原樣。女軍官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滾進鬢髮,綁帶底下透出的鞭痕又紅又腫,朝美用布巾蘸了藥水,一道一道按過去,動作不快,卻沒有停。 「下一張。」朝美頭也不抬地伸手。 靜香在檯子另一頭翻找,白袍下襬沾著泥點,襯衫前襟敞著也沒理,眼鏡滑到鼻尖。「這張……」她把卡遞過去,朝美接過看了一眼,又默默塞回她手裡。 「那是止血的。」朝美從她指間抽出另一張,「這張才是修骨的。」 「哦、哦對。」靜香慌忙換回來,手肘碰倒一疊紗布,又蹲下去撿,裙角掃過地上的藥瓶。門外階上傳來鎧甲挪動的聲響,麗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不高,卻壓得整條隊列沒人敢多動一下。 「原地歇腳,繩子不許鬆。誰想趁機跑,先問過我這條尾巴。」 階上有人低低應了聲,接著是蠍尾尾鉤刮過石階的細響,像在提醒所有人它就在那兒。 檯上的女軍官忽然睜開眼。她先是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的裂紋,然後視線落到朝美臉上,整個人猛地往床角縮,綁帶扯得傷處又滲出血珠。「別、別碰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肩膀抖得床板都在晃。 朝美沒有立刻靠近,只把手裡的布巾放下,讓自己的手停在明處。「肋骨接回去了,你喘氣試試,還疼不疼?」她語氣放得很平,像在問一個普通病人。 女軍官愣住,胸口起伏了兩下,眼裡的驚恐沒退,卻也沒再往牆裡縮。朝美這才伸手,把她滑下來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邊肩。 「你們……」女軍官咬著唇,視線在朝美和靜香之間來回掃,最後停在門縫外那道按劍的側影上,聲音又低下去,「那些人在車上……你們都看見了。」 朝美沒答,只是把醫療卡收回腰袋,替她理好腕上的繩結,繩子鬆了一格,不勒進肉裡。靜香在旁邊想遞水,遞成了藥瓶,朝美伸手換過水杯,塞進女軍官手裡。 女軍官捧著杯子,指節泛白,好半天才抬起頭,忽然伸手抓住朝美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抓得很緊。 「你們……真的不會把我們丟進那個地方?」 --- 女軍官捧著水杯的手還在抖,杯沿磕在牙齒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吞下第一口水,喉頭哽了一下,話就跟著水一起湧出來。 「維爾託那個畜生……我們第三營的女兵,名冊上寫的是步槍手,到了營裡全成了他的私產。」她抬眼看朝美,眼白裡布滿紅絲,「白天替他擋箭,晚上替他暖帳。誰不肯,他就把人綁在官道邊的樁子上,說是『逃兵示眾』。」 朝美沒停手,醫療卡貼在她肋側舊疤的位置,白光滲進去,那道發黑的裂口慢慢收攏。「這道傷多久了?」 「半個月。督戰官路過看了一眼,說『能走就自己走』。」女軍官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我們營裡有個十六歲的,腿被獸人咬斷,維爾託嫌她拖累行軍,叫人抬到路溝裡放著。第二天我回去找,只剩血印子。」 帳篷另一頭,麗背靠著支撐柱,抱臂聽。她沒插話,鎧甲上的血痕在燈下發暗,蠍尾垂在泥地上,尾鉤偶爾輕輕點一下地。女軍官說到「血印子」三個字時,麗的下頷線繃緊了一瞬。 「督戰官知道?」麗開口,聲音平。 「知道。他們不管貴族的事。」女軍官把杯子擱在膝上,指節發白,「督戰官只管我們有沒有按時列隊。維爾託的人打我們,他們裝沒看見;我們要是少交一匹馬,他們記我們抗命。」 朝美換了一張卡,按在她手腕上那道勒痕。繩子磨出來的皮肉翻著,白光過處,新肉從底下頂上來。「別急著說,慢慢講。」朝美說,「你叫什麼?」 「卡蓮。第三營副官。」她喘了口氣,眼淚這才掉下來,「我帶出來的姊妹,只剩四個。」 麗離開柱子,走到檯邊。她從靜香那疊卡裡抽出一張,擱在名冊旁,指尖壓著推到靜香面前。「加開,所有俘虜一人一張。舊傷、暗傷、路上拖出來的,全修。」 靜香眼鏡滑在鼻尖,抬頭看她。「一人一張……卡不夠。」 「那就輪著用,不夠就記帳。」麗把名冊翻開,筆尖點在空白欄,「誰身上有傷、傷在哪、誰弄的,一筆一筆寫清楚。這些以後都是證詞。」 卡蓮還在說,聲音越來越低,說維爾託怎麼把不聽話的女兵丟給他的親兵「管教」,說營裡流傳誰被玩壞了就送去填壕溝。朝美替她把肩胛錯位的舊傷正回去,她痛得整個人縮起來,卻沒停嘴。說到後來,詞句散了,只剩斷斷續續的「她們」「都是好孩子」。 燈油燒短了一截。卡蓮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沉,最後靠在朝美手臂上,呼吸拉長,哭到脫力睡了過去。朝美抽了塊布巾,抖開,從她肩頭蓋到腰際,把還在發抖的手也裹進布邊裡。 麗低頭,筆尖在名冊空白處落下。墨跡壓著紙紋,一筆一劃寫得極穩:維爾託部隊內情。 --- 麗先開的口。她把一卷麻紙攤在圖桌邊緣,紙上除了炭筆畫的馬車隊列,還多了幾行朝美補上的蠍尾小字。「卡蓮交出來的,」麗的指尖壓在紙角,「帝國邊關守軍分三班輪調,每班八百人上下,十日一換。換班那日官道上會空出半日,前後梯隊接不上。」 瑟拉菲娜俯身,指尖順著那幾行字往下滑。她沒立刻說話,先抬眼看了絹一眼。絹在角落微微頷首,從袖中抽出另一張薄紙遞過去:「與我這邊記的吻合,輪調週期、哨位間距,誤差不出兩裡。」 「八百人一班,」瑟拉菲娜低聲重複,指節在圖桌邊緣輕敲了兩下,「那就是說,現在壓過來的這支,只是換班前擠出來的。」 朝美在桌另一側把手記翻開,聲音沉穩:「俘虜的傷我逐個記了。多數是鞭傷跟綑痕,骨頭沒斷,養幾日能動。但卡蓮這批人心裡那道口子,比身上的難縫——她肯把佈署吐出來,是因為麗應了她們一句話。」 「什麼話?」 「出來吧,沒事了。」麗接得乾脆,語氣平得像在報數。 瑟拉菲娜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圖上那幾條輪調線。「那就拿這句話去換。」她直起身,「傳下去,凡肯開口供出帝國佈署的,一律庇護,不送性奴區,傷的給治,餓的給飯。不肯開口的——」 「留著慢慢問。」朝美補了一句,眼鏡後的目光很靜。 「留著慢慢問。」瑟拉菲娜點頭,轉向角落,「絹。」 絹已經站起來了。「督戰體系跟貴族兵之間那半里怨氣,我這幾日會派人往兩邊遞話。就說維爾託那支是替家族刷功勳的,血是前線流的,鍋是前線背的。話不用多,遞到耳邊就夠。」 「遞得巧一點,」瑟拉菲娜叮囑,「別讓人覺得是我們在挑。」 「影忍遞話,從來不像挑。」絹把薄紙收回袖中,斗篷一攏便退了出去。 廳裡靜了片刻。麗把名冊合上,朝美收攏手記。瑟拉菲娜卻沒讓她們走,指節又敲了圖桌邊緣一下,這次敲得沉。 「那就讓後面那些人看清,誰給飯吃誰給鞭子。」她看向麗,「明日你再問一輪,把肯開口的名單理出來,我要親自過目。」 --- 廊下的火盆燒到第二輪,炭塊塌下去半寸。朝美把最後一卷乾淨布巾擱在檯角,指腹還沾著藥膏的黏意,她掀開女軍官肩窩那道口子上的敷料看了一眼,新長的肉已經把邊緣收攏,才重新壓回去。 「醒了就別裝睡。」朝美聲音壓得低,手卻很穩,「脈搏跳這麼快,瞞不過人。」 女軍官眼皮抖了兩下,睜開。她先看見頭頂的廊柱,再偏過臉,看見階上那個披著鎧甲、蠍尾垂在腳邊的女人正低頭翻冊子。她吞了口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音:「你們……要問什麼,我全說。」 「不急。」朝美替她墊高後頸,「先講你撐得住的部分。」 「邊關七座哨,」女軍官咬著字,「東三座滿編,每哨兩百人;西四座是空的,只有旗。換防在每月初七與廿二,夜裡子時交接,交接前後半個時辰,哨上只剩當值的一半。」 麗的炭筆在紙上走得很快,一筆一畫都壓得深。她抬眼:「糧道呢?」 「官道往北四十里岔出一條土路,通往石堡,維爾託的私糧全屯在那裡,守糧的只有一個百人隊,還是老弱。」女軍官說到這裡,忽然抓住朝美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重傷的人,「大人,我求你們一件事。底下那些女兵……比我們慘。有點姿色的,全被拉去營裡當軍妓,白天做雜役,夜裡……夜裡排隊。督戰官裝看不見,貴族兵還拿她們賭錢。」 廊下安靜了一瞬。朝美把她抓過來的手輕輕按回被褥上,指腹擦過她腕上一圈舊繩痕,沒說話,只是把布巾疊好墊在她手邊。 麗合上冊子,起身走到廊柱暗處。絹從陰影裡探出半張臉,接過冊子,炭筆在指間轉了半圈,逐條比對自己那本厚冊上的墨痕。她翻過兩頁,聲音低得只有麗聽得見:「哨數、換防時辰、糧道岔口……跟我先前從那幾個護衛嘴裡撬出來的,一字不差。這女人沒撒謊。」 「那就是真的。」麗的下顎繃了一下。 「真的才麻煩。」絹把兩本冊子並在一處,「七座哨、石堡糧、還有那些被當軍妓的女兵——帝國自己把底下人逼成這樣,怨氣比我們想的深。」 麗回頭看了一眼廊下。朝美正低頭替女軍官重新裹肩,動作慢而仔細,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她轉回來,聲音沉下去:「明日加派偵察,官道往北那條土路,我要親眼看清石堡的門朝哪開。」 絹點頭,把名冊遞還給她。麗接過,蠍尾在火盆的光裡慢慢收攏,尾尖垂回腳邊。她望向屏障外那片黑沉沉的方向,夜風從廊外灌進來,吹得冊頁嘩啦作響。 「明天,」她說,「換我們去問後面的那些人了。」
闇雅娜

另有《傭兵團闖入劍與魔法的世界》《死體末日》等 6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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