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雅娜大人斜倚在高地那塊被日光曬得發燙的岩石上,赤足垂著,腳背上一層薄薄的暖意。她看著頭頂。 屏障在剝落。 不是裂開,是剝落。像某種看不見的手從頂部往下撕,大片大片的薄膜捲起邊緣,翻成灰白色的捲鬚,然後鬆脫,飄散。日光從那些破洞裡直直灌下來,砸在她臉上,砸在她敞開的前襟裡,暖得有些刺癢。 「比我算的快。」瑟拉菲娜站在巖臺最前緣,銀白長髮被風扯向一側。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楚地壓過風聲,「全軍——開門方案,三級戒備。」 命令順著高地一層層傳下去。人影在坡下散開、就位,甲片碰撞的細響連成一片。闇雅娜大人看著女兒的背影,那副禮裝的肩線繃得很直,一年了,這孩子還是學不會在部下面前放鬆肩頭。 靜香在高地邊緣手忙腳亂地放偵察機。襯衫前襟照樣沒攏好,白袍下襬沾著一路爬上來的灰。小小的機體嗡一聲彈出去,穿過正在剝落的薄膜破口,往裂口外繞了一圈。 「影像回來了……」靜香歪著頭看手裡那塊發亮的板子,眼鏡滑到鼻尖,「裂口外的聚落,嗯……沒有人。街上空的,連煙都沒有。好像早就跑光了。」 「跑得倒快。」闇雅娜大人笑了一聲,指尖在岩石上慢慢敲。 艾琳軍官從坡下快步上來,鎧甲上的日光一晃一晃,行禮時腰彎得乾脆。「騎兵隊已在左翼展開,蠍尾隊右翼就位,兩翼都壓在裂口內側五十步。探子再往前,就得先撞上我們的馬蹄。」 「很好。」瑟拉菲娜總算轉過身來,眼底那點緊繃鬆了半分,又立刻收緊,「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擺的是什麼陣。」 風忽然大了。頭頂那片最後的完整薄膜被扯得嘩嘩作響,邊緣翻捲,透出後面白得刺眼的天空。闇雅娜大人仰起臉,看著那層薄膜一寸一寸變薄、變透,像糖化在水裡。 碎光開始往下掉。先是幾點,然後是一片,整片屏障薄膜在午後的日光裡散成光塵,細細碎碎地灑下來,落在她的髮上、肩上,落在瑟拉菲娜的銀髮上,誰也沒有伸手去撥。 遠方的地平線第一次毫無遮攔地露出來。煙塵在幾裡外翻滾,煙塵底下,有旗幟在移動——不是魔族的紋樣,陌生的顏色,陌生地朝這邊推。 闇雅娜大人瞇起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 屏障散去後第三個早晨,湖面浮起一層薄霧,橋頭的木樁上還掛著昨夜的燈籠殘骸。闇雅娜大人赤足踩過魔王城坡道,長袍下襬拂過石階上的水痕,往城鎮入口走去。 第一隊人馬是從裂口方向誤闖進來的商旅,三輛板車、六個趕車人,車上堆著鹽塊與粗布。為首的是個裹頭巾的中年女人,一看見橋頭列陣的蠍尾隊,車隊便亂了陣腳,兩匹拉車的角獸嘶鳴著往湖裡退。 「停車。」麗站在橋頭,蠍尾垂在腿側,聲音不大,卻壓得整條橋都靜了。 朝美從檢查哨的棚子下走出來,手裡捏著一疊薄紙,眼鏡後的目光在人臉上掃過。「一個一個來,先報名字、從哪來、車上載什麼。」 「我、我們是從東邊聚落來的,」中年女人跳下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屏障一散,外頭就有人說魔王城這邊有湖有林子,還有……還有美人魔族,我們就想來換點鹽……」 「鹽我們收,」朝美把薄紙遞過去,「名字寫這裡,車上東西卸一半,剩下的你們帶回去。傷的病的往醫療站去,靜香大人在那邊。」 隊伍後頭有個年輕女人捂著手臂,袖口滲血。朝美看了一眼,朝哨棚裡側抬了抬下巴:「先去包紮,回頭再補登記。」 麗繞著板車走了一圈,蠍尾在鹽袋上輕點兩下,確認沒有夾帶兵器,才朝闇雅娜大人站的方向微微頷首。 闇雅娜大人靠在橋欄上,手指繞著一縷暗紫長髮,看那隊人卸貨、登記、被引去醫療站,嘴角沒動,眼睛卻亮了。她又看向第二批人——那是從西邊林子裡鑽出來的難民,衣衫破爛,領頭的漢子一見橋頭全是女兵,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怎麼,」闇雅娜大人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外頭都把這裡傳成什麼樣了?」 漢子結結巴巴:「說……說魔王城裡全是吃人的女妖,又說有湖有森林,跟舊世界一樣……」 「吃人?」闇雅娜大人笑了一聲,回頭朝朝美抬了抬下巴,「先給他們水喝,別嚇著。」 朝美應了一聲,領著難民往哨棚後頭的長桌去,桌上擺著水罐與幾疊乾淨布巾。 屋頂上,絹蹲在瓦脊邊,膝上攤著一本厚冊,手裡炭筆飛快。她記下商旅的來處、難民的口音、那漢子說「舊世界」時的眼神,又寫下橋頭幾個魔族圍觀時的反應——有人探頭探腦,有人已經回去搬貨想做生意。她翻過一頁,在「他國探子」那一欄後頭添了幾筆新墨:商旅口風鬆,聚落間已傳「魔王城有湖有美人」,認知錯亂可用。 --- 瑟拉菲娜把羊皮往桌面中央一推,指尖壓住那行「日產二十塊」的墨跡。「沙耶,妳說清楚,二十塊是穩定值還是峰值?」 沙耶站起來,補給隊的護目鏡還掛在脖子上,機油味混著蒸氣水氣。「穩定值。轉化槽放大之後進料分流順了,誤差壓在五趴內。東側那排垮掉的倉庫清出來,還能再搭兩座廠房,原料跟得上就再翻一倍。」 「俘虜夠不夠?」瑟拉菲娜問。 「照現在的進料速度,缺三成。」沙耶推了推紅框眼鏡,「要嘛加人,要嘛等影忍眾的礦脈消息。」 闇雅娜大人在露臺欄杆邊轉過身,赤足踩過石地,黑色長袍的下襬掃開一層薄灰。她走到長桌側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那就別等了,」她說,「外頭聚落多的是閒人,抓回來正好。」 「大人。」瑟拉菲娜抬眼,銀白長髮垂在肩前,「抓人歸抓人,規矩得先立。」 她抽起另一張空白羊皮,筆鋒壓得極穩。「屏障沒了,商道就得開。商旅可以進,貨可以賣,但兵器一律不準帶進城。進城先登記,貨物過檢查哨,違者沒收、人趕出去。」 闇雅娜大人歪了歪頭,唇角那點笑意沒散。「妳這是在給自己立牌坊?」 「我是在給這座城立規矩。」瑟拉菲娜把寫好的羊皮吹了吹墨,「城要養人,人要吃飯,光靠搶撐不了幾個月。商道一開,糧食、布料、鐵料都有人送上門,比我們自己出去搶省事。」 沙耶在旁邊點頭:「商道通了,原料供應也穩。商人肯賣,我們就不用全靠抓人。」 闇雅娜大人沒接話,赤足又往露臺走了兩步,風把她暗紫色的長髮吹得散開。她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雙虛無黑瞳裡沒有反對的意思,也沒半點讓步的意思。「行啊,」她慢悠悠地說,「規矩妳立,人我抓。抓回來的,歸我。」 瑟拉菲娜筆尖頓了半拍,隨即又落下去。「抓回來的人歸性奴區跟工坊調度,大人要玩,玩完了交回來。」 母女倆隔著長桌對望了一瞬。小百合在旁邊低頭記錄,筆尖沒停,嘴角卻微微彎著。 瑟拉菲娜把入境規章推到桌沿,正對著絹的方向。「絹,影忍眾從今天起兼管商道查驗,人跟貨都過妳的手。」 闇雅娜大人沒去看那張羊皮,只把一縷垂到胸前的髮梢繞在指間,繞了兩圈又放開,笑看女兒發號施令。 --- 夜風從湖面翻上來,把露臺邊的旗繩吹得啪啪作響。 雪站在欄杆旁,側著臉起了個音。奏半拍之後跟上,兩人的歌聲一高一低,順著塔樓的石牆滑下去,鋪過湖面。湖對岸的燈火被歌聲壓得穩了下來,原本遠遠近近浮動的騷嚷,一層一層收斂成安靜。城內幾條巷道裡探出頭的人影也停了動作,像被誰按住了肩膀。 闇雅娜大人倚在欄杆上,指尖繞著髮梢,沒說話,只把下巴枕在手背上聽。 雪唱到第三段時換了氣口,奏立刻接上主旋律,把雪讓到和聲的位置。兩人這樣交替著唱,一首歌唱得比排練時還長,卻沒有一處斷掉。風把奏的裙擺掀起來,她也沒伸手去按,只顧著把尾音收乾淨。 歌聲落下時,湖面已經靜得能看見倒影裡的星子。遠處水面盡頭,幾面陌生的旗幟輪廓浮在夜色裡,比黃昏時又近了一截。 雪吐出一口長氣,回頭行禮。「大人。」 「練得不錯。」闇雅娜大人直起身,走到瑟拉菲娜身側,往湖面那幾面旗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明天談判,就讓她們兩個陪著。」 瑟拉菲娜沒立刻應聲,視線還鎖在遠方,銀白的髮被風撩起一縷。她沉吟片刻,才道:「好。歌聲先壓住場面,話就好談。」她轉過身,聲音放低,「絹。」 露臺陰影裡,絹從柱後走出來,影忍裝束貼著身形,手裡已攤著冊子。 「第四批探子的主使,明日來使裡找。」瑟拉菲娜的手指在冊頁上點了一下,「誰的眼神在數崗哨、誰問得比該問的多,你心裡有數。」 絹垂眼應下,炭筆在冊上勾了一筆。 瑟拉菲娜重新望向湖面。夜風把最後一線歌聲的餘韻從水面上抹平,遠處的旗幟又近了些。她伸手從袖中抽出一份新名單,遞到絹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