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細得像在往誰的心裡滲。楊晨握著手機，指尖壓在機殼邊緣，壓得發白，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張著嘴，胸口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脹滿了，堵住喉嚨，連呼吸都得放輕才不會洩漏出顫抖。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張揚等著，一秒、兩秒、三秒，風聲從話筒裡灌進來，呼呼地響，像替他數著時間，後背那濕黏不知是被風雨的傑作還是自己的冷汗。 沒有回應。張揚吞了口口水，喉嚨發乾。他剛才把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楊晨縮在黑暗裡、一個人對著手機螢幕的樣子。他怕楊晨出事，怕他害怕，怕他一個人在停電的屋子裡連燈都點不著。可現在他聽見楊晨的呼吸聲了，細細的、淺淺的，從話筒裡傳過來，卻一句話都不說。 張揚的心跳慢慢緩下來，像一顆石子沉進水底。他開始後悔了。那四個字是不是砸得太重了？楊晨那麼怕生的人，他憑什麼覺得一通電話就能把心意塞過去？ 楊晨靠在桌邊，手機貼著耳朵，眼前一片黑。怎麼都出不了聲。 他該說「我也是」嗎？可他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張揚的都不知道。是他在直播裡畫出那張側臉的時候，還是颱風夜裡那通電話響起的時候？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像是認輸了。楊晨聽見張揚吸了一口氣，聲音放輕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對...」 「對不起」三個字卡在張揚喉嚨裡，還沒滾出來，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輕，帶著點顫 「XX路X號，三樓，302」 --- 「XX路X號，三樓，302。」 楊晨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掉進水裡，卻在張揚耳邊炸開了。 張揚愣在原地，雨點砸在他肩上，他張著嘴，手機貼著耳朵，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剛才聽到了什麼？地址？楊晨把他的地址說出來了？ 「喂？楊晨？你剛才說——」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張揚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通話已結束。他瞪著那幾個字，心跳猛地竄上來，像被人往胸口狠狠擂了一拳。 「操，他媽的我沒聽清楚啊！」 他猛戳螢幕上的回撥鍵，手機貼回耳邊，鈴聲響起來，一聲、兩聲、三聲——沒接。他又撥了一遍，鈴聲在雨聲裡拖得又長又悶，還是沒接。張揚在路邊來回走了兩步，後背的汗被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接啊，求你了，接一下……」 第四遍撥出去的時候，電話通了。 楊晨坐在地上，手機螢幕亮著，那兩個字在光裡一閃一閃的。張揚。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心跳聲大得像要把耳膜撐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他只知道那鈴聲一遍一遍地響，像有人在他胸口敲門，敲得他沒辦法裝聾。 他按下了接聽鍵。 「馬的馬的馬的」 張揚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帶著雨聲和喘息，急得像要從話筒裡鑽出來。楊晨把手機拿遠了半寸，那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灌進耳朵裡。 楊晨愣住了。 他聽著張揚在電話那頭連珠炮似的「馬的」「馬的」「他媽的我剛才怎麼就沒錄音」，語氣又急又懊惱，像隻在雨裡轉圈的哈士奇，繞著尾巴追自己。楊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喂喂喂？終於通了——我剛才真的沒聽清，你——」 張揚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嚇著他似的：「你……能再說一遍嗎？」 楊晨握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聽著那頭張揚的呼吸聲，混著風雨聲，一下一下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張揚又喊了他一聲「楊晨？」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XX路X號，三樓，302。」 張揚在電話那頭猛地頓住，然後像是鬆了一口氣，低低地笑了：「好，我記住了。」 楊晨掛斷電話，手機螢幕暗下去。指尖還壓在機殼邊緣，壓得發白。他聽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忽然有點茫然。 他剛才為什麼要把地址說出去？ --- 楊晨把手機放在地板上，螢幕徹底暗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風雨拍打玻璃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 他剛才真的把地址說出去了。 不是說溜嘴，不是被逼著問出來——張揚問了兩次，他答了兩次。第二次還是他自己主動重複的，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楊晨抬手按住自己的臉，掌心貼著發燙的皮膚，指尖冰涼。他到底在想什麼？ 「……瘋了。」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聲音啞得像不是自己的。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房間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楊晨縮了縮肩膀，把膝蓋抱得更緊。他想起張揚在電話裡那句「好，我記住了」，語氣裡帶著笑，像撿到了什麼寶貝。楊晨的心跳又亂了，他用力揉了一下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喜歡我。張揚真的喜歡我。 楊晨把臉埋進膝蓋裡，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只知道，剛才句話說出去的時候，他一點都不後悔。 同一條街上，張揚掛斷電話，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拔腿就跑。 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跑過路燈，跑過積水的馬路，跑過一盞又一盞被雨霧糊成團的光。風灌進他領口，他一點都不覺得冷，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哈——哈哈——」 水花濺上褲腳，他毫不在意，仰起頭對著黑沉沉的夜空大吼一聲：「啊——！」腳步又急又亂，水花在身後濺成一串。 風雨中的街道上，出現了一隻瘋狂撒歡的哈士奇。 --- 樓道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又急又重，踩得樓梯都在震。楊晨的心跟著那聲音一起懸起來，他坐在客廳裡。 來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楊晨屏住呼吸，等著門鈴響，等著敲門聲——但什麼都沒有。門外的人像是突然消失了，只剩樓道裡那盞昏黃的感應燈，隔著門板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 楊晨等了一分鐘，兩分鐘。窗外的雨聲還在繼續，他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光著腳走到門邊。他沒開門，只是湊近貓眼——門外站著一個高個子，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拼命調整呼吸。張揚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前，衣服也濕了大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沒按門鈴。他就那麼站在門外，來回渡步。 楊晨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胸口。他握著門把，手指冰涼，卻還是輕輕轉動了鎖扣。 門開了一條縫。張揚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嘴角慢慢地揚起，逐漸向哈士奇貼近。 「你……」楊晨的聲音啞啞的，「怎麼不進來？」 「我…我可以進去嗎。」張揚說，聲音低低的，帶著笑。 楊晨的耳朵燒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手指攥著睡衣下擺：「進來吧」 張揚跨步向前，張開雙臂將楊晨摟住 張揚濕漉漉的衣服，雨水滲過布料，讓楊晨打了個哆嗦，但張揚環在他身上的手臂卻燙得驚人。 「楊晨，」他低聲說，「我跑上來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從第一次在直播裡看到你，我就一直在想——要是能牽到那雙手就好了。」 楊晨的手指蜷了蜷，像是被燙到一樣，卻沒有收回去。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你現在，可以牽了。」 --- 楊晨的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張揚的胸膛貼著他，濕透的T恤滲出雨水，混著體溫，涼一陣燙一陣。他猶豫了兩秒，手指終於慢慢蜷起來，揪住張揚腰側的衣角，攥緊，又鬆開一點，再攥緊。 張揚沒動。像是在感受著甚麼，呼吸又重又沉，胸膛起伏著，像跑完一場馬拉松。楊晨能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隔著濕衣服，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胸口，快得不像話。 「你頭髮濕了。」楊晨說，聲音悶悶的，臉埋在張揚肩上沒抬起來。 「嗯。」 「衣服也濕了。」 「嗯。」 張揚沒鬆手，楊晨也沒推開。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玄關，像兩根被雨澆透的樹，誰都捨不得先動。楊晨的手指在張揚衣角上慢慢摩挲，布料濕得能擰出水，他卻覺得掌心燙得發疼。張揚的呼吸掃過他耳側，帶著雨水和一點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楊晨的耳朵燒起來，整張臉都埋進張揚肩窩裡。 「楊晨。」張揚啞著嗓子叫他。 「嗯？」 「我怕你後悔。」 楊晨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抬頭，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緊，聲音輕得像嘆氣：「我要是後悔，就不會開門了。」 張揚的呼吸猛地一滯，然後他把楊晨抱得更緊，像是要把人揉進身體裡。楊晨被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卻沒掙扎，只是把臉往張揚頸側蹭了蹭，嘴唇擦過濕潤的皮膚，嘗到一點鹹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幾分鐘——張揚終於鬆開一點，低頭看他。楊晨的耳朵紅透了，眼角也泛著紅，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剛被雨淋過。 「你去換件衣服吧。」楊晨說，聲音還是有點啞，「都濕透了。」 張揚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你家有我能穿的衣服？」 楊晨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張揚比他高了整整十公分，肩也寬得多。他的衣服張揚肯定穿不下。 「那……你先去洗個澡？」 「我、我去拿毛巾——」 「我、我——」 楊晨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大腦徹底當機。他再也承受不住張揚那熾熱得快要實體化的視線，猛地抽回手，轉身近乎落荒而逃地跑向浴室。 --- 楊晨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手裡抱了一疊衣服。他站在客廳邊上，看著張揚裹著那條可憐巴巴的薄被坐在沙發上，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像隻誤入小型犬籠子的大型犬，忍不住別過臉去，耳朵又紅了。 「喏。」他把衣服遞過去，「我最大的外套和睡褲了，你湊合穿。」 張揚接過來，抖開那件外套，對著自己的肩膀比了比，笑了：「你確定這不是七分袖？」 「……你別穿就是了。」 「穿，怎麼不穿。」張揚二話不說套上外套，袖子果然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又套上睡褲，褲腳只到小腿肚，褲腰繃得緊緊的，整個人看起來滑稽極了。楊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笑什麼。」張揚低頭看了看自己，也笑了，「我這樣像不像偷穿小孩衣服的大人？」 「像。」楊晨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像哈士奇穿了泰迪的衣服。」 張揚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楊晨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看自己的手。笑聲慢慢停下來，客廳安靜了。窗外的風雨聲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些，只剩下細碎的沙沙聲。 張揚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楊晨的。楊晨的手指涼涼的，張揚的掌心乾燥溫熱，包著他，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張揚沒說話，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楊晨的指節，從指根到指尖，再慢慢滑回去。 楊晨的肩膀靠過去，抵在張揚肩上。外套的布料有點硬，隔著那層布，能感覺到張揚手臂的溫度。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肩膀靠著肩膀，誰都沒開口。張揚的手一直沒停，摩挲著楊晨的指縫、掌心的紋路，像是在用觸覺記住每一寸。 楊晨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心跳也從剛才的狂跳變回正常。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張揚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和他的手交疊在一起，看起來莫名契合。 「張揚。」 「嗯？」 「……你剛才說，怕我後悔。」楊晨的聲音很輕，「我現在也沒後悔。」 張揚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收緊，把楊晨的手整個攥進掌心。他沒說話，只是偏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楊晨的髮頂。 窗外的風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