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工作房裡,楊晨把張揚傳來的素材一張張點開。比賽截圖、直播側拍、幾張生活照,他放大了又縮小,縮小了又放大,視線在那些畫面上反覆遊移。張揚蹲在機臺前的側臉、手指搭在鍵盤上的瞬間、贏了比賽後仰頭笑起來的弧度——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都暗了,才回過神來。 他把滑鼠移到「另存新檔」,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那個隱藏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是一串亂碼,裡面已經躺了好幾張張揚的直播截圖,時間跨度從半年前到現在。楊晨一張張拖進去,關掉資料夾的時候心跳得有點快,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晚上都坐在書桌前,翻那些素材翻到深夜。張揚傳來的照片不算多,但他每張都看得仔細,連背景裡模糊的隊友都要放大確認。看完之後他會隨手在繪圖板上畫幾筆——一個側臉的輪廓、一截露在袖口外的小臂、那雙搭在鍵盤上的手。草稿一張張堆在繪圖軟體的圖層裡,沒有一張完成,也沒有一張刪掉。 第四天晚上,楊晨終於把那些草稿挑了又挑。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選了三張他覺得最不滿意的——一張張揚低頭看手機的側臉,角度抓得有點歪;一張他蹲在機臺前的背影,線條潦草得連他自己都皺眉;還有一張他笑起來的瞬間,表情畫得生硬,像戴了張面具。他把它們放進同一個資料夾,壓縮,然後打開電子信箱。 收件人那一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去。張揚在直播間留過工作信箱,他記得很清楚,那串字母他早就背下來了。 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楊晨盯著那串地址,胸口的心跳聲悶悶地撞著耳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把最差的東西寄出去,張揚看了之後,也許就會覺得這個繪師不行,換個人合作。這樣他就不用再每天晚上對著那些照片發呆,不用再畫那些永遠完成不了的草稿。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氣吐出來,重複了三次,才在信件內容裡敲下幾個字:「張揚先生你好,這是委託草稿,請參考。」打完他又覺得太正式了,刪掉重打:「草稿先發你看,有問題再跟我說。」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對,最後只留了一句:「草稿。」 他看著那個孤零零的詞,嘆了一口氣,關掉信件內容,準備明天再重寫。可是手指卻比腦子快了一步——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滑鼠已經點下了「傳送」。 郵件寄出的畫面跳出來,綠色的進度條跑完,變成一個小小的勾。 楊晨整個人往椅背上靠過去,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落了地,卻又像被什麼東西悶悶地壓著。他盯著那個「寄件成功」的提示看了好幾秒,才把視線移開,伸手關掉了信箱頁面。 --- 郵件寄出後的當晚,楊晨幾乎沒睡好。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張揚打開郵件後的表情——應該是皺著眉,嫌棄地刪掉,然後換一個繪師。他把自己蜷進被子裡,悶悶地想,這樣也好。 隔天早上,手機震動的時候,他正頂著一頭亂髮坐在書桌前,對著昨天畫到一半的草稿發呆。螢幕亮起來,顯示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張揚。楊晨的呼吸停了一拍,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疑了兩秒才點開。 「楊老師!!這幾張草稿也太強了吧!!我昨天睡前看到的,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那個蹲在機臺前的背影,光影處理得超有氛圍感,我看了好幾遍!還有那張側臉,角度抓得真好,雖然你說只是草稿,但已經比很多完稿都細緻了!你真的太厲害了!!!」 後面還跟了一串驚嘆號和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楊晨瞪著那串字,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他以為會收到委婉的拒絕,或者乾脆已讀不回,結果對方興奮得像隻被表揚的狗。他愣了好幾秒,才重新把視線移回螢幕,把郵件往上拉,又從頭讀了一遍。 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注意到張揚誇的那張側臉,光影確實有問題——顴骨下方的陰影疊得太重,讓整個輪廓看起來有種不自然的凹陷感。他皺著眉,把草圖放大,仔細端詳了半分鐘,確定自己沒看錯。 他低頭在回信裡敲了幾個字:「那張側臉的光影有問題,顴骨下面陰影太重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 按下傳送的時候,他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直到螢幕上跳出「寄件成功」的提示,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他居然直接質問一個粉絲數百萬的直播主是不是眼睛有問題。 手機幾乎是立刻震動起來。對面那傢伙顯然嫌寫郵件太慢,直接切換到私訊對話框,對著他展開了字面意義上的手速暴擊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麼這麼直接!!我喜歡!!」 「不過我眼睛真的沒問題,那張側臉的光影我反而覺得很特別,有種……怎麼說,很真實的感覺?就像真的有人蹲在機臺前,燈光照下來的那種真實感。」 「楊老師你是不是對自己要求太高了?這明明就很好看啊!」 楊晨盯著那串訊息,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衝動,明明可以委婉一點,明明可以說「這張還需要調整」,偏偏選了最直接的方式。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口,他盯著對話框,不知道該怎麼回,也不知道張揚接下來會說什麼。 --- 楊晨盯著那串訊息,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 「你說的『很真實』,就是顴骨下方那塊陰影?那是光影錯誤,不是風格。」 他按下傳送,又補了一張放大截圖,用紅圈標出問題區域,還附上箭頭。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心跳快得離譜,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手機沒讓他等太久。 「哈哈哈哈楊老師你太嚴格了吧!!」 「我知道那是陰影!但就是那塊陰影讓整張臉活起來了啊!你不覺得嗎?就是那種……燈光從側面打下來,人蹲在機臺前的真實感!!」 「而且你看這個角度,這個光影,整個氛圍感直接拉滿!我昨天半夜看了十幾遍!」 楊晨瞪著螢幕,嘴角抽搐。他深吸一口氣,又打了一行字:「那不是氛圍感,那是我畫歪了。」 「畫歪了???」 「楊老師你是不是對『歪』有什麼誤解??這叫歪的話,我直播那些隊友的畫技就是災難現場!!」 「你知道嗎,我昨天把這幾張圖發給隊友看,他們全都問我是不是請了什麼大神來畫,我說這只是草稿,他們直接閉嘴了!!」 楊晨看著那串驚嘆號,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他明明是在指出自己的錯誤,為什麼對方能把它誇成一種藝術風格? 「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啊!!我很冷靜地在誇你!!」 「楊老師你聽我說,你畫的這個側臉,那個蹲姿,那個光影——就算真的是『錯誤』,那也是好看的錯誤。我不管,我要把這幾張圖裱起來掛在牆上。」 楊晨的手指停在鍵盤上,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句:「……你掛吧。」 「真的嗎!!那我明天就去裱框!!」 「對了楊老師,」張揚的訊息跳出來,「你週末有空嗎?城東電競館有線下賽,我給你留了內場票。你把我畫得這麼帥,總該親眼來現場看看本尊打比賽的颯爽英姿吧?」 楊晨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拒絕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他社恐、他不去人多的地方、他畫的是草稿不是本尊——但他一個字都沒打出來。張揚的訊息又追了過來:「就當是委託的附加服務!我請你喝奶茶!你來嘛!」 楊晨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個拒絕的理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打下一個字。 「好。」 傳送鍵按下的瞬間,他猛地仰起頭,無言以對地看向天花板。 --- 楊晨仰著頭,天花板上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上那個「好」字像燙手一樣,他恨不得立刻撤回,卻又知道張揚一定已經看到了。 訊息提示音果然響了。 「太好了!!那我週六下午兩點在電競館門口等你!!」 「我穿黑色外套,戴鴨舌帽,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楊晨咬著嘴唇,慢吞吞地打:「我認得你。」 發出去之後他才發現這句話有多彆扭,趕忙補了一句:「我是說,看過你直播。」 「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楊老師你別緊張!!」 「對了,你要喝什麼?我提前點好,你到了直接拿!」 楊晨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一杯奶茶、一張內場票,就答應去一個全是陌生人的場合。他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隨便,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行!!那我點兩杯一樣的!!」 「楊老師你早點睡啊,別熬夜畫圖了,週六見!」 楊晨放下手機,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張揚那句「週六見」——聲音像是從手機裡飄出來的,帶著點笑,又帶著點篤定。他伸手揉了揉臉,發現自己的耳尖燙得嚇人。 同一時間,張揚癱在電腦椅上,手機舉在臉前,看著那串對話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楊晨那句「我認得你」,忍不住「嗷」了一嗓子,又趕忙摀住嘴,怕吵到鄰居。 「楊老師啊楊老師,」他自言自語地點開那張側臉草稿,放大、縮小、又放大,「你畫了我這麼多張,總該讓我親眼看看你畫畫的手了吧?」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仰頭看著天花板傻笑了一陣,又猛地坐直。臥室角落的牆上,貼著一張他自己用小號訂製的哈士奇海報——那是楊晨畫的擬人稿,張揚拿到圖之後偷偷印了一張,裱好框,貼在床對面。他每天晚上躺下來就能看見那隻哈士奇,耳朵豎著,眼神又倔又亮,跟楊晨畫裡那個蹲在機臺前的側臉一模一樣。 張揚看著那張海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下來,變成一種更安靜的滿足。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楊晨那句「好」,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低低地笑了。 跑?門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