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城東電競館外已經排起長龍。楊晨站在隊伍末端,口罩拉高到鼻梁,帽簷壓得幾乎遮住整張臉。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張揚昨晚發的那串訊息還停在對話框裡——「內場票我讓工作人員留好了,報我名字就行,你直接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隊伍往前挪。輪到他時,工作人員掃了一眼他遞出的手機畫面,抬頭看了看他,笑著點頭:「張哥交代過了,您的位置在內場B區,第三排,靠走道那個。」 楊晨低聲道了謝,快步走進會場。 內場比他想的近。舞臺就在眼前,兩排機臺的螢幕光幾乎能照到觀眾席第一排。他沿著標示找到B區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視野極佳,正對著張揚的機臺。楊晨愣了愣,低頭坐下,把帽簷又壓低了一寸。 他縮進座椅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有點涼。周圍全是興奮的粉絲,有人舉著燈牌,有人揮著應援棒,嗡嗡的議論聲像一層霧,把他包裹在裡面。他覺得自己像誤入陌生海域的魚,只能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 燈光驟然暗下來,場內的歡呼聲炸開。主持人上臺,選手陸續登場。張揚走在最後一個,賽服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他抬手朝觀眾席揮了揮,視線掃過全場,最後在某個方向停了一下。 楊晨沒抬頭。他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心跳鼓噪得厲害。 比賽開始。大螢幕上跳出遊戲讀取畫面,解說員的聲音從喇叭裡湧出來,場內的氛圍瞬間被點燃。楊晨慢慢抬起頭,視線越過前方觀眾的後腦勺,落在舞臺上那個背影上——張揚戴著耳機,側臉被螢幕光照亮,輪廓稜角分明,嘴角微微抿著,專注得像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畫面。 楊晨發現自己又在看他。他趕忙移開視線,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該幹嘛,只能又把手機收回去,視線回到大螢幕上,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張揚這波進場時機抓得太好了!」解說員喊著。場內爆出一陣歡呼,楊晨跟著抬頭,看見張揚那隊拿了團戰優勢,張揚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灌了一口水,視線掃過觀眾席時,忽然在某處停住。他皺了皺眉,又看了兩秒——那個戴著口罩、壓著帽簷的人,縮在座椅裡的姿勢,讓他覺得有點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只覺得那個人躲躲閃閃的樣子有點怪。 他放下水瓶,又看了一眼,然後被隊友拍了下肩膀,話題岔開,也就沒再多想。 楊晨整個人僵在座位上。帽簷遮著他的半張臉,口罩擋住他的表情,但剛才那一眼掃過來的時候,他心臟幾乎停跳。他低下頭,耳尖燒得發燙,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過了很久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氣。 比賽結束,散場廣播響起。 --- 散場廣播響起時,楊晨沒有立刻起身。他縮在座椅裡,等前排的觀眾陸續站起來往外走,才慢慢直起腰,低頭把手機塞進口袋,口罩拉回鼻樑上,帽簷壓低。 他跟著人流往走廊方向挪,走了沒幾步,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穿過人群,朝他這排走過來。楊晨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腳步加快。 「楊晨?」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楊晨的腳釘在原地。他僵了兩秒,才慢慢轉過頭——張揚站在他身後,便服外套敞著,手裡還拎著一瓶沒喝完的水,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點確認的意味。 「真的是你。」張揚笑了一下,走近兩步,「我剛才在臺上就覺得眼熟,坐那兒縮成一團的,跟那天洗手間包得像顆粽子的是同一個人吧?」 楊晨的腦子嗡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口罩底下的聲音悶悶的:「你、你怎麼知道……」 「內場B區第三排,靠走道。」張揚歪了歪頭,「我讓工作人員留的票,報我名字才能進。你說我怎麼知道?」 楊晨耳尖瞬間燒起來。他低頭,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你不知道是我。」 「本來不知道,」張揚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但你這顆粽子太好認了。帽子壓這麼低,口罩拉這麼高,坐那兒一動不動,跟那天洗手間裡一模一樣。」 楊晨喉嚨發緊,手指攥著揹包帶子,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就是……來看看比賽。」 「哦——」張揚拖長了尾音,語氣帶著點促狹,「來看比賽,還是來看我?」 楊晨的耳尖更燙了。他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全變成結巴:「你、你別亂說……我真的是來看比賽的。」 「行,看比賽。」張揚笑出聲,視線在他身上又打量了一圈,忽然伸出手,指尖勾住楊晨的帽簷,往上掀了一點,「不過楊老師,你這帽子壓這麼低,看得清比賽嗎?」 楊晨整個人僵住。帽簷被掀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臉暴露在走廊的燈光下,冷白的皮膚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圓潤的鹿眼慌亂地眨了一下,又趕忙別開視線。 「你、你別掀……」他伸手想搶回帽簷,張揚卻先一步鬆了手,帽子彈回去,又蓋住他的半張臉。 「行行行,不掀。」張揚把手收回來,插進外套口袋裡,語氣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氣,「楊老師,我沒想到那天洗手間那位就是你。我回去還想了一陣子,說那顆粽子怎麼有點眼熟,結果是你。」 楊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低著頭,指尖攥著揹包帶子的力道鬆了鬆,又攥緊。散場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湧過,有人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但沒人停下來。 「這兒人多,」張揚側頭看了看走廊盡頭,「楊老師要是不趕時間,找個沒人的地方聊聊?我還有幾張草稿的事想請教你。」 楊晨沒說話。他抬起眼,隔著帽簷的陰影看了張揚一眼——那個人站在他面前,便服外套敞著,眉眼帶笑,等著他回答。 他低下頭,耳尖還是燙的,手指鬆了鬆,又攥緊。最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張揚笑了,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避開人流,往走廊角落的方向走去。 --- 角落的燈光昏黃,幾張舊沙發靠牆擺著,空氣裡還殘留著爆米花的甜膩味,混著一點地板清潔劑的化學香氣。 張揚鬆開攬著他肩膀的手,先一步走過去,回頭朝他咧嘴一笑:「這兒沒人,坐吧。」 楊晨站在原地,手指還攥著揹包帶子。他看著張揚很自然地癱進那張舊沙發裡,長腿一伸,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他猶豫了兩秒,還是走過去,坐下的時候刻意隔了半個人的距離,坐墊的彈簧在他身下嘎吱響了一下。 「楊老師,」張揚偏過頭看他,語氣輕鬆,「你這樣坐這麼遠,我講話都得用喊的。」 楊晨耳根發燙,挪了挪屁股,距離縮短了一點點,那股若有似無的洗衣精氣味從張揚身上飄過來——乾淨的、帶著暖意的味道。 張揚笑了,沒再逼他。他往後靠進沙發裡,雙手枕在腦後,像在自己家客廳一樣自在:「今天比賽你覺得怎麼樣?看得清楚嗎?」 楊晨愣了一下。但帽子壓得低,全程幾乎沒敢抬頭看。他張了張嘴,聲音悶悶的:「……還行。」 「還行?」張揚笑出聲,「楊老師,你該不會全程都在低頭畫速寫吧?」 楊晨耳尖一燙,下意識把手往揹包裡縮了縮。他確實帶了速寫本,比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忍不住掏出來畫了幾筆——畫的是張揚側著身指揮隊友的動作,畫到一半就被臺上的歡呼聲嚇得塞了回去。他沒敢說,只低著頭「嗯」了一聲。 張揚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楊老師,你剛才畫我了吧?」 楊晨猛地抬頭,圓潤的鹿眼裡全是慌亂:「沒、沒有——」 「反應這麼大,」張揚笑得更開了,往後靠回去,「行,你說沒有就沒有。不過楊老師,你要是真畫了,記得發我看看,我想看。」 楊晨喉嚨發緊,半天擠出一句:「……再說。」 張揚沒再追問,像是刻意給他留了空間。他掏出手機,滑了幾下,語氣自然地轉了話題:「對了,你上次說那張草稿的陰影層次想再調一下,我後來想了想——」 他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頓住。 楊晨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揹包帶子。角落的燈光斜斜打下來,落在他側臉的線條上,冷白的皮膚透著一層薄紅,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握筆帶著薄繭,此刻正無意識地捏著帶子上的金屬扣環,一下,又一下。那節頸子彎出一個弧度,從帽簷底下露出一截,白得晃眼。 張揚的目光停在那隻手上,停了很久。那根無名指微微彎著,指節上的薄繭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光澤,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張揚的視線沿著那根手指往上,滑過手腕,又落在楊晨低垂的睫毛上——他眨眼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沒說。 楊晨沒察覺,還低著頭:「你剛才說陰影層次怎麼了?」 張揚回過神,視線從那隻手上移開,嗓音卻不知不覺低啞了些:「……沒什麼。我是說,你那張草稿我特別喜歡,尤其是你畫手的那個部分。」 「手?」 「對,」張揚往後靠進沙發裡,目光卻還黏在楊晨低垂的側臉上,視線沿著他帽簷底下的陰影慢慢往下滑,像是在看一幅還沒完成的畫,「楊老師,你畫人物的時候,好像特別會畫手。」 他沒有移開目光。楊晨低頭捏著扣環的動作,指尖微微泛白的力道,還有那截露在帽簷外的後頸,都被他看在眼裡。他看著楊晨的耳尖又紅了一層,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擠出聲音,看著他終於抬起眼來又飛快地躲開——張揚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等一幅畫慢慢乾透。 --- 張揚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 他堂堂一個職業主播,直播間裡幾萬人看著他打遊戲,他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現在倒好,就因為楊晨低頭捏了一下揹包帶子,他腦子裡那條哈士奇直接原地起飛,在心裡轉著圈狂奔,尾巴甩得跟螺旋槳似的,嗷嗷叫著要把人撲倒。 他壓根沒聽清楊晨剛才說了什麼。滿腦子都是那截從帽簷底下露出來的後頸,白得晃眼,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像一隻縮著脖子的小動物。 不行。張揚在心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你是來談委託的,你是客戶,你是專業人士。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楊老師,你平常畫畫都用什麼軟體?我最近也在研究數位繪圖,想學著畫點東西。」 楊晨抬起頭來看他,圓潤的鹿眼裡帶著點意外:「你?學畫畫?」 「怎麼,不行啊?」張揚往椅背上一靠,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好歹也是個主播,總得有點才藝。上回看你直播畫圖,那個筆刷一層層疊上去,特別帥。」 楊晨眨了眨眼,像是沒料到他會說這個,低頭想了一下:「我用的軟體叫Procreate,比較適合畫插畫。你要是想學,可以先從基礎的筆刷練起……」 張揚聽著他說話,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到他手上。楊晨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比劃,那手指虛握,指尖的薄繭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光澤。張揚喉嚨發緊,腦子裡那條哈士奇又開始不安分——它蹲在角落裡,用爪子捂著眼睛,從指縫裡偷看楊晨的手。 「……張揚?」楊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有在聽嗎?」 「有有有,」張揚回過神,臉上一熱,趕緊接話,「你說的那個筆刷,我去哪裡下載?」 楊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老實回答了:「我發你連結吧,你回去加我微信,我把教學影片也一起發給你。」 張揚心臟猛地一跳。微信。他費了那麼大勁繞著彎子要來的聯繫方式,就這麼輕飄飄地到手了?他強壓著嘴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冷靜:「行,那加個微信,你發我。」 楊晨掏出手機,低頭掃了他的二維碼。張揚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的動作,腦子裡那條哈士奇已經徹底失控了——它在地上滾了一圈,翻出肚皮,尾巴甩成殘影,嗷嗷叫著「他加我了他加我了」。 「好了,」楊晨把手機收回去,抬頭看他,「你回去記得看訊息。」 張揚點頭,心裡卻在盤算著怎麼把話題續下去。他想了想,開口道:「對了楊老師,你上次說那張草稿,背景的陰影層次想再調一下是吧?我回去拍了幾張,想發你看看,你什麼時候有空?」 楊晨愣了一下:「你拍了照片?」 「對啊,」張揚睜著眼睛說瞎話,語氣卻理直氣壯,「你不是說要參考真實的環境光影嗎?我特地跑到我家樓下公園拍的,那個樹蔭的光影特別漂亮,你肯定會喜歡。」 楊晨的耳尖又紅了一層,低頭捏著揹包帶子:「……你不用這麼麻煩的。」 「不麻煩,」張揚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楊老師畫我的畫,我總得提供點素材吧。這樣吧,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我把照片發你,你要是覺得不夠,我再帶你去看現場。」 楊晨抬起頭來看他,像是想拒絕,又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張揚趁熱打鐵:「就當是委託的一環,我請你喝咖啡。」 楊晨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低聲說:「……好吧。」 張揚心裡那條哈士奇直接一個後空翻,落地後甩著尾巴在原地轉了三圈。 散場的時候,電競館外頭的燈亮著,人潮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楊晨揹著包,帽簷壓得低低的,站在門口跟他道別:「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張揚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到家記得跟我說一聲。」 楊晨點頭,轉身往地鐵站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張揚還站在原地,燈光照在他身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帶著笑。 楊晨轉過頭,快步走遠了。張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才終於放任自己咧開一個藏不住的笑。那條哈士奇在腦子裡徹底放飛,尾巴甩成殘影,嗷嗷叫著繞圈。他掏出手機,翻到剛加上的微信,點開楊晨的頭像——一隻縮成一團的貓——低聲嘟囔了一句:「……明天見,楊老師。」 他轉身往反方向走,步子輕快得像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