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工作房裡,楊晨正對著繪圖螢幕調整一張委託圖的色調。滑鼠遊標在色盤上轉了一圈,他還沒選定顏色,眼角餘光瞥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個陌生的私訊通知。 他放下滑鼠,伸手把手機拿過來,點開通知。 「您好,看到您開放商業委託,想詢價。我需要一張原創人物立繪,用途是裝飾房間。」 楊晨眨了眨眼,把這行字讀了兩遍。商業委託。他接過不少案子,但每次收到新客戶的私訊,他還是會緊張——怕對方嫌貴,怕自己畫不好,怕溝通一來一回太麻煩。 他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想了半天,才打出一句:「您好,感謝詢問。想請問您需要的人物設定大概是什麼類型?尺寸和風格有偏好的方向嗎?」 送出之後,他把手機放在鍵盤旁邊,視線卻離不開那塊螢幕。幾秒鐘過去,對方還沒回覆。楊晨又拿起手機,把對方的主頁點開來看了看——頭像是張風景照,名字是一串英文,看不出什麼線索,頁面上什麼作品都沒有,像個純路人。 他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數位筆,試圖繼續調色。筆尖剛碰到感壓板,手機就震了一下。 「人物設定我還沒想太細,大概是一個男性角色,身形偏瘦,長髮。風格想要偏寫實一點的插畫感。尺寸的話,一般海報大小就可以了。」 楊晨讀完,鬆了一口氣。對方講得不算模糊,需求也算常見,價錢也談得攏。他正要回覆,對方又補了一條:「對了,我偶爾會想調整一些細節,之後可能要麻煩你多對幾次草稿,可以嗎?」 「可以的。」楊晨打完這兩個字,又補了一句:「草稿階段都可以討論修改,不用客氣。」 他按下送出,把手機放回原位,嘴角微微勾起來。今晚的委託意外地順利,對方語氣客氣,需求也清楚,是個好客戶的開頭。 楊晨把椅子轉回繪圖螢幕前,伸手拿起數位筆,等著對方下一條訊息進來,準備聽客戶詳細說明要求。 --- 楊晨把椅子轉回繪圖螢幕前,等著對方下一條訊息。手機很快又震了一下。 「人物設定的部分,其實就想參考你剛才在直播裡畫的那個張揚!我超喜歡他的!不過……我想要看他變成古風長髮、身形偏瘦的二次元樣子,這樣裝飾房間一定超酷!」 楊晨的手指頓在螢幕上,心跳漏了半拍。張揚。他當然聽過,昨天晚上還在看他的直播,畫到一半還因為走神多畫了一道線。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耳根慢慢發燙,卻還是打出了拒絕的話:「不好意思,這個委託我可能沒辦法接。如果是照真人形象繪製的話,涉及肖像權的疑慮,我通常不接這類案子。」 送出之後他放下手機,胸口悶悶的。拒絕是對的,他對自己說。畫張揚?萬一被對方看到,他大概會想找個洞鑽進去。 對方回得很快:「啊,這樣。那我不指定了,就照你自己的想法畫吧。一個男性角色,身形偏瘦,長髮,氣質乾淨一點。」 楊晨鬆了一口氣,正要回覆「好的」,對方又補了一長串:「然後性格上,我希望他看起來有點傲嬌,就是那種嘴上很兇,其實很在意別人的類型。然後要有一點點笨拙的可愛感,對喜歡的東西會藏不住,像那種——」 訊息停了一下,又跳出一條:「像那種精力過剩的大型犬,你知道嗎?就是那種看到喜歡的人會搖尾巴,但是又要裝酷的那種感覺。」 楊晨盯著這行字,眨了眨眼。大型犬。精力過剩。藏不住喜歡。他腦海裡浮現一頭毛茸茸的大狗,興奮地繞著主人轉圈,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一樣,但偏偏要板著一張臉裝高冷。 他忍不住笑出聲,低頭打字:「所以是要畫一個……大型犬屬性的角色?」 「對對對,就是那個感覺!你懂我!」對方秒回,還附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楊晨嘴角的笑意還沒收起來,視線卻又落回那行「像張揚」的字上。他盯著手機螢幕發了一會兒呆,腦海裡那頭大狗搖著尾巴,轉過頭來,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眉眼凌厲的臉。 --- 楊晨盯著那行字,腦海裡那頭大狗又搖著尾巴跑回來了。 一會兒說要參考張揚,一會兒又說像精力過剩的大型犬——這落差也太大了。他嘴角壓不住笑意,鬼使神差地在對話框裡敲下一行字發出去 『所以這個角色,是那種會拆家的類型嗎?』 『哈哈哈哈不是拆家!是忠誠!熱情!看到喜歡的人就控制不住自己!』對方一連發了三個驚嘆號,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熱烈,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但是要裝酷,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其實很開心。』 楊晨看著螢幕,腦子裡已經自動浮現畫面——一頭毛色灰白的哈士奇,繫著一條紅色領巾,乖巧地蹲在門口搖尾巴,但臉上的表情卻努力保持著高冷的嚴肅。 他噗哧一聲笑出聲,低頭回覆:『懂了,就是傲嬌的大型犬。』 『對!你理解能力好強!我跟你說,這種角色最難畫了,之前找過好幾個畫師都抓不到感覺……』 楊晨一邊看訊息,一邊拿起數位筆,在草稿圖層上隨手勾了幾筆。一條圓潤的弧線,兩隻豎起的耳朵,一雙故作兇狠卻藏不住期待的眼睛。 他畫得很快,筆尖在感壓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幾秒鐘就勾勒出一顆活靈活現的狗頭。 他盯著那顆狗頭看了兩秒,手腕一轉,又忍不住在旁邊補了一個人的側臉。 稜角分明的下頷線,高挺的鼻樑,眉眼間那股帶著攻擊性的沖勁——畫完他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己畫了誰,耳根瞬間爆紅,手忙腳亂地按下快捷鍵,把那顆狗頭和側臉一起秒刪。 他是瘋了吧。楊晨拍了拍發燙的臉頰,手機偏偏在這時又震了。 『對了,你剛剛說不接真人的案子,那如果是「很像某個人但又不完全是」的那種呢?就,氣質神似,但髮型衣著都改掉,路人絕對看不出來是誰的那種。』 楊晨愣了一下。這算什麼?擦邊球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覆:『這種……可能還是要看具體神似到什麼程度。』 『那你覺得張揚那種感覺的,算神似嗎?』 楊晨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深呼吸了兩次,才顫著手指打字:『你怎麼又繞回來了。』 『因為我真的很想要那個感覺嘛!你就說行不行?[可憐兮兮.png]』 楊晨看著那條訊息,腦海裡那頭繫著紅領巾的哈士奇又出現了,這回牠嘴裡叼著一根牽引繩,整隻狗啪嗒一聲趴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這狂粉怎麼比真狗還黏人。 楊晨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軟得一塌糊塗,敲下鍵盤:『行吧。但我要改掉所有具體特徵,絕對不會讓人認出來是本尊。』 『成交!』對方秒回,附了一個雙手合十的激動表情,『我就知道大大你會接!太好了!』楊晨把手機放下,看著繪圖螢幕上那片重新歸於空白的畫布。 他剛才刪掉的那個側臉,線條還殘留在記憶裡。張揚。他閉了閉眼,心想這下好了,接下來幾天大概都要對著那張臉構思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對了,聊了這麼久還沒請教,大大怎麼稱呼?我網名就叫今晚不熬夜。』 楊晨看著這個ID,又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顯示著「凌晨兩點半」的時間,眼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嘴上叫著不熬夜,結果在直播間瘋狂刷手控彈幕、大半夜發商業委託,甚至秒讀秒回的人到底是誰啊。 他敲下兩個字回覆:『楊晨。』 『楊晨,好名字。那我們就說定啦,草稿出來記得先發我看看。』 『好。』楊晨放下手機,拿起數位筆,在一片空白的畫布上輕輕落下一條柔和的基準線。今晚不熬夜。他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想起對方剛才那一串活蹦亂跳、秒讀秒回的「大型犬」描述,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這人要是去當主播,估計在直播間裡也是個能把觀眾吵暈的話癆,哪裡像那個在臺上雖然張揚卻沉穩睿智的職業選手張揚了? 而手機另一頭,張揚整個人癱在俱樂部的沙發上,看著那條『好』,嘴角一路咧到了耳根。他翻回剛才的對話記錄,來回看了三遍,最後把手機往胸口一按,仰頭盯著天花板,得意地自言自語: 「哼,『今晚不熬夜』這網名聽起來多養生、多低調、多有正經甲方的質感。大大絕對以為我只是個普通上班族,不可能猜到我就是張揚。不過他既然在直播裡光看宣傳片就能把我畫得那麼帥,現在又有我親自給的細節提示,等成品出來,絕對帥爆全場!」 --- 三天後的下午,張揚正癱在俱樂部的電腦椅上刷手機。螢幕上滑過幾條無聊的短影音,他看得心不在焉,拇指機械式地往上撥。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楊晨的對話框跳了出來:『草稿好了,發你郵箱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椅子上坐直,差點把手機直接甩出去。他手忙腳亂地點開郵箱,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頂端赫然是一封來自「楊晨」的未讀信件,主旨寫著『今晚不熬夜先生的立繪初稿』,附件檔名只有三個字——「初稿.jpg」。 他點開圖檔。畫面載入的瞬間,他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畫布上是一個半擬人化的男性角色。寬肩窄臀,比例拉得修長,身上穿著一件鬆垮的白T,領口開得很大,露出一截線條極具張力的頸側與鎖骨。一副耳機鬆鬆地掛在脖子上,導線垂到胸前。 這角色的那雙眼睛畫得極細——眼角微微上挑,帶著點凌厲的攻擊性,但瞳孔裡的光又透著一股單純的傻氣,像是剛拆完家卻死不認錯。最刺眼的是,這角色頭上頂著兩隻豎起的灰白色狗耳朵,歪著頭,嘴角咧開一個痞痞的笑,露出一顆尖尖的犬齒。 身後一條毛茸茸的哈士奇尾巴正甩得飛快,尾尖上還歪歪扭扭地繫著一條鮮紅色的領巾。 張揚瞪著螢幕,嘴巴張了又闔,闔了又張。 「……哈、哈士奇?」 他顫著手指放大圖片,湊近螢幕仔細看那張臉。那眉骨的弧度、下巴的稜線,分明就是他每天早上照鏡子看到的模樣!甚至連他打比賽陷入苦戰時,左邊眉毛會習慣性微微上挑的微表情,都被筆觸精準地抓了進去。 但配上那對豎起的狗耳朵和那條甩來甩去的尾巴,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頭精力過剩的大型犬,正對著鏡頭裝酷傻樂。 張揚往椅背上一靠,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紅色領巾的顏色調得很鮮艷,在整體偏冷色調的畫面裡特別扎眼。他從耳朵尖看到腳趾,又從腳趾看到那條尾巴。尾巴的毛流畫得極細,每一根都帶著方向感,像是隨時會從螢幕裡伸出來搖兩下。 他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配上那對傻呼呼的耳朵,心跳不知為何突然漏了一拍。 這神祕大大也太神了吧?光靠看宣傳片和直播,就能把他的神態抓得這麼準?準到好像把他整個人扒光了攤在畫布上,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笨勁都畫了出來。 「不是……帥是很帥啦,」張揚有些抓狂地抓了抓頭髮,對著螢幕嘀咕,「但老子明明是威風凜凜的大狼狗,怎麼到他筆下,就變成純種二哈了?」。 --- 張揚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後飛快地敲起來。 「楊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覺得語氣有點衝,又補了一句:「我是說,這隻二哈是怎麼回事。」 楊晨的手機亮了一下。他放下筆,點開對話框,看到那兩行字,愣了一下。 「這是照您上次給的需求畫的。」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刪刪改改才發出去:「您上次說,希望角色『看起來很兇、其實很在意別人,對喜歡的東西藏不住,還帶點笨拙的可愛』——我照著這個方向,參考了您提供的幾個關鍵詞,做了這個擬人化設計。」 張揚瞪著螢幕。 很兇。對。 在意的東西藏不住。他不想承認,但……對。 笨拙的可愛。他盯著那條甩得飛快的尾巴,突然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那我說想要『帥氣』呢?」他敲回去。 楊晨很快回覆:「帥氣的部分體現在五官比例和身形上。我拉長了整體線條,肩寬比設定在黃金比例,眼神也保留了您要求的那種『嘴上很兇』的凌厲感。只是配合『笨拙可愛』這個關鍵詞,瞳孔的細節做了柔化處理,讓兇裡面多了一層笨拙的底色。」 張揚往椅背上一靠,盯著那對豎起的狗耳朵看了半天。 「那耳朵呢。」 「『對喜歡的東西藏不住,像精力過剩的大型犬』——您原話。我理解成犬類的直覺反應,所以加了耳朵和尾巴作為視覺符號。紅領巾是呼應『熱情』,牠尾巴搖成那樣,就是『裝酷但藏不住』的具象化。」 張揚深吸一口氣。 對,都對。他確實說過這些話。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打這些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想要一張看起來很帥、很有氣勢的個人形象圖,最好帶點野性,讓粉絲看了嗷嗷叫的那種。 結果這人畫了一頭哈士奇。 還畫得跟特麼他本人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張臉,又盯著那對耳朵,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張揚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楊老師,」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出去的是:「這圖我收下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頭哈士奇,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嘴角咧著一個痞痞的笑,露出一顆尖尖的犬齒。他突然覺得那條尾巴搖得更快了,快得他有點眼暈。 「……這人怎麼回事。」 他喃喃了一句,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發愣。那張圖還亮在螢幕上,哈士奇歪著頭看他,眼神裡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傻勁。 張揚一臉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