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晨裹著被子縮在床上，窗外的風雨聲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人拿砂紙在磨玻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跟張揚通話結束後手機就沒電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他是被光刺醒的。 眼皮外頭一片白晃晃的，楊晨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躲了兩秒，才慢吞吞地撐起身。床頭的小夜燈亮著，窗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但臥室頂燈的燈管也亮著——電來了。 楊晨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盯著燈管看了好一會。半夜風雨最大的時候，他摸黑找手電筒。現在電就這麼來了，安靜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拖著步子走到書桌邊，從一堆草稿紙底下翻出充電線，插上，手機螢幕亮起，顯示出充電的綠色圖示，順手開機還沒等手機跑完畫面便擱在了桌上。 楊晨打了個呵欠，抓了抓睡得亂翹的頭髮，往廚房走。他想喝口水，冰箱裡還有昨天買的牛奶，不知道停電一晚還能不能喝。 腳剛踩到臥室門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震動聲。 嗡——嗡——嗡—— 手機在桌上震得直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一口氣連發了好幾條訊息。楊晨愣在原地，回頭看向書桌的方向。螢幕亮著，綠色泡泡一個接一個往上疊，幾乎要把整個畫面填滿。 他站在臥室門口，腳步還未踏出，手機還在震，嗡個不停，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蜜蜂，急著要出來。 楊晨走向桌子拿起手機，對話框在接連亮起的螢幕上不斷彈出。 --- 螢幕上的綠色泡泡還在瘋狂往上疊，楊晨指尖懸空，拇指還來不及碰到對話框，畫面突然劇烈一變——來電介面毫無預警地佔滿了整個螢幕。 字體極大的兩個字在中央閃爍： 張揚。 刺耳的鈴聲突兀地炸開，在安靜的主臥室裡顯得格外響亮，甚至帶著點驚心動魄的意味。 楊晨有些慌亂地滑過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楊晨？」 話筒裡傳來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混雜著有些雜亂的腳步聲、雨後的風聲，還有隱約像是超商大門打開時的叮咚提示音。 那聲音極低極沉，完全沒了平時大喇喇的笑意。 根本不等楊晨回應，張揚的聲音便像失控的連珠炮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楊晨？是你嗎？」 「說話！」 「你到底有沒有事？還好嗎？」 接連不斷的詢問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一句句透過話筒傳過來，沉重得像是一整晚沒睡熬出來的焦慮。 楊晨從未聽過張揚用這種近乎恐慌的語氣說話。 「是我，我沒事。」楊晨心口緊了一下，急忙開口打斷他。 而手機裡張揚那焦躁的呼吸聲，卻莫名地讓楊晨剛睡醒的腦袋徹底清醒過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在兩人的耳膜之間無聲地拉扯。 --- 「我沒事，真的。」楊晨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舉著手機靠在桌邊，「停電了，我剛才睡著了，沒看到訊息。」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長長的、像是憋了太久終於吐出來的氣。 「呼——」張揚的呼吸聲從話筒裡傳來，帶著風聲和雨後的潮氣，「還好還好，嚇死我了。」 楊晨眨了眨眼，窗外隱約能聽見颱風尾掃過的風聲，雨水拍打玻璃的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 「你怎麼會打電話來？」楊晨問，聲音還帶著睏意 「直播結束了，我出來買點東西，就看到你沒回訊息。」張揚的聲音頓了一下，語氣裡那緊繃的焦慮慢慢鬆弛下來，卻又多了點不太自然的僵硬，「然後我就想說，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比較放心。」 楊晨「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接什麼。黑暗中他下意識地把手機貼得更近了些，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聲音更近一點。 「我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張揚突然問，語氣有些侷促，「就是——我講話比較大聲，你知道的，打遊戲喊習慣了，沒控制住。」 「沒有。」楊晨說 「那就好。」張揚說，語氣裡帶著鬆了一口氣的笑意，卻又明顯帶著遲疑，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怎麼開口，「你那邊怎麼樣了？」 聽著話筒裡張揚的呼吸聲，那聲音粗重而平穩，像是走路的節奏，又像是刻意壓低的什麼情緒。 「你還在走路嗎？」楊晨問。 「嗯，剛才從超商出來。」張揚說，腳步聲透過話筒傳來，「買了點泡麵和飲料，回去囤著，颱風天怕沒東西吃。」 「你家那邊也停電了嗎？」 「沒有，我這片沒停。」張揚說，語氣裡帶著點慶幸，「不過風挺大的，剛出門就被雨潑了一身。」 楊晨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接話。黑暗中，他聽著張揚的呼吸聲和腳步聲，聽著風穿過話筒的呼嘯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一下又一下。 張揚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電話，沉默地聽著彼此的呼吸，誰都沒有先掛斷。 --- 黑暗中，雨聲細了，反倒襯得呼吸聲更清晰。楊晨靠在桌邊，指腹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沒有掛斷，也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久，久到楊晨以為張揚已經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張揚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硬著頭皮的僵硬：「楊晨。」 「嗯？」 「你……地址給我一下吧。」 楊晨愣了一下，腦袋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為什麼？」 話筒裡又是一陣安靜，只有風聲呼呼地灌進來。楊晨聽見張揚的呼吸變重了，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幾秒後，那道聲音穿過風雨，帶著一點沙啞，卻異常清楚：「我喜歡你。」 楊晨整個人僵住。 那四個字像颱風夜的閃電，劈進他混沌的腦海裡，炸得一片空白。手機貼在耳邊，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我知道很突然。」張揚的聲音有些急，像是怕他掛斷一樣加快語速，「我本來沒打算在電話裡講的，但是剛才聯絡不上你，我他媽快急瘋了。我一個人在街上走，滿腦子都是你會不會出事、你那邊是不是淹水了、你一個人待著會不會害怕——然後我就知道了。」 然而手機彷彿斷電了一般，沒有任何回應，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