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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章 / 共 17

直播終局

作者:winnieking · 本章 8,951 · 全作 222,808

後視鏡裡,灰色廂型車的車燈在彎道盡頭閃了一下——沒有開大燈,只有引擎蓋反射路燈的微光,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他們還在。」我的聲音發緊,手指握緊手機。 宜文沒有回答,只是把油門踩到底。引擎轉速拉高,車子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往前衝。我整個人被壓進座椅裡,安全帶勒住胸口。兩側的路燈變成模糊的光帶,窗外的風聲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尖銳而急促。 我轉頭看向後視鏡——灰色廂型車的輪廓從彎道盡頭浮現,車燈依然沒開,速度卻明顯加快。它在加速。 「前面左轉。」我看著導航螢幕,手指在螢幕上劃過,「那條小路可以接到北投。」 宜文沒有減速,方向盤猛地往左打。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身側傾,我整個人往右邊甩過去,肩膀撞上車門。窗外的景色旋轉——路燈、行道樹、建築物的輪廓全部模糊成一團。 車子衝進一條窄巷,兩側是鐵皮屋頂的老舊公寓。巷子很窄,兩邊的後照鏡幾乎要刮到牆壁。宜文沒有減速,車子在巷子裡蛇行,引擎的轟鳴在兩側牆壁之間迴盪,像困獸的怒吼。 後視鏡裡,灰色廂型車的車頭也出現在巷口——它跟進來了。 「該死。」我咬緊牙關,視線掃過導航螢幕,「前面右轉,有個地下道。」 宜文點頭,方向盤往右打。車子衝出巷子,轉進一條大馬路。對向車道的車燈刺眼,喇叭聲響起——一輛貨車緊急煞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黑色的胎痕。 宜文閃過貨車,車子衝進地下道。隧道裡的燈光昏黃,牆壁上滿是塗鴉和汙漬。引擎的聲音在隧道裡放大,像雷鳴一樣轟轟作響。 我回頭看——灰色廂型車沒有跟進地下道。 「甩掉了?」我的聲音還帶著喘。 宜文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加速。車子衝出地下道,轉進一條小路,然後又轉了兩個彎,速度才慢慢降下來。 我靠在座椅上,心跳還在狂跳,胸口起伏。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景變成老舊廠房和廢棄空地——我們到北投了。 宜文把車停在一棟兩層樓的廢棄倉庫前面。鐵門是深灰色的,表面生鏽,門上的鎖是新換的——亮銀色的防盜鎖,在這片廢棄的建築裡顯得格格不入。 我下車,膝蓋還有點發軟。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味和淡淡的鐵鏽味。天空是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宜文從後車廂拿出兩個黑色揹包,遞給我一個。我接過揹包,跟著她走到鐵門前。她從口袋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鎖,推開鐵門。 倉庫內部很大,大約有五十坪,水泥地板,牆壁是紅磚砌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鋼樑上掛著幾盞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角落堆著幾個木棧板和廢棄的鐵桶,空氣中有灰塵和潮濕的味道。 靠牆的地方有一張長桌,桌上有兩臺筆電和一臺小型投影機。旁邊是一個鐵架,上面掛著一塊白色布幕——宜文已經準備好了。 「來,幫我架燈。」宜文從揹包裡拿出兩盞LED補光燈,遞給我。 我接過燈,手指還有點抖。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走到長桌兩側,把補光燈架在燈架上,調整角度。宜文已經把筆電接上投影機,白色布幕上出現蔓越莓資金流向圖的畫面——那些箭頭和數字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刺眼。 我看著那張圖,心跳又開始加速。那些箭頭像是血管,從建設局專案基金開始,流向三家空殼公司,再流向那個沒有名字的私人帳戶——流向灰狼。 「準備好了。」宜文站在筆電後面,調整鏡頭的角度。鏡頭對著長桌和白色布幕,補光燈的光線打在布幕上,讓那些數字和箭頭更清晰。 我走到鏡頭前,站在長桌旁邊。補光燈的光打在我臉上,有點刺眼。我瞇起眼睛,視線掃過鏡頭、布幕、那張資金流向圖——一切都準備好了。 「我數到三,開始直播。」宜文的手指放在鍵盤上。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和電器運轉的輕微嗡嗡聲。我看著鏡頭,心跳在耳膜上敲擊。 「三、二、一——」 宜文按下按鍵,鏡頭上的紅燈亮起。 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平靜:「我叫小穎,是蔓越莓專案的受害者。今天我要公開一份資金流向圖,證明內政部調查局高層收受建設局回扣——」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我轉頭看著布幕上的資金流向圖,手指指向第一個箭頭:「這是建設局專案基金,去年十二月撥款兩千三百萬,經過三家空殼公司——」我的手指沿著箭頭移動,「——轉入一個私人帳戶。帳戶持有人身份不明,但附有銀行代碼和帳號。」 我轉頭看著鏡頭,補光燈的光線刺眼,但我沒有眨眼:「這個帳戶的實際持有人,是調查局高層代號『灰狼』的人——」 鐵門傳來一聲巨響。 我整個人僵住,話卡在喉嚨裡。那聲音像是金屬撞擊金屬——有人在外面撞門。 宜文從筆電後面站起來,視線看向鐵門。她的手伸向腰間——那裡有一把折疊刀,我知道。 鐵門又傳來一聲巨響——這次更重,門框震動,灰塵從天花板掉下來。然後是金屬斷裂的聲音——鎖被撬開了。 鐵門被一腳踹開,撞在牆上發出轟然巨響。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黑色西裝,身材高大,頭髮灰白,臉上帶著從容的冷笑——灰狼。 他身後站著六個便衣,全部黑色西裝,腰間鼓鼓的——配槍。 灰狼走進倉庫,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他沒有看鏡頭,視線直接落在我身上,像鷹鎖定獵物。 「直播?」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嘲諷的笑意,「不錯的主意。但你知道嗎——直播也可以變成犯罪自白。」 他大步走向鏡頭,身後六個便衣散開,形成包圍圈。 我站在原地,身體僵硬,視線無法從他身上移開。補光燈的光線打在他臉上,照出他臉上的皺紋和那雙冷酷的眼睛。 他走到鏡頭前,伸手遮擋鏡頭。 畫面一陣晃動,然後轉為黑暗。 --- 鐵門被踹開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僵住。灰狼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六個便衣散開形成包圍圈。他大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臟上。 「直播?」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嘲諷的笑意,「不錯的主意。但你知道嗎——直播也可以變成犯罪自白。」 他伸手遮擋鏡頭,畫面一陣晃動,然後轉為黑暗。 「搜!」灰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一個都不能放過!」 黑暗中我感覺到宜文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冷,但力道很穩。「這邊。」她低聲說,拉著我往側面移動。我的腳踢到一個空鐵罐,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手電筒光束朝我們的方向掃過來,我彎下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後面!他們往後面跑了!」有人喊。 宜文拉著我撞開一扇鐵門,門外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旁堆滿廢棄的機臺和鐵桶。空氣中有鐵鏽和機油的味道。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喊叫聲——他們追上來了。 走廊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廢棄工廠的主廠房。頭頂是鐵皮屋頂,部分破損,晨光從裂縫中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廠房裡散落著廢棄的沖壓機、車床和輸送帶,生鏽的鐵架像骨架一樣撐起整個空間。灰塵在光線中飄浮,空氣中有濃重的鐵鏽味。 「分頭。」宜文壓低聲音說,放開我的手腕,「你往左邊那排機臺,我往右邊。找到機會就往外跑,別回頭。」 「你呢?」 「我會想辦法引開他們。」她的眼神在陰影中閃爍,「你知道怎麼聯絡廖振。」 我張嘴想說什麼,但她的手指按住我的嘴唇——冰涼的觸感讓我所有話都卡在喉嚨裡。「活著出去,」她說,「然後把那些檔案公開。」 她轉身往右邊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我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廢機臺之間。然後我轉身往左邊跑,彎著腰,盡量讓腳步聲壓低。 廠房左側是一排廢棄的沖壓機,機身生鏽,油管斷裂,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我蹲在一臺沖壓機後面,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喘氣。空氣中有鐵鏽和灰塵的味道,還有自己汗水的鹹味。心跳在耳膜上敲擊,每一次跳動都像在倒數。 手電筒光束在廠房裡掃射,從右邊掃到左邊,又從左邊掃到右邊。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往我這個方向走。 「封鎖所有出口!」灰狼的聲音從廠房中央傳來,透過擴音器,帶著金屬的迴音,「他們跑不遠!」 我握緊口袋裡的折疊刀——那是宜文給我的,刀柄是黑色塑膠,刀刃大約十公分長。手指握著刀柄,指節泛白。我腦中閃過浴室那一晚——水龍頭的聲音,鏡子裡自己赤祼的身體,手指在小穴裡抽送時那種夾雜著羞辱和快感的扭曲感覺。當時我問自己為什麼會興奮,為什麼被那樣對待後還能高潮。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興奮,那是憤怒。憤怒到身體都無法承受,只能透過那種方式釋放出來。 我恨他們。 恨到想用這把刀刺進灰狼的喉嚨。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屏住呼吸,從沖壓機的縫隙中往外看——一個便衣正朝我這邊走來,手電筒光束在地上掃射。他走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我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腦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說跑,一個說殺了他。 「小穎——」灰狼的聲音從擴音器傳來,在廠房裡迴盪,「我知道你在這裡。交出檔案,我們可以談條件。」 我沒有動。呼吸在胸腔裡壓得很淺,像怕被聽到。 「你以為那個記者能保護你?」灰狼繼續說,聲音裡帶著嘲諷,「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的視線掃過廠房——右邊的廢機臺之間,一個鐵桶突然倒下,發出轟然巨響。所有手電筒光束都轉向右邊,腳步聲朝那個方向移動。 宜文。 她故意弄倒鐵桶引開他們。 我從沖壓機後面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視線穿過陰影,看到灰狼站在廠房中央,背對著我,手裡拿著擴音器,視線看向右邊——宜文的方向。他身邊沒有人——其他便衣都往右邊跑了。 機會。 我握緊折疊刀,從陰影中衝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但我已經不在乎了。灰狼聽到腳步聲,轉身——他的眼睛在陰影中閃爍,手伸向腰間。 我沒有停。 刀尖抵住他的後腰,隔著西裝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別動。」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平靜。 --- 刀尖抵住灰狼後腰時,他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舉起雙手。 「終於現身了,」他冷笑,聲音裡沒有恐懼,「我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跪下去。」我說,刀尖往前頂了一下,隔著西裝布料,我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肌肉的緊繃。 灰狼沒有立刻照做。他緩慢轉身,雙手仍舉著,視線落在我的臉上——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某種算計的光芒。他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像在欣賞什麼。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問。 「跪下去。」我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冷。 灰狼終於彎下膝蓋,單膝跪地,然後另一條腿也跪下。他的西裝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摩擦聲。我繞到他身後,刀尖始終抵著他的後頸,另一隻手抓住他的領口,把他往廠房中央拖——那裡有一盞從天花板垂下的工業燈泡,昏黃的光線照亮一小塊空地。機臺上,宜文的手機還架在那裡,紅燈閃爍——仍在錄影。 「宜文!」我喊。 她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舉著另一支手機——畫面顯示直播中。她朝我點頭,視線快速掃過灰狼,然後落在我的臉上。 「全程直播,」她說,「已經五萬人觀看。」 我把灰狼拖到鏡頭前,一腳踢在他膝蓋彎處,讓他跪穩。刀尖從後頸移到頸動脈的位置——隔著皮膚,我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平穩而有力,像他的心臟完全不受威脅影響。 「看著鏡頭,」我說,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告訴他們你是誰。」 灰狼抬起頭,視線直視鏡頭。他的嘴角還掛著那抹冷笑,像這一切只是個遊戲。 「我叫陳振邦,調查局副局長,」他說,聲音平穩,「代號灰狼。」 我的手在刀柄上收緊,另一隻手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林警官在翠苑會所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來: 「……蔓越莓專案只是個幌子,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陳啟明……羞辱搜查是必要的,要讓她們記住誰說了算……」 錄音在廠房裡迴盪。灰狼聽著,冷笑沒有消失。 「妳以為這樣能改變什麼?」他問,聲音裡帶著嘲諷,「這段錄音能證明什麼?證明林警官說了幾句話?他會說是為了辦案需要。」 「那這個呢?」宜文從口袋掏出一張紙——資金流向圖的影本,攤開在鏡頭前,「建設局專案基金流向三家空殼公司,再轉入政次私人帳戶,金額兩千三百萬。陳志宏的郵件、王秘書的通話記錄——全部都在這裡。」 灰狼的視線掃過那張紙,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的下巴繃緊,眼神變得陰沉。 「你們不懂,」他說,聲音低沉,「這個案子背後的水有多深。你們以為揭露這些就能全身而退?天真。」 他的左手在身後動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動作,但我的視線捕捉到了。他的手指正在往腰間移動,西裝外套的下擺微微掀起,露出槍套的邊緣。 「別動!」我厲聲說,刀尖往前頂了一下,刺破他的皮膚——一滴血珠沿著刀刃流下來。 灰狼沒有停。他的手指已經扣住槍套,動作快得像訓練有素——他根本不在乎脖子上的刀。 他想要我殺他。 或者他賭我不敢。 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很多畫面——辦公室裡赤裸跪地的屈辱、浴室裡鏡子中自己扭曲的表情、小瑄手機碎片上未乾的血跡、子欣嘴角的瘀青。所有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像一把火從胸口燒到指尖。 我沒有猶豫。 刀尖從他的頸動脈移開——他愣了一下,手已經拔出槍——但我的刀已經刺進他的左胸,從肋骨之間插進去,直達心臟。 灰狼的眼睛睜大,嘴巴張開,像要說什麼。槍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他的身體往前傾,雙手撐住地面,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沿著我的手指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 我沒有拔刀。 我看著他倒下去——身體側躺,膝蓋彎曲,像一個蜷縮的姿勢。血從傷口流出來,在地上擴散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澤。 廠房裡很安靜。 只有直播手機的風扇聲,和血液滴落水泥地的聲音。 宜文站在那裡,手裡還舉著那張資金流向圖,視線落在灰狼的屍體上,嘴唇微微發白。 我鬆開刀柄,手垂在身側。鮮血從我的指尖滴落,在地上形成細小的血珠,和灰狼的血混在一起。 工廠外傳來警笛聲——由遠而近,越來越響。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包圍這座廢棄的廠房。 我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灰狼的屍體上——他不再動彈,眼睛半睜,嘴角還掛著那抹冷笑,像到死都不相信我會動手。 刀還插在他胸口,刀刃沒入身體,只露出黑色塑膠刀柄。 警笛聲在工廠外停下,腳步聲從大門湧進來——手電筒光束交錯掃射,照在我身上。 我沒有動。 持刀的手垂在身側,鮮血沿著刀尖一滴一滴落下,在水泥地上綻開成暗紅色的花。 --- 我站在原地,視線還落在灰狼的屍體上,刀柄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警笛聲在工廠外停下,腳步聲從大門湧進來——不是一兩個人的腳步,是十幾雙皮鞋同時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像鼓點一樣密集。手電筒光束交錯掃射,照在我身上,刺眼的白光讓我的瞳孔瞬間收縮。 「別動!手舉起來!」有人大吼。 我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身體像被釘在原地,膝蓋發軟,手指僵硬地垂在身側,血珠沿著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手電筒的光束鎖定我,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在我身上形成交錯的光影。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三個方向包圍過來——左側、右側、正前方——我能聽見他們呼吸的聲音,還有對講機裡刺耳的雜訊聲。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跪下!」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作響。視線模糊了一下——汗水或者眼淚,我不確定——然後清晰起來。我看見第一個便衣警員衝到我面前,黑色槍口直指我的額頭,距離不到兩公尺。他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物件。 我的手垂在身側,沒有舉起來。 「我說放下武器!」他吼得更大聲,槍口往前頂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沾滿血,暗紅色的液體在皮膚上凝結成薄膜,指尖還在滴血。那把我用來刺死灰狼的刀還插在他胸口,刀柄露在外面,在燈光下反射出黑色的光澤。我的手是空的。 「我沒有武器。」我的聲音很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那個警員的目光掃過我的雙手,然後落在灰狼屍體胸口的刀柄上。他沒有放下槍,但眼神稍微變了一點——從警戒變成確認。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另一名警員從側面繞過來,動作很快,一腳踢在我膝蓋後方。 我的膝蓋彎曲,身體往前傾,整個人摔在地上。水泥地面很冷,粗糙的表面刮過我的臉頰和手掌,皮膚被磨破,滲出細小的血珠。一隻手按住我的後頸,力道很大,把我的臉壓在地面上——我的鼻子撞到水泥,酸澀的感覺直衝眼眶,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手背到後面!」 我的手臂被扭到背後,關節發出喀的一聲,疼痛從肩膀蔓延到指尖。我沒有反抗——不是不想,是身體已經沒有力氣了。金屬手銬扣上我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然後收緊,卡進骨頭和肌腱之間。那種熟悉的感覺——和那天在辦公室裡一模一樣——像電流一樣竄過全身。 我的視線被壓在地面上,只能看到水泥地的裂縫和灰塵。幾滴血從我臉上滴落,在地面上綻開成暗紅色的小點——是鼻子撞破流出來的。我能聞到水泥灰塵的味道,還有淡淡的鐵鏽味——是血,我的,或者灰狼的,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另一邊控制住了!」有人喊。 我勉強轉動脖子,視線往旁邊移動——我看見宜文被兩名警員壓制在地,她的臉頰貼著地面,手臂被反扭到背後,手銬扣上手腕。她的襯衫被扯破了,肩膀露出來,上面有擦傷的痕跡。她沒有掙扎,只是側著臉,視線往我這邊看過來。 我們對上眼。 她的眼神很平靜——那種在極限之後的平靜,像所有力氣都用完了,只剩下最後一點清醒。她微微搖頭,不是對別人,是對我——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我看懂了:不要說話。 我沒有說話。 壓住我後頸的手鬆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開。我能感覺到有人蹲在我旁邊,呼吸聲很近——平穩、緩慢,像在觀察一隻被捕獸夾夾住的動物。我沒有抬頭,視線停留在地面上那些暗紅色的血點上,數著它們——一滴、兩滴、三滴——從我臉上滴落的,從灰狼胸口流出來的,從我手指上滑落的,全部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起來。」那個聲音說。 我的手臂被抓住,從地面拉起來。膝蓋磨過水泥地,褲子破了,皮膚露出來,上面有擦傷和血痕。我被推著往前走,腳步踉蹌,手銬在身後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手電筒的光束從側面照過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走過灰狼的屍體時,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側躺在地上,膝蓋彎曲,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那把刀還插在他胸口,刀刃沒入身體,只露出黑色塑膠刀柄。他的眼睛半睜,瞳孔已經放大,沒有焦點,嘴巴微微張開,像到死都不相信我會動手。血從傷口流出來,在地上擴散成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已經開始凝固,邊緣呈現出深褐色。 「走。」押著我的警員推了我一把。 我的視線從灰狼的屍體上移開,繼續往前走。腳下踩到什麼——濕滑的,帶著黏稠的觸感——是血。我沒有低頭看,繼續往前走,鞋底在地面上留下暗紅色的腳印。 工廠中央空地的工業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我數了一下——大概有十幾個便衣警員,分散在工廠各處,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封鎖現場,有的在對講機裡回報狀況。他們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我被押到工廠中央那盞工業燈泡正下方,光線直直照在我頭上,影子縮在腳下。兩名警員站在我兩側,手按在我肩膀上,防止我動彈。我的視線掃過工廠——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腳步聲和對講機的聲音。 然後我看見他。 廖振從陰影中走出來——工廠東側那堆廢料後面,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西裝外套敞開,白色襯衫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領帶鬆了,領口敞開一顆釦子。他沒有穿防彈背心,沒有拿槍,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的腳步很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警員們讓出一條路,沒有人攔他。他走到我面前,距離大約三步,停下來。 我們對視。 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勝利的得意,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震驚,但震驚已經過去了,留下的是某種更深層的、說不清的情緒。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很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我也沒有說話。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工廠裡的聲音——腳步聲、對講機聲、警員們的交談聲——好像都變遠了,只剩我和他之間那一小塊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蹲下來。 他的膝蓋彎曲,身體降低,直到視線與我平齊——我跪在地上,他蹲在我面前,我們的臉之間大概只有五十公分。我能看清他眼睛裡的細微血絲,和他鬢角滲出的汗珠。他的呼吸平穩,但胸口起伏的頻率比正常快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我。 我的嘴角滲出一絲血——是剛才臉撞到地面時咬破的。我感覺到血的鹹味在舌尖擴散開來,喉嚨裡有鐵鏽的腥味。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移開視線。 「他該死。」我說。 我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沒有解釋「他」是誰——不需要解釋。灰狼的屍體就在不遠處,刀還插在他胸口,血還沒乾。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廖振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視線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往下移動——掃過我嘴角的血跡、我脖子上乾涸的血痕、我沾滿血跡的雙手和手臂——然後回到我的眼睛。 他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個決定。他的膝蓋伸直,身體挺直,轉頭看向旁邊的警員,聲音平靜但帶著命令的語氣:「帶走。」 押著我的警員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我的膝蓋發軟,差點站不穩,但他們架著我,不讓我倒下去。我被推著往工廠大門的方向走,腳步踉蹌,手銬在身後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走過廖振身邊時,他沒有看我。 他的視線落在灰狼的屍體上,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線條分明,表情看不出情緒。他的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我看見螢幕上的畫面,是直播回放,時間軸拖到某個位置,畫面定格在灰狼倒下去的那一刻。 我沒有停下腳步。 警員推著我繼續往前走,穿過工廠大門,走進外面的空地。天空是深藍色的,接近黎明的那種藍,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絲魚肚白。空氣很冷,帶著清晨特有的潮濕味道,和工廠裡的血腥味完全不同。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讓我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空地上停著好幾輛黑色轎車和警車,車燈亮著,引擎低聲運轉。警員們在車旁走動,對講機的聲音此起彼伏。我被押向其中一輛車,後座車門已經打開,黑色的座椅在晨光中顯得暗沉。 我回頭。 工廠大門口,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塊長方形的亮區。宜文被兩名警員押出來,她的手臂被反扣在背後,手銬在晨光中反射出銀色的光澤。她的襯衫被扯破,肩膀露出來,頭髮散亂,臉上有一道擦傷。她被押向另一輛車,和我的方向相反。她轉頭,視線穿過幾公尺的距離,和我對上。 她微微點頭。 很小幅度的動作,但我看見了。 我也點頭。 然後她被推進車後座,車門關上,隔絕了我的視線。 我轉回頭,準備上車,眼角餘光捕捉到工廠門口一個身影——廖振站在那裡,沒有出來,就站在門檻內側,一半身體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白光映在他的臉上,照亮他緊繃的下巴和抿緊的嘴唇。 他在看直播的回放。 螢幕上的畫面在跳動——我能看見那一小塊光在變化,明暗交替,像某種無聲的節奏。他的視線釘在螢幕上,沒有移開,沒有眨眼,像在尋找什麼,或者確認什麼。 「上車。」警員說。 我彎腰,坐進車後座。車門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車窗是黑色的,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我透過車窗看著工廠門口——廖振還站在那裡,手機螢幕的光還映在他臉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引擎發動,車子開始移動。 工廠的大門在我視線中逐漸縮小,廖振的身影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轉彎處。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winnieking

另有《午前報到》《監獄體驗實錄》等 2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