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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章 / 共 17

信任的裂痕

作者:winnieking · 本章 15,031 · 全作 222,808

書房的燈只開了一盞桌燈,昏黃的光圈落在筆電螢幕上,周圍全是暗的。 我坐在書桌旁,手肘撐在桌面上,盯著螢幕上那個加密檔案的圖標。宜文站在我旁邊,彎著腰,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打,螢幕上的命令提示字元一行一行地跳著。 窗外天色還暗,凌晨的空氣涼涼的,從沒關緊的窗縫滲進來,帶著一點雨後的潮濕味。 「最後一層。」宜文說,聲音啞啞的,她咳了一聲,手指停在鍵盤上,「阿傑這傢伙……設了四層加密,每一層都是用不同的算法。」 「你確定能解嗎?」我問,視線沒有離開螢幕。 「能。」她說,語氣裡帶著疲憊的篤定,「只是需要時間。」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幾組數字——日期格式,都是阿傑生前常用的。她瞇著眼睛看著那張紙,然後開始輸入第一組。 「生日。」她低聲說,「不對。」 第二組。 「他女朋友的生日。」她皺眉,「也不對。」 我看著她的側臉,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楚——眼下的陰影很深,嘴唇乾裂,一整晚沒睡的樣子。 「他還有什麼特別的日子?」我問。 宜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辭職那天。」 她輸入那組數字。 螢幕上的提示字元頓了一下,然後跳出一個綠色的「ACCESS GRANTED」。 檔案夾展開,裡面是十幾個PDF檔案和試算表。 宜文深吸一口氣,點開第一個試算表。 畫面載入的瞬間,我的呼吸停住了。 密密麻麻的數字——日期、金額、帳戶代號、公司名稱——從上到下排列著,像一條條冰冷的流水線。我從頭開始看,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心臟在胸腔裡越跳越快。 最上面一行的標題寫著:「蔓越莓專案資金流向——第一期」。 金額欄裡的數字,每一個都超過七位數。 「操。」宜文低聲罵了一句,然後點開第二個檔案。 那是一張資金流向圖——從左上角的「建設局專案基金」開始,箭頭指向三家空殼公司,然後從那三家公司再指向一個私人帳戶。帳戶持有人的名字欄位是空白的,但旁邊附了一串銀行代碼和帳號。 「這是誰的帳戶?」我問,聲音乾澀。 宜文沒有回答。她點開第三個檔案——那是一封郵件的截圖,寄件人是建設局副局長陳志宏,收件人是一個叫「王秘書」的人,信件內容只有短短一行:「本期款項已匯出,請確認。」 「王秘書是誰?」我問。 宜文轉頭看著我,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內政部政務次長的私人秘書。」 我的胸口猛地一緊,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政務次長。 不是調查局局長,不是建設局副局長——是內政部政務次長。 這條線的盡頭,直達中央部會的高層。 我盯著螢幕上那封郵件截圖,手指不自覺地抓緊桌沿,指節泛白。那些數字和箭頭在眼前晃動,像一張巨大的網,從最底層的小職員一路延伸到權力核心。 「阿傑查到這個……」我低聲說,聲音有點發抖,「所以他死了。」 宜文沒有說話。她點開第四個檔案——那是一份轉帳記錄,金額是兩千三百萬,從其中一家空殼公司轉入那個私人帳戶,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十二月。」我說,「那時蔓越莓專案剛通過預算。」 「對。」宜文說,聲音低沉,「錢從專案裡撥出來,繞了三家公司,然後進了政次的私人秘書帳戶。」 她關掉那個檔案,點開第五個——那是一份通訊記錄,上面列著陳志宏與「王秘書」的通話時間和時長,從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總共四十七通電話。 「四十七通。」我說,聲音乾澀,「這不是普通的業務往來。」 「不是。」宜文說,她往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這是有系統的利益輸送。」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眼神疲憊但銳利,像一隻獵犬找到了獵物的氣味。 「我們可以拿這個做什麼?」我問。 宜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個證據,加上小瑄從鈺庭電腦裡複製出來的通訊記錄,就可以畫出一條完整的資金鏈——從建設局專案基金,經過空殼公司,進到政次秘書的帳戶。」 「夠嗎?」我問。 「不夠直接指向政次本人。」她說,皺著眉頭,「秘書可以扛下來——他們總是可以找人扛。但如果加上廖振的偽造郵件,讓這條鏈看起來直接連到政次本人……」 她沒有說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釣魚。 用假的證據,引真的人上鉤。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數字和箭頭,胸口一陣發緊。這些錢——幾千萬——從一個原本應該用來改善公共建設的專案裡流出來,進了私人帳戶,而我們這些小職員,被脫光衣服跪在地上,被當成嫌疑犯對待。 「備份了嗎?」我問。 宜文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黑色隨身碟,插進筆電的USB槽。檔案複製的進度條在螢幕上跳動,從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五十,然後跳到百分之百。 她拔出隨身碟,握在手心裡,看了我一眼。 「這個東西,」她說,聲音低沉,「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有這個……」 「我知道。」我說。 窗外的天色開始微微發亮,從深藍色轉成淺灰,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痕。 我轉頭看著螢幕——那張資金流向圖還在上面閃爍著,箭頭從建設局指向空殼公司,再指向政次秘書的帳戶。那些數字在黑暗中發著光,像一條蛇的鱗片,冰冷而致命。 我的手在桌面下摸索著,找到宜文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傳到我皮膚上,溫熱而堅定。 「接下來呢?」我問,聲音低低的。 「接下來,」她說,轉頭看著我,眼神在晨光中閃爍,「我們把餌放出去,然後等他們來咬。」 我點了點頭,沒有放開她的手。 螢幕上的資金流向圖在黑暗中閃爍,我下意識握住宜文的手腕。 --- 我拿起手機,按下小瑄的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三聲,接通了。 「小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繃,「我拿到檔案了,鈺庭電腦裡的全部通訊記錄,還有加密的那幾個——」 「你在哪裡?」我打斷她,心跳已經開始加速。 「剛離開租屋處,準備回家——」她停頓了一下,背景傳來風聲和遠處的車聲,「等等,我看到——」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 「小瑄?」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急促的喘息聲,腳步聲——跑步的聲音——然後是風聲,劇烈的風聲,像她在奔跑。 「他們發現了——救我——」 電話斷了。 嘟嘟嘟——嘟嘟嘟—— 我盯著手機螢幕,通話結束的畫面在眼前閃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怎麼了?」宜文從旁邊靠過來,聲音警覺。 「小瑄——」我聲音發抖,「她說『他們發現了』,然後——」 我沒說完,已經抓起外套往外衝。 宜文跟在我身後,門砰地一聲關上。我們衝下樓梯,皮鞋踩在水泥階梯上發出急促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 「地址!」宜文喊。 我報了小瑄租屋處的地址——之前她給過我一次,說如果出事可以去找她——然後拉開車門,整個人摔進副駕駛座。 引擎轟鳴,輪胎在柏油路上尖嘯。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飛馳,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光影在車廂內快速變換。我的手抓著車門把手,指節發白,腦子裡全是小瑄最後那句話——「救我」——她的聲音在顫抖,在恐懼。 「快一點。」我說,聲音沙啞。 宜文沒有回答,油門踩到底。 十五分鐘後,我們到了那條巷子。 車還沒停穩,我已經推開車門跳下去。 巷子很窄,兩旁是老舊公寓,牆壁上爬滿管線和冷氣室外機。清晨的光線從建築縫隙間透進來,照在地面上——柏油路面潮濕,有昨夜留下的水漬。 然後我看到了。 地面上——靠近巷子深處——有一片碎裂的手機螢幕,玻璃碎片散落在柏油路上,在晨光中反射著細碎的光點。 我的腳步慢下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耳鳴的聲音蓋過周圍的一切。 「小瑄——」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風從巷口吹過來,帶動牆角一個翻倒的垃圾桶發出輕微的滾動聲。垃圾散落一地——果皮、紙屑、一個破掉的塑膠袋——在風中微微顫動。 我蹲下來,手指發抖,撿起一塊手機螢幕碎片。 邊緣還連著一小片黑色的機殼——是小瑄的手機,她上個月才換的那支,我記得她跟我炫耀過,說這支拍照功能很好。 碎片邊緣沾著暗紅色的液體。 血。 還沒完全乾。 我的手指一顫,碎片掉回地面,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這裡。」宜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而壓抑。 我轉頭,看到她蹲在巷子另一側,手指指著地面。 那裡有幾滴血——從巷子深處一路延伸到巷口,間隔越來越遠,像有人在奔跑時滴落的。血跡旁邊有拖曳的痕跡——鞋跟在地面上刮出的長長一道,從巷子深處一直延伸到馬路邊。 我的視線順著那條痕跡移動,停在巷口。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廂型車——無車牌,車窗全黑,引擎蓋上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車門開著。 車廂內空無一人。 「他們把她帶走了。」我說,聲音乾澀,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宜文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向巷口的監視器——一根電線桿上掛著一支老舊的監視器,鏡頭對著巷子方向。她掏出手機,調出一個應用程式,幾秒後螢幕上出現監視器畫面的回放。 畫面閃爍,雜訊很多。 凌晨四點三十七分——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巷口走進來,身形纖細,穿著淺色襯衫和長褲——是小瑄。她走在巷子裡,腳步很快,手裡握著手機,低頭看著螢幕。 然後畫面開始扭曲。 雜訊像波浪一樣掃過螢幕,整個畫面變成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清楚。持續了大概十秒——十秒的空白——然後畫面恢復正常。 巷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翻倒的垃圾桶,散落的垃圾,和地面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 監視器沒拍到任何東西——沒有車,沒有人,沒有拖曳的畫面。 只有一片空白。 「幹擾器。」宜文說,聲音冷得像冰,「他們用了幹擾器,把監視器訊號蓋掉了。」 我蹲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塊手機碎片,邊緣的玻璃割破我的手指,血珠滲出來,但我感覺不到痛。 眼眶發熱,視線開始模糊。 「是我叫她來的。」我說,聲音顫抖,「我讓她去備份檔案——我讓她一個人去——」 宜文沒有說話,走過來蹲在我旁邊,手按在我肩膀上。 她的掌心很熱,隔著外套的布料傳到我皮膚上。 「不是你的錯。」她說,聲音低沉,「我們不知道他們跟得這麼緊。」 「我知道——」我聲音哽咽,「但我應該跟她一起去——我不該讓她一個人——」 我的手指收緊,手機碎片的邊緣刺進掌心,疼痛從手掌蔓延到手腕,但我沒有鬆開。 地面上那些血跡,在晨光中已經開始發黑。 小瑄的血。 我抬起頭,視線掃過整條巷子——翻倒的垃圾桶、散落的垃圾、破碎的手機螢幕、暗紅色的血跡——然後停在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上。 車門還開著。 像在等什麼人。 「他們抓走她了。」我說,聲音低低的,像在對自己說,「因為她拿了那些檔案——因為她幫我們——」 我蹲在地上,將碎手機碎片一塊塊撿起。 玻璃割破我的手指,血珠滴在柏油路上,和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 宜文從背後按住我的肩膀。 --- 宜文的手從我肩膀上移開,握住我的手臂,力道溫和但堅定。 「起來。」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商量餘地,「不能在這裡待太久。」 我沒有動。膝蓋壓在地面上,透過褲子的布料能感覺到柏油路的粗糙和清晨的濕氣。手指還握著那些手機碎片,玻璃邊緣刺進掌心,痛感從手掌蔓延到手腕,像一根根細針扎進神經。 「小穎。」宜文蹲下來,視線與我齊平,「他們可能還在附近。」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 我抬起頭,視線越過宜文的肩膀看向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還停在那裡,車門開著,引擎蓋上的熱氣已經散了,車窗全黑,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 我站起來。 膝蓋有點發軟,但我站住了。宜文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臂,扶著我往巷口走。我的腳步有些不穩,鞋底踩在地面上,踩過那些暗紅色的血跡——小瑄的血——我沒有低頭看,只是盯著前方那輛黑色廂型車。 經過車門時,我往車廂裡看了一眼。 空的。 座椅是深灰色的絨布,地板上有幾片落葉和一個空飲料罐。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宜文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我的手扶著車門邊緣,坐進座椅。皮革表面冰涼,隔著褲子貼上我的大腿。宜文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引擎發動,空調的風聲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點灰塵的味道。 她沒有立刻開車。 只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視線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條空蕩蕩的巷子。雨刷靜止在擋風玻璃的下緣,玻璃上有幾滴細小的水珠——開始飄雨了。 我沒有說話。 手裡還握著那些手機碎片,玻璃邊緣嵌進掌心的皮膚,血珠沿著手腕的線條往下流,滴在褲子上,在深色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宜文伸手,從中控臺旁邊拿出一個保溫瓶,轉開瓶蓋,遞到我面前。 「喝一點。」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看著那個保溫瓶——銀色的瓶身,邊緣有些磨損,瓶口冒著白色的蒸氣。我伸手接過,手指碰到瓶身時感覺到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掌心。 我喝了一口。 熱茶——不是開水,是烏龍茶,帶著一點淡淡的甘甜和炭焙的香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流進胃裡,像一團小火在身體裡慢慢擴散開來。 眼眶突然發熱。 眼淚湧上來,模糊了視線。我沒有忍住——也不想忍了。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保溫瓶的瓶口,和茶水的蒸氣混在一起。 宜文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暖氣調高了一些,出風口的風聲變得更大,溫熱的空氣吹在我臉上,吹乾了眼淚的痕跡。 我喝完了那杯茶。 保溫瓶裡的茶水不多,大概只有半杯,但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讓溫熱的液體在嘴裡停留一會兒才吞下去。手指握著瓶身,掌心的傷口貼在溫熱的金屬表面,痛感慢慢消退,變成鈍鈍的麻。 「不是妳的錯。」 宜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沒有轉頭看她,視線還停留在擋風玻璃上。雨滴落在玻璃上,越來越多,細小的水珠在玻璃表面凝結,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們還來得及。」 那句話像一隻手,按在我胸口上。 我放下保溫瓶,身體往旁邊傾斜,頭靠在宜文的肩膀上。她的外套布料有點濕——清晨的露水,或者是剛才蹲在巷子裡沾到的——但很溫暖,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她沒有動,只是讓我的重量壓在她身上。 空調的風聲持續吹著,雨刷開始擺動——一下,兩下,三下——抹去玻璃上的水霧,露出外面的街景:灰色的天空,濕漉漉的柏油路,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還在原地。 我閉上眼睛。 不是睡著——只是讓視線暫時離開那些畫面。眼皮後面是黑暗的,只有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和雨刷規律的擺動聲在耳邊迴盪。 宜文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我膝蓋上。 她的掌心很熱,隔著褲子的布料貼在我膝蓋上,像一個小小的暖爐。我沒有睜開眼睛,但我的手從身側移過來,覆在她手背上。手指交錯,掌心貼著掌背,皮膚的溫度在指尖之間交換。 雨刷繼續擺動。 一下,兩下,三下。 車窗外的街景在雨刷的擺動中變得清晰又模糊,清晰又模糊——巷子、廂型車、灰色的天空、濕漉漉的柏油路——像一張重複播放的幻燈片。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水的香氣、空調的灰塵味、宜文外套上洗衣精的淡淡味道——還有雨的味道,從車窗的縫隙滲進來,潮濕而清冷。 那口氣在肺裡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吐出來。 肩膀鬆了一點。 我睜開眼睛,視線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抹去玻璃上的水霧,露出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車門還開著,車廂內空無一人。 我坐直身體。 膝蓋上宜文的手還放在那裡,我沒有放開她的手,但我的背離開了座椅靠背,脊椎挺直,肩膀往後打開。 視線穿過雨刷擺動的間隙,穿過擋風玻璃上殘留的水珠,落在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上。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恢復焦距。 --- 雨刷繼續擺動,一下,兩下,三下,把玻璃上的水霧抹成一道一道的弧形。 我看著巷口那輛黑色廂型車,車門還開著,車廂內空無一人,像一張張開的嘴。 「回去。」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平靜,「小瑄的備份——她說她拿到檔案了,可能還留在她家,或者她已經傳出來了。」 宜文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在我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握住排檔桿。車子往後倒了一點,調頭,駛離那條巷子。 雨越下越大,雨刷的速度加快,車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變得模糊。我低頭看著手裡那些手機碎片,邊緣沾著血——我的血,還有小瑄的血——掌心被割破的地方還在滲血,血珠沿著手腕往下流,滴在褲子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暈開成暗紅色的圓點。 宜文從中控臺旁邊抽了幾張面紙遞過來。我接過,把碎片包在面紙裡,放在大腿上,然後用另一張面紙壓住掌心的傷口。面紙很快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 車子在雨中開了十幾分鐘,停在宜文住處樓下。 我推開車門,雨打在臉上,冰涼刺骨。宜文從另一側繞過來,拉著我的手臂快步走進騎樓。上樓梯的時候,我的腳步有點虛浮,膝蓋發軟,但還是撐著自己一階一階往上走。 宜文打開門,我走進書房。 書桌上那盞檯燈還亮著,筆電的螢幕已經進入休眠模式,螢幕保護程式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牆角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張A4紙——是我們之前列印的資金流向圖,其中一張被踩了一個鞋印,邊緣有點皺。 宜文脫掉濕外套,掛在椅背上,然後走到書桌前,打開筆電。 螢幕亮起,桌面上的檔案夾還在——那些PDF和試算表,阿傑留下的證據。她點開檔案夾,快速掃過檔案列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隨身碟——就是剛才在車上複製備份的那個。 「小瑄說她拿到檔案了,」我說,站在書桌旁邊,手裡還握著那包著碎片的濕面紙,「她說包括鈺庭電腦裡的全部通訊紀錄和加密檔案。」 宜文沒有說話,把隨身碟插進筆電的USB槽,點開裡面的資料夾。 資料夾裡有幾個檔案——三個PDF、一個試算表、一個壓縮檔。她先點開試算表,螢幕上跳出一個表格,欄位標題是日期、時間、通訊對象、通訊方式、內容摘要。第一行:去年十月十二日,下午三點四十二分,鈺庭撥出電話給「王秘書」,通話時間四分十七秒,內容摘要寫著「討論蔓越莓專案預算分配」。 我彎下腰,視線貼近螢幕,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月到十二月,鈺庭與王秘書之間共有十二通電話,通話時間從三分鐘到十幾分鐘不等。一月之後頻率增加,幾乎每週一到兩通,內容摘要從「預算分配」變成「緊急處理」「資金缺口」「帳戶調整」。 最後一通電話是三月十五日——就是我們被搜查的前三天。 通話時間十一分鐘,內容摘要只有四個字:「名單已清。」 我盯著那四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呼吸變得有點困難。 宜文關掉試算表,點開那個壓縮檔。 壓縮檔需要密碼。她輸入阿傑辭職的那組數字——螢幕跳出「ACCESS GRANTED」,資料夾展開,裡面有幾個音檔,檔名是日期格式。 她點開日期最近的那個音檔。 揚聲器裡傳來一陣沙沙聲,然後是說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壓迫感,像在密閉空間裡壓低音量說話的聲音。我認得那個聲音。 林警官。 「……蔓越莓名單已經清了,但阿傑留了尾巴,我會親自處理。」 一陣沉默,然後另一個聲音傳來——陌生,平穩,帶著一種官僚式的冷靜:「次長說必要時連廖振一起拔掉。」 林警官的聲音:「廖振那邊我已經安排了,越權辦案的報告已經遞上去,內政部那邊會處理。」 陌生聲音:「確定?」 林警官:「確定。他現在被停職,什麼都不能做。」 陌生聲音:「不夠。次長要的是他徹底閉嘴——不是停職,是讓他再也沒辦法開口。」 林警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白。」 音檔結束。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筆電散熱風扇運轉的低沉嗡嗡聲。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包濕面紙,視線還停留在螢幕上那個音檔的播放介面——綠色的波形圖在時間軸上靜止著,像一條被凍結的河流。 「他們要殺廖振。」我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宜文沒有回答,只是關掉音檔,點開另一個檔案——一個文字檔,內容是一串帳號和密碼,後面附著一個網址,是一個加密雲端空間的登入頁面。 她輸入帳號密碼,瀏覽器跳出一個檔案列表,裡面有幾十個檔案——掃描檔、PDF、試算表、錄音檔。檔案名稱全是日期格式,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整整一年。 她點開最新的一個掃描檔。 是一份合約,抬頭寫著「蔓越莓專案——第一期資金撥付協議」,甲方是建設局,乙方是一家我沒聽過的公司名稱,金額欄寫著「新臺幣肆仟捌佰萬元整」。合約下方有兩個簽名欄——一個是陳志宏,另一個簽名欄是空白的,但旁邊蓋了一個章,紅色的,字跡有點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認:「內政部政務次長辦公室」。 我盯著那個紅色的章,手指慢慢收緊,掌心的傷口被擠壓,血又滲出來,染紅了面紙。 「這個章——」我的聲音有點乾,「可以直接證明政次知情。」 宜文點點頭,視線沒有離開螢幕:「但這是掃描檔,沒有原件,法庭上可以被質疑是偽造的。」 「那加上林警官的錄音呢?」 宜文轉頭看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芒:「錄音證明他們在滅證,合約證明資金流向——兩個證據放在一起,足夠讓檢察官申請搜索票。」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新的隨身碟,把音檔和合約掃描檔複製進去,然後拔出隨身碟,握在手心。 「但我們還需要一個人證,」她說,視線落在我臉上,「子欣——她知道『灰狼』是誰,也知道調查局內部誰在幫林警官。」 我沉默了幾秒。 「她現在在北部看守所。」 「我知道。」宜文把隨身碟放進口袋,「所以我們得想辦法進去見她。」 我看著她,心跳開始加快。 「看守所的會面需要申請,而且會有紀錄——林警官會知道我們去找她。」 宜文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所以我們不能用正常管道。」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和一支手機號碼,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稱。 「我以前的一個線人,現在在北部看守所做管理員。他欠我人情。」 我接過名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值班時間:每週二、四、六,凌晨兩點到五點。」 今天星期幾? 我抬頭看牆上的日曆——星期一。 凌晨兩點,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我放下名片,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包沾血的碎手機上。玻璃碎片在檯燈的光線下閃爍,邊緣乾涸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 「我要去。」 宜文看著我,沒有馬上回答。 「她會相信我,」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堅定,「如果她看到是我,她會開口。」 宜文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點頭。 「好,但我們要先做好準備——假證件、變裝、應對方案,萬一被抓到要有一套說詞。」 她打開筆電,開始搜尋什麼。我站在她旁邊,視線落在那個隨身碟上——黑色的,小小的,握在她手心裡,像一枚種子。 我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個新的隨身碟,插進筆電,把音檔和合約掃描檔複製進去。 檔案複製完成。 我拔出隨身碟,握在手心,金屬外殼有點冰涼,邊緣抵著掌心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我抬起頭,看向宜文。 她也在看我,眼神裡有疲憊,有謹慎,但更多的是那種熟悉的銳利——像一把刀,在黑暗中磨亮了鋒刃。 我點頭。 「好。」我說,「我們去。」 --- 凌晨兩點四十分,宜文的車停在看守所後門的巷子裡。 她熄了火,從後座拿出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偽造的身分證和律師事務所工作證——照片是我,名字是「陳怡君」,職稱是「律師助理」。我接過證件掛在胸前,金屬夾子在襯衫領口上晃動,冰涼的觸感貼著鎖骨。 「記住,」宜文轉頭看我,眼神在車內的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專注,「你是正誠律師事務所的助理,跟著我來遞交委任狀和會面申請。不要多說話,不要眼神遊移,走路的時候抬頭挺胸。」 我點頭,手指握緊文件袋的邊緣,紙張邊角抵著掌心,傳來輕微的刺痛——那是我之前被手機碎片割破的傷口,還貼著OK繃。 「如果他們問問題呢?」 「我來回答。」宜文推開車門,「你只要站在我旁邊,點頭就好。」 我跟著她下車。夜風吹過來,帶著柏油路面和潮濕泥土的氣味。看守所的圍牆很高,頂端纏著一圈圈鐵絲網,在路燈的照射下閃著冷光。圍牆上的監視器鏡頭轉向我們,紅點閃爍了一下,然後固定不動。 宜文走在前面,步伐平穩,肩膀放鬆,像她真的在這裡工作了幾年。我跟在她身後,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聽起來不那麼急促。 大門口的警衛室亮著燈,一個穿著制服的管理員坐在裡面,正在滑手機。宜文敲了敲窗戶,管理員抬起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胸前的證件上。 「這麼晚?」 「緊急委任,」宜文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淡,「明天早上要開羈押審查庭,我們需要先跟當事人確認答辯方向。」 管理員看了她幾秒,又看了看我。我的心跳加速,手掌開始出汗,文件袋的邊緣在我手中微微顫抖。我強迫自己直視前方,不要低頭,不要躲開他的視線。 「證件。」管理員伸出手。 宜文把我們兩人的證件遞過去。管理員接過,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我,然後把證件還給宜文,按下桌上的按鈕。鐵門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緩緩向內打開。 「會面室在三樓,三○二室。時間三十分鐘,不要超過。」 「知道。」宜文點頭,推開鐵門走進去。 我跟在她身後,腳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迴音。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白得刺眼,照在牆壁上,照在地板上,照在我們身上,像要把一切隱藏的東西都照出來。 電梯門打開,我們走進去。宜文按了三樓,電梯開始上升,金屬廂體裡只有電梯纜繩運轉的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深呼吸,」宜文低聲說,視線沒有離開電梯門,「你的臉太緊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空氣充滿肺部,然後慢慢吐出來。胸口還是緊繃,但至少手指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電梯門打開,三樓的走廊比一樓更安靜。日光燈管有幾根壞了,走廊的盡頭籠罩在陰影中。會面室的門是半開的,裡面亮著燈。 宜文推開門,走進去。 會面室不大,大約十坪,中間放著一張長方形的鐵桌,桌面漆成淺灰色,邊角有些磨損,露出底下暗色的金屬。桌子兩邊各放著一把鐵椅,椅腳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牆壁上有一面單向玻璃,我知道另一邊有人在看著我們。 子欣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坐在鐵桌對面,雙手被銬在桌面中央的鐵環上。她的制服上衣有些皺,領口敞開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上一道暗紅色的瘀痕。嘴角的瘀青比照片上更明顯,左邊臉頰腫了一塊,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陰影。但她的眼神還是亮的——那種疲憊但銳利的光,像一盞在風中搖曳但沒有熄滅的燭火。 她看到我,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我在她對面坐下。宜文站在我身後,靠著門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隨意但目光警戒。 會面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低沉的轟鳴聲和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我看著子欣,她看著我。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掉。 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期中穩定:「蔓越莓蛋糕的食譜找到了嗎?」 子欣的眼神動了一下——很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我看到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移動,指甲敲擊鐵桌表面,發出三聲短促的叩叩聲,停頓,然後又是兩聲。 三長兩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三長兩短代表「灰狼是廖振的直屬長官」。 我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一片空白。然後畫面開始在我腦中快速閃過——廖振在辦公室裡說要釣魚、廖振提供看守所內線、廖振說要偽造郵件引內鬼現身—— 灰狼是他的直屬長官。 這意味著從一開始,釣魚計畫就在灰狼的掌控之中。廖振以為自己在主導一切,實際上他只是被利用來釣出內鬼的棄子。而我們——我、宜文、小瑄——所有行動都在灰狼的監視之下。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子欣看著我,眼神裡有警告,有急切,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後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幾下,這次是一短一長一短: 「有人在聽。」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牆上那面單向玻璃。黑色的鏡面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什麼都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覺到——玻璃後面有人,正在看著我們。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盡量平穩:「食譜有點複雜,我需要確認幾個步驟。」 子欣點頭,配合地說:「材料都準備好了,但火候不好控制。」 我們的對話在空氣中飄蕩,像兩條平行線,表面上在討論蛋糕,實際上什麼都沒說。但我的手還是在抖,膝蓋在桌面下輕輕顫抖,文件袋在我手中被握得太緊,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 宜文從我身後走過來,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溫和但堅定:「我們還有其他案子要處理。」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時間到了。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鐵椅的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會面室裡格外刺耳。 子欣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讀懂了。 「小心。」 我點頭,轉身,跟著宜文走出會面室。 門在我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走廊裡的日光燈管閃爍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我站在那裡,雙手發抖,幾乎無法站起,膝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往旁邊傾倒。 宜文伸手扶住我,手臂環過我的腰,把我撐住。 「走,」她低聲說,聲音裡有壓抑的急切,「先離開這裡。」 我靠著她,一步一步往電梯的方向移動,腳步踉蹌,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背靠著金屬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宜文按了一樓,電梯開始下降。 我閉上眼睛,腦中反覆迴盪著子欣敲出的那三長兩短——灰狼是廖振的直屬長官。 我們從一開始,就在陷阱裡。 --- 車子駛出看守所時,天已經全亮了,灰濛濛的光線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整座城市上空。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還握著那些手機碎片,玻璃邊緣嵌進掌心的皮膚,血珠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宜文開車,視線專注地看著前方,偶爾瞥一眼後照鏡,確認沒有人跟蹤。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宜文伸手從後座撈起子欣那本筆記本——就是會面室裡她推過來的那本,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邊角已經磨損。宜文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眉頭微微皺起。 「她在寫什麼?」我問,聲音沙啞。 「食譜,」宜文說,「草莓蛋糕、巧克力布朗尼、提拉米蘇——全部是甜點。」她翻到最後幾頁,手指停在頁面之間的縫隙上,「等等。」 她把筆記本舉到眼前,拇指沿著頁面邊緣滑過,然後輕輕一掰——夾層裡掉出一張對折的便條紙,落在她大腿上。 宜文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麼了?」我問。 她沒有回答,直接把便條紙遞給我。上面寫著一行手寫地址——北投區某條路,一個門牌號碼,沒有署名,沒有備註。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但筆畫很用力,紙張背面有筆尖壓出的凹痕。 「這是子欣的字嗎?」我問。 宜文點頭:「她寫數字的方式——『7』中間有橫線,是她習慣。」她收起便條紙,方向盤一打,車子在路口迴轉,「我們去看看。」 「去哪裡?」 「這個地址。」 車子往北投的方向駛去。我坐在座位上,手裡握著那張便條紙,紙張邊緣被我捏得發皺。窗外景色從市區的街道逐漸變成郊區的樹影和矮房,然後是一條越來越偏僻的路,兩旁長滿雜草和野樹,柏油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開過去時輪胎壓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宜文放慢車速,視線掃過路旁的建築物——大多是廢棄的工廠和倉庫,鐵皮屋頂生鏽,窗戶破了一半,牆上爬滿藤蔓植物。她在一座灰色水泥倉庫前停下來,關掉引擎。 「就是這裡。」 我透過擋風玻璃看過去——倉庫佔地不大,兩層樓高,鐵皮外牆已經斑駁,角落生鏽的地方露出褐色的鐵板。大門是拉式的鐵捲門,半開著,露出裡面一片黑暗。門口地上有輪胎痕,是新壓出來的,從馬路一路延伸進倉庫裡。 宜文解開安全帶,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支小型望遠鏡,又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打開錄影功能。 「我們從後面繞過去,」她低聲說,「不要出聲。」 我點頭,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晨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味和鐵鏽味。我跟在宜文身後,沿著倉庫外牆的陰影處移動,腳步放輕,踩在雜草和碎石上盡量不發出聲音。 倉庫後面堆著一堆廢棄物——生鏽的鐵桶、破木箱、幾片歪倒的鐵皮。宜文蹲下來,從廢棄物堆的縫隙中探頭看過去。我蹲在她旁邊,透過鐵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看到倉庫內部。 裡面有兩個人。 一個是林警官——他站在一個鐵桶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正一份一份地丟進鐵桶裡。鐵桶裡燃著火,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紙張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為灰燼。另一個男人站在他旁邊——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整齊,但臉色蒼白,額頭上滲著汗珠。我認出他:建設局副局長陳志宏。 宜文的手機已經舉起來,鏡頭對準倉庫內部,紅色的錄影指示燈亮著。 林警官又從地上拿起一疊文件,丟進火盆。紙張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灰燼飄起來,在空氣中盤旋。 「快點,」林警官說,聲音低沉而急促,「次長那邊在等。」 陳志宏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肩膀緊繃,視線盯著火盆裡燃燒的文件。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發顫:「檔案全銷毀了,連那批隨身碟也熔了。」 林警官沒有抬頭,繼續往火盆裡丟文件:「確定?」 「確定,」陳志宏說,聲音更抖了,「我親自處理的。」 林警官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刀:「你最好說的是實話。」 陳志宏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的視線落在火盆旁邊——地上還有一疊文件,封面朝上,標題用粗體字印著:「蔓越莓最終報告」。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開始出汗。 宜文的鏡頭對準那疊文件,緩緩拉近焦距。 林警官又拿起一份文件,準備丟進火盆——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轉頭,視線掃過倉庫內部,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我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牆壁,不敢動。 林警官的目光在倉庫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門口的方向。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份文件丟進火盆,然後對陳志宏說:「走。」 陳志宏如獲大赦,轉身就往門口走。林警官跟在後面,臨走前又把幾份文件踢進火盆裡,火星濺出來,落在地面上,很快熄滅。 他們的腳步聲在倉庫裡迴盪,然後是鐵捲門被拉下的聲音,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車子引擎發動,輪胎碾過碎石,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風中。 宜文沒有立刻放下手機。她繼續錄影,鏡頭對準火盆——火焰還在燃燒,最後幾份文件的邊緣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為灰燼。灰燼飄起來,在空氣中盤旋,落在地面上。 她關閉錄影,放下手機。 我蹲在那裡,膝蓋發軟,手心全是汗。我轉頭看向宜文——她的額頭上冒出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領口上。 我們對視,沒有說話。 --- 車子駛上快速道路,引擎轉速平穩,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發出細微的嘶聲。雨刷規律地擺動,颳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又帶回新的水痕。我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握著那些手機碎片,玻璃邊緣嵌在掌心,血已經開始凝固,和汗水混在一起,黏黏的。 宜文沒有說話,視線專注在前方道路上。她偶爾瞥一眼後視鏡,確認沒有車輛跟蹤。車速維持在速限內,方向燈打得很早,每一個變換車道都從容不迫——她在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清晨駕駛者。 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那種憤怒從胃底升上來,像巖漿一樣緩慢而灼熱,沿著食道往上爬,燒得喉嚨發緊。我想起小瑄最後那句「救我——」,想起那攤在晨光中開始發黑的血跡,想起那輛黑色廂型車敞開的車門。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錄影呢?」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 宜文伸手從中控臺旁邊拿起手機,遞給我:「還在。」 我接過手機,解鎖螢幕,點開相簿——最新的影片檔案,長度四分三十七秒。我按下播放鍵,螢幕上出現倉庫內部,火光搖曳,林警官蹲在鐵桶旁,手裡拿著文件,一張一張丟進火盆。畫面抖動了幾次——是宜文在調整焦距——然後穩定下來。陳志宏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緊繃,聲音發顫:「檔案全銷毀了,連那批隨身碟也熔了。」 我看著螢幕,看著那些文件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為灰燼。最後幾秒,畫面定格在火盆旁邊那疊文件上——「蔓越莓最終報告」——然後林警官轉頭,視線掃過倉庫,畫面結束。 我關閉影片,打開設定,選擇上傳雲端。進度條開始跑,百分比緩慢增加。 「上傳到哪個雲端?」宜文問。 「我的私人帳號,」我說,「還有你的備份。」 「好。」 進度條跑到百分之百,顯示「已上傳完成」。我關閉手機,把它握在手裡,機殼因為長時間錄影而有點發燙。 車子駛下快速道路,進入市區。路燈的光線穿過擋風玻璃,在儀錶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雨已經停了,但路面還是濕的,車燈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這份證據夠讓林警官停職了。」宜文說,聲音平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會咬出更高層,」宜文說,「或者——他會把所有事情扛下來,換取上面的人保他。」 「你覺得他會扛?」 「他這種人,」宜文頓了一下,「扛不住的。他知道太多,上面不會讓他活著出去。」 我沒有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線在我臉上明滅。 「但我們不能直接公開,」我說,「會害死子欣和小瑄。」 宜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對。」 「林警官知道我們在跟,」我繼續說,聲音開始有點顫抖,但我強迫自己說下去,「他今天在那個倉庫燒文件,不是因為他怕證據被查到——是因為他知道我們會來,他在做給我們看。」 宜文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審視。 「他在告訴我們,」我說,「他知道我們手上有什麼,他要把那些東西變成廢紙。」 「但他沒燒完,」宜文說,「那疊『蔓越莓最終報告』還在地上。」 「因為他來不及,」我說,「或者——他故意留給我們的。」 宜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不管是哪一種,」她說,「我們手上有他燒文件的畫面,有陳志宏的聲音,有『蔓越莓最終報告』的字樣——這些夠了。」 「夠做什麼?」 「夠讓他們知道我們有牌。」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車內微弱的燈光下線條分明,下巴繃得很緊。 「你打算怎麼做?」我問。 宜文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車子開進一條小巷,停在路邊,熄火。引擎的震動消失後,車廂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她轉頭看著我:「先聯絡可靠的媒體。」 「誰?」 「《上報》那個記者,我認識她六年了,」宜文說,「她跑過調查局的新聞,知道怎麼處理這種題材。我們不給她原始檔案——只給她截圖和文字描述,用『內部爆料』的方式放出部分內容。」 「這樣不會打草驚蛇?」 「會,」宜文說,「但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他們知道有人要爆了,讓他們亂了陣腳——他們一亂,就會犯錯。」 我看著她,腦子裡快速運轉。這個計畫有風險——如果對方反應太快,在媒體刊登前就把證據壓下來,我們就失去先機。但如果成功,對方會陷入被動,我們就有時間找到子欣和小瑄。 「你確定那個記者可靠?」我問。 「她去年寫過一篇調查局包庇走私的報導,被局長親自打電話施壓,她沒退縮,」宜文說,「她會接。」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頭:「好。」 宜文重新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小巷,轉上主幹道。雨又開始下了,細小的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刮開,又迅速聚攏。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邊緣還嵌著細小的玻璃碎片,在車內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我沒有把它們拔出來,就讓它們嵌在那裡,像一種提醒。 窗外,路燈連成光帶,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橘黃色的光芒。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前進,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填滿車廂。 然後我的手機震動了。 我低頭看向螢幕——一封新郵件,來自一個我沒見過的帳號,一串亂碼般的字母和數字。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 「想救小瑄,明天午夜單獨來這裡。」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點開。 車窗外的路燈連成光帶,在玻璃上流動,明滅交錯。
winnieking

另有《午前報到》《監獄體驗實錄》等 2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