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路口轉了個彎,風鈴的畫面從車窗上滑過去,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散。 我靠在金屬牆壁上,閉著眼睛,聽著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偶爾傳來的煞車聲。對面的兩個女人沒說話,我也沒力氣睜開眼睛去看她們。鐵皮車廂的氣味混雜著灰塵、汗水和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讓我想起剛才在警局裡被拍照的場景——那盞刺眼的攝影燈,那個冰冷的鏡頭,還有那個攝影師面無表情的聲音:「轉左邊,好,轉右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速慢下來,然後停住。 引擎熄火。 車門從外面被打開,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像醫院走廊裡的空氣,又像某種被遺忘的儲藏室。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制服的法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文件,臉上沒有表情。他的制服熨燙得很平整,領口的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腰間的警棍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 「到了,下車。」 我站起身,膝蓋有點發軟,跟著前面那個穿黑色外套的女人走下囚車。腳踩到地面時,水泥地粗糙冰涼,透過鞋底傳上來,那種觸感真實得讓人想哭——至少我還穿著鞋子。我抬起頭,看到一棟灰白色的建築——臺北看守所。牆面上爬滿了歲月的痕跡,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磚塊。 鐵門,高牆,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鐵絲網的頂端纏繞著一圈圈鋒利的螺旋刀片,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我看著那些刀片,想像如果爬到上面會是什麼感覺——然後立刻把這個念頭甩掉。 幾個法警站在門口,腰間掛著手銬和警棍。其中一個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目光掃過我們三個人,然後低頭在文件上寫了什麼。他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排成一排,蹲下。」 我蹲下來,膝蓋抵著水泥地。陽光直直照在背上,但我感覺不到溫暖——皮膚上全是雞皮疙瘩,寒氣從地面滲進骨頭裡,像有無數根冰針扎進膝蓋。水泥地的表面粗糙不平,細小的砂礫嵌進我的皮膚,留下一點刺痛。我看著地面,發現腳邊有一個菸蒂,白色的濾嘴已經被踩扁,上面沾著泥土。 另一個法警走過來,手裡拿著鑰匙,開始逐一卸下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清脆刺耳。輪到我的時候,他蹲下來,把鑰匙插進鎖孔,喀的一聲,手銬鬆開了。我的手腕立刻感到一陣輕鬆,但同時也感覺到一陣痠麻——長時間被銬著,關節已經僵硬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皮膚上留下一圈紅色的勒痕,邊緣有些發紫。我輕輕轉了轉手腕,骨頭發出細微的喀喀聲。 我甩了甩手腕,沒有站起來。手腕上的勒痕在陽光下格外明顯,像一圈紅色的手環。 「脫衣服。」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戴口罩的法警。他的眼神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他的口罩是淺藍色的,邊緣有些皺褶,露出的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憐憫,沒有厭惡,沒有好奇,什麼都沒有。 「全部脫掉,一件不留。」 我吸了一口氣,手指開始解襯衫的釦子。指尖還是冰涼的,動作有點笨拙,但我沒有停下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襯衫敞開,露出裡頭的白色內衣。陽光打在胸口,我能看到自己皮膚上細細的絨毛豎起來。襯衫的布料摩擦過肩膀時,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大概是皮膚太乾了,或者只是因為緊張。 我把襯衫從肩膀上剝下來,丟在地上。襯衫落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領口的釦子撞擊地面,彈了一下才停住。 窄裙的拉鍊在側邊,我拉開拉鍊,拉鍊的金屬齒輪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裙子順著大腿滑下去,堆在腳踝處。我抬腳跨出來,動作機械,現在身上只剩內衣和內褲。陽光打在我的大腿上,我能感覺到皮膚表面的溫度差異——被陽光曬到的地方是暖的,陰影處是涼的。 「繼續。」 我咬住下唇,手指勾住內衣釦子解開。內衣鬆開,肩帶從肩膀上滑落,乳房暴露在空氣中。我彎下腰,拇指勾住內褲兩側的邊緣往下拉,內褲滑過臀部、大腿、膝蓋,堆在腳邊。內褲的布料輕柔地擦過我的皮膚,像最後一層保護被剝離。 我跨出來。 現在全身赤裸,站在看守所門前的水泥地上,陽光把我從頭到腳照得一覽無遺。我能感覺到風從身體的每一個縫隙穿過——腋下、腰側、膝蓋後方,每一處都涼颼颼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乳房因為冷空氣縮緊了,乳頭硬挺著,腹部因為緊張而微微凹陷。 旁邊的兩個女人也脫完了。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女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頭低低的,看不見表情。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站著,赤裸的身體在陽光下顯得蒼白,她的目光直直看著前方,臉上沒有表情。她的乳房比我的大,腰線也比我粗一些,皮膚上有幾處淡淡的疤痕——大概是以前摔傷或手術留下的。 戴口罩的法警走到我面前,手裡拿著一副橡膠手套,正在往手上戴。他拉手套的動作很熟練,先套進右手,然後是左手,最後扯了扯手套的腕部,讓它貼合皮膚。橡膠手套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雙手抱頭。」 我把雙手放在頭頂,手指交握。手臂的內側暴露在空氣中,我能看到自己腋下的汗毛豎起來。 他開始檢查。 從頭開始——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沿著頭皮摸索,一點一點往下。他的動作很專業,不帶任何多餘的力道,但那種觸感還是讓我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手指隔著橡膠手套,在我的頭皮上按壓,從額頭上方開始,沿著頭頂一路摸到後腦勺,然後是兩側的太陽穴。我能感覺到他的指腹在我的頭髮間移動,偶爾碰到我的耳朵,冰涼的橡膠觸感讓我一陣顫抖。 他摸到我的耳朵後面,按了按耳後的凹陷處,然後繼續往下——沿著頸側,按壓脖子的肌肉,檢查鎖骨上方。他的手指在我的鎖骨上停了一下,按了按,然後繼續。 「張嘴。」 我張開嘴。 他把手指伸進我嘴裡,沿著牙齦和舌頭摸了一圈。橡膠手套的味道衝進鼻腔,帶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還有一點淡淡的橡膠味。我忍住想吐的衝動,讓他的手指在口腔裡移動。他的手指摸過我的上顎,然後是舌頭下面,最後沿著下排牙齦摸了一圈。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唾液沾在他的手套上,濕濕的,黏黏的。 「好了。」 他抽出手指,繼續往下檢查——脖子、肩膀、腋下、手臂外側、手掌、手指縫隙。每一處都摸得很仔細,像在確認什麼。他檢查腋下的時候,我的手臂不自覺地夾緊了一點,他沒說什麼,只是繼續按壓。然後是手掌——他翻開我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紋路,然後沿著手指一根一根摸過去,檢查指縫。 然後是軀幹——胸口、肋骨、腹部、腰側。他的手指經過乳房時沒有停頓,像在摸一塊普通的皮膚。他按壓我的肋骨,沿著胸廓的弧度一路往下,然後是腹部——他按了按我的肚臍周圍,然後是腰側,手指沿著腰線滑過去,按了按髖骨的位置。 「轉身。」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輪廓。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背上,像一道無形的壓力。 他檢查我的後背、肩胛骨、脊椎兩側,然後蹲下來,沿著臀部、大腿後側、小腿、腳踝一路摸下去。他的手指經過臀部時稍微停了一下——不是在摸,而是在按壓,像是在確認肌肉的狀態。然後是大腿後側,小腿肚,最後是腳踝。 「腳抬起來。」 我抬起左腳,他檢查了腳底和腳趾縫隙。他託著我的腳踝,把我的腳掌翻過來,看了看腳底的紋路,然後用手指撥開我的腳趾,檢查趾縫。我的腳有點冰涼,他的手套觸感更涼,讓我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然後換右腳,同樣的動作,同樣的仔細。 「好了,站到那邊去。」 他指向牆邊的一條白線。那條白線畫在水泥地上,已經有些磨損,邊緣模糊不清。 我走過去,站到白線後面。水泥地板冰涼,赤腳踩在上面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我依然雙手抱頭,直直站著,目光看向前方——灰色的牆壁,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在地板上投出冷硬的影子。牆壁上有一塊水漬,從天花板一路蔓延下來,像一張褪色的地圖。 旁邊的兩個女人也檢查完了,一個蹲在白線後面,一個站著,都是赤裸的。蹲著的那個是穿灰色運動服的女人,她依然抱著膝蓋,頭埋在手臂裡。站著的那個是穿黑色外套的女人,她雙手抱頭,目光直直看著前方,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戴口罩的法警在文件上寫了什麼,然後抬起頭,看向我們三個人。他的筆在紙上劃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合上資料夾。 「等一下會有人帶你們進去。進去之後,按指示行動,不要說話,不要東張西望。」 他說完,轉身走進建築物裡。他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迴盪,然後消失在門後。 我站在那裡,陽光從頭頂的鐵絲網縫隙中漏下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吹在我的皮膚上,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我的乳頭因為冷空氣而硬挺著,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穩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我沒有動。 雙手抱頭,赤裸直立,等待下一道指令。 --- 我站在白線後面,雙手抱頭,赤裸的身體在陽光下無所遁形。水泥地板的冰冷從腳底蔓延上來,滲進骨頭裡,腳趾因為寒冷而微微蜷曲。風又吹過來,帶著灰塵和消毒水的氣味,吹得我皮膚發緊,乳頭在冷空氣中縮成硬挺的小點。我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前的白線上——那是一道約莫三公分寬的油漆線,在灰色水泥地上顯得刺眼。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後,被陽光拉得很長。 旁邊的兩個女人也沒動。穿灰色運動服的那個依然蹲著,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偶爾傳來壓抑的吸鼻子聲。穿黑色外套的那個站得筆直,雙手抱頭,目光直視前方,像一尊雕像,只有風吹動她鬢角的碎髮時,才看得出她是活人。 門口的腳步聲又響起來。 我微微轉動眼珠,看見一個戴口罩的法警從建築物裡走出來。她的身形纖細,制服穿在身上略顯寬鬆——深藍色的長袖上衣紮進褲子裡,褲管在腳踝處收緊,露出黑色的短靴。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路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叮噹叮噹,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她手裡拿著一副橡膠手套,透明的那種,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層薄膜包裹著她的手指。 她走到我們面前,視線掃過我們三個人——先看蹲著的那個,再看站著的那個,最後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睫毛很長,但眼神平靜得像一灘死水,沒有任何波動。 「你,過來。」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悶悶的,但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放下雙手,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朝她走過去。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粗糙顆粒——細小的砂礫刺著腳底,還有陽光和陰影交替落在皮膚上的溫度變化:陽光下是溫熱的,走進陰影裡又瞬間變涼。我走到她面前,停下來,雙手重新放到頭頂,十指交握。我的手指冰涼,指尖互相按壓,能感覺到骨頭的硬度。 她看了我一眼,視線從我的臉往下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然後轉頭對旁邊的兩個女人說:「你們在原地等。不要亂動,聽到了嗎?」 說完,她轉身走向建築物入口,示意我跟上。 我跟在她身後,走進建築物裡。門一推開,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汗味的氣流撲面而來,濃烈得讓我想皺眉。裡面是一條走廊,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牆壁上的白色油漆泛著冷光,連空氣都像是被漂白過一樣。走廊兩側是幾扇鐵門,門上開著一個小窗戶,用鐵絲網封住,透過鐵絲網能看到裡麵灰暗的空間。地板是橡膠地墊,深灰色的,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只有橡膠特有的氣味隱約飄散。 她的腳步在前面引導,短靴踩在橡膠地墊上幾乎無聲,只有腰間鑰匙的碰撞聲在走廊裡迴盪。我跟著她,赤腳踩在橡膠上,能感覺到腳底的柔軟和微微的彈性。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光線均勻而刺眼,讓我的影子變成腳下模糊的一團。 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左邊的門。 「進來。」 我跟進去,眼前是一個大約十坪的房間。地板是深灰色的橡膠地墊,踩上去比走廊的稍微硬一些。牆壁刷著白色油漆,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澤。天花板上掛著兩盞日光燈,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電流的低語。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畫著一條黃線——約莫五公分寬的油漆線,在灰色地墊上格外醒目。線後方是一張金屬椅子,椅腳固定在地面上,焊接處的焊疤清晰可見。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桌子,深灰色的金屬桌面,上面放著一個金屬託盤,裡面裝著幾副橡膠手套——透明的那種,疊放在一起——和一小瓶潤滑劑,瓶身是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微光。桌子旁邊有一個醫療廢棄桶,白色塑膠製的,蓋子上印著生物危害標誌——三個彎曲的箭頭指向圓心,黑色的圖案在白色蓋子上很醒目。 房間的角落站著另一個法警——也是女的,身形壯碩,制服繃在肩膀上,肩頭的布料被撐得有些緊。腰間掛著手銬和警棍,手銬的金屬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的口罩遮住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平靜而專注,像在進行一項例行工作——沒有好奇,沒有同情,只有機械性的專注。 帶我進來的那個法警走到桌邊,從託盤裡拿起一副新的橡膠手套。她動作熟練地抖開手套——手腕一甩,手套就張開了——套進右手,手指伸進去,撐開橡膠,再套進左手,然後把手指彎了彎,確認手套服貼。手套在她手上泛著透明的光澤,緊貼著她的手指關節,連指節的紋路都能隱約看見。她又從託盤裡拿起潤滑劑,轉開瓶蓋,在右手的手指上擠了一點,透明的液體順著手指流下來,滴在託盤裡。她把瓶子放回去,蓋上蓋子,然後轉過身來,看向我。 「站到黃線前面。面對牆壁,雙手扶牆,雙腿張開。」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語氣,像是在唸一份標準流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呼吸變得急促。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侵入式檢查。我在拘留室的時候聽其他女人說過,收容的時候會做這種檢查,用手指伸進身體裡面,檢查有沒有藏東西。當時聽的時候只覺得離自己很遠,沒想到現在輪到自己了。 我咬緊牙關,走到黃線前面,轉過身,面對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油漆表面有些細微的凹凸,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我能看到牆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還有一些細小的灰塵附著在油漆上。我伸出手,手掌貼上牆面,指尖能感覺到油漆的粗糙質感——不是光滑的,而是帶著細微的顆粒感。牆壁是冷的,冷意從掌心滲進來,沿著手臂往上蔓延,讓我的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腿再張開一點。」 我照做,把雙腿分得更開。大腿內側的肌肉繃緊,膝蓋微微彎曲,身體的重量壓在腳掌上。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撞擊著肋骨,一下比一下用力,像要把胸口撞開。我的手指按在牆壁上,指尖發白,能感覺到牆壁的冷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裡。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橡膠鞋底踩在橡膠地墊上,幾乎沒有聲音。然後是橡膠手套摩擦的聲音,細微而乾澀——嘶嘶的,像塑膠袋被揉搓的聲音。 她的手指碰上了我的腰。 涼意從指尖傳遞過來——橡膠手套的觸感,隔著薄薄一層橡膠,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形狀:指節的硬度,指腹的寬度。她的手指沿著我的腰側滑動,往上摸到肋骨,沿著肋骨一根一根按壓過去,往下摸到髖骨,用手指按壓骨頭的邊緣。動作不帶任何情緒,只是檢查,確認皮膚表面沒有藏東西。她的手指經過肋骨時,我感覺到一絲癢,但很快就被緊張壓過去了。 然後她蹲下來,手指沿著我的臀部曲線滑動,從腰側滑到臀峰,按壓了幾下,確認肌肉狀態。她的手指按壓時,我能感覺到橡膠的彈性和她指腹的硬度。接著是大腿後側,從臀部往下,沿著大腿內側一路按壓到膝蓋後方,再往下到小腿肚,最後停在腳踝。她的手指經過每個關節時都會稍微停頓,按壓,確認沒有異物。 「腳抬起來。」 我抬起左腳,膝蓋彎曲,腳掌離地。她託著我的腳踝,另一隻手把我的腳掌翻過來,檢查腳底和腳趾縫隙。她的手指在我的腳趾之間滑過,一根一根分開,確認縫隙裡沒有東西。橡膠手套的觸感涼涼的,我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腳弓繃緊。她沒有說話,放下左腳,示意我換右腳。 右腳檢查完,她站起身。我能聽見她的制服摩擦的聲音——布料輕輕刷過,然後她的腳步聲繞到我身後。 「好了。現在彎腰,雙手扶牆,上半身與地面平行。」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耳膜裡傳來血液奔流的轟轟聲。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腰。脊椎一節節彎曲,能聽見骨頭輕微的喀啦聲——腰部、背部、肩胛骨,每一節都在移動。手掌沿著牆壁往下滑,直到上半身與地面平行。我的視線落在牆壁與地板的交界處,橡膠地墊和白色牆壁之間有一道灰色的縫隙,裡面卡著一些灰塵,還有幾根細小的頭髮。我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一個彎曲的輪廓。 從這個角度,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她面前——臀部翹起,陰部和肛門毫無遮蔽地敞開。羞恥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我的脖子、下巴、直到頭頂。我的臉頰發燙,耳朵燒得通紅,連脖子都開始發熱。我能感覺到血液往臉上湧,讓我的皮膚變得滾燙。 身後傳來橡膠手套摩擦的聲音——嘶嘶的,然後是潤滑劑被擠壓的聲音——啵的一聲,細微而清晰,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我聽見瓶蓋被轉開又蓋上的聲音,然後是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 她的手指碰上了我的陰部。 我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觸覺變得格外敏銳。 她的手指在我的陰唇之間滑動,分開外陰,露出陰道口。潤滑劑的冰涼觸感讓我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我感覺到她手指上的液體塗抹在我的皮膚上,涼涼的,滑滑的。但她的手指沒有停頓,沿著陰道口的邊緣按壓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按壓上方,按壓兩側,按壓下方,每一個方向都停留片刻。 然後,她的手指進來了。 一根手指,沿著陰道壁緩緩插入。橡膠手套的觸感光滑而冰涼,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關節在陰道內彎曲、旋轉,沿著內壁仔細檢查。異物入侵的感覺讓我的身體本能地收縮——陰道壁緊緊包裹住她的手指,像在抵抗,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緊。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裡面移動,每一次旋轉都帶來清晰的異物感。 「放鬆。」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然平穩,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命令的意味。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放鬆。肺部充滿空氣,然後慢慢吐出。陰道壁慢慢鬆開,她的手指趁勢插得更深,幾乎整根沒入。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深處旋轉,按壓,檢查每一寸內壁——上方,下方,左側,右側,每一個方向都沒有放過。她的手指在裡面畫著圓圈,指尖沿著內壁滑動,尋找可能隱藏的東西。 羞恥感像火焰一樣燒遍全身。我的臉頰燙得發疼,眼眶裡積聚了淚水,視線變得模糊。但我咬緊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手指緊緊按在牆壁上,指節泛白,指甲在牆面上留下淺淺的刮痕。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而粗重,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她的手指在陰道內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抽出。潤滑劑和體液混合在一起,在抽出的過程中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啵的一聲,細微的,像軟木塞被拔出來的聲音。 我以為結束了。 但她的手指沒有離開我的身體,而是沿著會陰往後滑,停在肛門口。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後又猛烈地跳起來。 「不要緊張,很快就好。」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安撫的意味。她的手指在肛門口打轉,沾上更多的潤滑劑——我能感覺到冰涼的液體塗抹在肛門周圍,然後她的指尖在穴口輕輕按壓,像是在放鬆括約肌。然後,她緩緩插入。 肛門的括約肌本能地收縮,緊緊咬住她的手指。異物感比陰道更強烈——那種被入侵、被撐開的感覺,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直腸內旋轉,沿著內壁仔細檢查——指尖按壓每一寸內壁,確認沒有藏匿物。直腸內壁比陰道更敏感,每一次旋轉都帶來清晰的觸感,讓我從脊椎到尾骨都繃緊了。 我咬緊牙關,額頭抵在牆壁上,汗水從鬢角滑落,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牆壁上。淚水終於從眼角滲出來,沿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橡膠地墊上,留下深色的圓點——一滴,兩滴,三滴,在灰色地墊上暈開。我能聽見自己壓抑的呼吸聲,還有喉嚨裡細微的哽咽。 她的手指在直腸內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緩緩抽出。括約肌在她抽出的瞬間收縮了一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排斥。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離開時,帶出了一些潤滑劑,黏黏的,沿著會陰流下來。 我聽見她脫下手套的聲音——橡膠摩擦,翻轉,然後是啪的一聲,被丟進醫療廢棄桶裡。手套落在桶底的聲響,悶悶的,然後是桶蓋輕輕關上的聲音。 「好了。檢查結束。」 我慢慢直起身體,雙手從牆壁上滑下來。膝蓋有點發軟,我不得不站穩腳步,深呼吸了幾次,才讓自己從那種被侵入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我的身體深處還殘留著異物感——陰道和肛門都有種空虛的痠脹,像是被撐開後還沒完全恢復。我轉過身,看見那個法警已經脫掉手套,正在桌邊的文件上寫著什麼——她的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向我,眼神依然平靜,沒有波動。 「可以了,到外面等。」 我點點頭,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來。我吞了一口口水,能感覺到喉嚨裡的緊繃。 --- 我站在原地,雙腿還有點發軟,身體深處殘留著被檢查過的痠脹感。那種橡膠手套在體內旋轉的觸感還記憶猶新,陰道壁隱隱發燙,像是被撐開過後還沒完全閉合。我夾緊雙腿,試圖讓那種異物感消退,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小腹深處的痠澀。那個女法警已經坐回桌後,低頭在文件上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某種規律的節拍器。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混在裡面,砰砰砰砰,比筆尖劃紙的聲音快上一倍。 「站到旁邊等。」她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個已經習慣服從的人。 我退到牆邊,雙手垂在身側,赤腳踩在灰色橡膠地墊上。地墊的表面有細微的顆粒紋理,腳掌踩上去有種輕微的阻力,像踩在砂紙上,粗糙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房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還有我自己壓抑的呼吸聲——我盡量讓呼吸平穩,但胸口還是起伏得厲害,肋骨擴張時能感覺到皮膚在空氣中收縮。牆壁的冷意從背後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上爬,像一條冰涼的蛇蜿蜒而上,我打了個冷顫,手臂上浮起一層雞皮疙瘩,那些細小的顆粒從上臂延伸到前臂,密密麻麻的,像被什麼東西驚醒。 過了幾分鐘——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時間在這種地方變得模糊。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但數到二十幾次就亂掉了,因為心跳的聲音太大,蓋過了呼吸的節奏。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偶爾閃爍一下,像是電壓不穩,那一瞬間的黑暗讓我的瞳孔來不及適應,又亮回來時眼前會出現短暫的殘影。 門被推開,另一個法警走進來。她身形矮壯,制服繃在肩膀上,肩膀處的布料被撐得有些發亮,手裡抱著一疊灰色衣物——折疊整齊的囚衣和內褲,布料看起來粗糙,顏色像洗過太多次的舊抹布,邊角有些磨損,帶著細微的毛球。她走到房間中央,把那疊衣物放在金屬桌上,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然後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女人:「你,過來領衣物。」 那個女人抬起頭,眼眶還紅著,鼻頭也紅紅的,明顯哭過。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在日光燈下閃著微光。但她的動作很快——她快步走到桌前,腳步有些踉蹌,像是膝蓋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中恢復過來,從法警手中接過一套囚衣和內褲,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帶著濃濃的鼻音。然後她退到旁邊,開始往身上套——先套上內褲,白色的,鬆緊帶已經鬆垮,布料薄得能透出膚色,她彎腰時腰部擠出一圈軟肉,內褲邊緣卡在臀線上。然後是上衣,灰色棉布,領口開得很大,肩膀處明顯寬鬆,袖子長過手腕,她甩了甩袖子才把手伸出來,像穿著大人的衣服。褲子則是綁帶式的,她彎腰繫緊腰間的繩子,動作笨拙但急切,手指在繩子上打了個結,又解開重打,最後勉強繫好,褲腰在她腰間鬆垮垮的。 法警又看向那個穿黑色外套的女人:「下一個。」 黑色外套的女人走過來,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腳下踩著的是她熟悉的土地。她接過衣物時同樣低聲道謝,聲音平穩,沒有顫抖,連呼吸都沒有亂。她退到另一邊,動作俐落地套上內褲和囚衣,繫好褲腰帶,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熟練。她繫腰帶時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結,然後拉緊,褲腰服貼地卡在髖骨上,沒有一絲多餘的布料。 我站在原地,等著叫我的名字。 法警把最後一套衣物放在桌上——那疊衣物看起來和前面兩套一模一樣,灰色棉布,折疊整齊,邊角對得很齊,像是用尺量過。她抬起頭,視線掃過房間,最後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沒有波動,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種表情我見過,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但她還是會說。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先在自己心裡默唸了一遍,才開口。 「你,沒有。」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那一瞬間,我感覺血液從頭頂往下墜,像有人拔掉了塞子,所有的熱量都從腳底流走了。 「什麼?」我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尖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鳥叫。 法警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來,走到桌邊。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執行一個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流程。她彎腰拉開抽屜,抽屜滑軌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副厚重的金屬腳鐐,黑色的,比我在法庭上見過的那種還要粗,關節處有明顯的鉚釘,表面泛著冷光,像是剛被打磨過。她把塑膠袋放在桌上,金屬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咚的一聲,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震動從桌面傳到空氣中,我感覺自己的腳踝都跟著震了一下。 「你的資料有特別註記,禁見期間穿這個。」她說,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告訴我今天天氣不錯,但太陽有點大。 我盯著那副腳鐐,腦子裡一片空白。塑膠袋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腳鐐的黑色金屬在袋子裡靜靜躺著,像某種等待被使用的工具。我的視線從腳鐐移到法警臉上,又移回腳鐐——那個詞在我腦子裡迴盪,「禁見期間」,像是某種法律術語,被抽掉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冷冰冰的執行。禁見,禁止會見,禁止跟任何人說話,禁止穿衣服,禁止一切。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問,聲音比預期中穩定,但指尖已經開始發抖。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顫抖,細微的,像是心臟跳動的頻率傳到了指尖,從胸口沿著手臂一路傳下去,最後集中在指尖上,像一群螞蟻在皮膚下爬動。 法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她打開塑膠袋,塑膠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取出腳鐐,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喀噠,喀噠,金屬關節活動的聲音,清脆而尖銳,像骨頭被折斷的聲音。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拍了拍我的腳踝,她的手掌隔著橡膠手套拍在皮膚上,發出輕微的啪聲:「抬腳。」 我沒有動。我的腳像是釘在地板上,膝蓋僵硬,全身的肌肉都在抗拒。我能感覺到小腿的肌肉在繃緊,大腿內側也在收縮,像是身體自己在說不。 她抬起頭,眼神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她的眉頭微微皺起,眉心出現一道淺淺的豎紋:「抬腳。不要讓我重複。」 我的腳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我慢慢抬起右腳,腳掌離開地面,腳趾蜷縮起來,腳底的肌肉繃緊。她將腳鐐扣上我的腳踝,金屬的冰冷從皮膚滲進骨頭,像是被冰塊貼住,那種冷意不是表面的,是直接鑽進骨頭裡的,像是要把骨髓都凍住。喀噠一聲,鎖上了。金屬環在腳踝上收緊,內緣的橡膠襯墊壓在皮膚上,但還是能感覺到金屬的硬度。然後是左腳。我抬起左腳,膝蓋彎曲時大腿肌肉繃緊,她重複同樣的動作——喀噠。腳鐐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腳踝上,像兩塊鉛垂,每一步都會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噹啷、噹啷,像某種節奏固定的鐘擺,又像寺廟裡的銅鐘被輕輕敲響。 她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喀啦聲,又從腰間取出手銬——是那種連著鏈條的,比之前檢查時用的更厚重,手銬內緣有橡膠襯墊,但看起來還是會磨破皮膚。鏈條大約二十公分長,環節之間有細微的間隙,晃動時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她抓住我的手腕,拉到身前,她的手隔著橡膠手套握住我的手腕,力道適中,不會痛,但也不容反抗。喀噠一聲扣上。金屬的壓迫感從手腕傳來,鏈條垂在身前,冰涼的,貼在小腹上,像一條死蛇,又像某種冰冷的裝飾品。我試著動了動手,手銬在皮膚上磨了一下,有點痛,像是邊緣的橡膠襯墊不夠厚,金屬的邊緣還是壓到了骨頭。 「好了。」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確認裝備是否齊全。她的視線從我的臉掃到腳,再掃回臉,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確認它的狀態是否正常。她的目光在我的乳房上停了一秒,又移開,沒有情緒,只是確認。 我站在房間中央,全身赤裸,腳上拖著沉重的腳鐐,雙手被銬在身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我身上,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些細小的顆粒從手臂延伸到胸口,大腿上也浮起一片,像是被風吹過的湖面。我能感覺到自己的乳頭在空氣中變硬,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冷,還有恐懼。陰部還殘留著潤滑劑的冰涼感,橡膠手套的觸感還留在陰道壁上,像是某種揮之不去的印記,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從體內深處滲出來。 「走吧。」法警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走廊的日光燈照進來,慘白刺眼,像是有人突然打開了一盞巨大的燈。她沒有回頭等我,徑直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規律的,穩定的,像某種節奏。 我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拖著腳鐐——金屬在地面刮過的聲音,刺耳的,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某種宣告。腳鐐的重量讓我的步伐變得笨拙,我必須把腳抬得比平常高才能避免絆倒,但腳踝上的金屬環又限制了抬腳的高度,只能拖著走,每一步都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像指甲刮過黑板。手銬的鏈條隨著步伐晃動,輕輕撞擊小腹,冰涼的觸感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被鎖住了。鏈條撞擊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噹啷、噹啷,像是某種節奏固定的配樂。 走廊兩側的鐵門上,小窗裡有眼睛在看我。那些女人的眼睛,從鐵絲網後面望出來——有的只露出一隻眼睛,有的露出半張臉,眼珠轉動著,視線像實體一樣落在我身上。我感覺到那些目光帶著好奇、同情,或者幸災樂禍,像一群蒼蠅落在皮膚上,揮之不去。有一雙眼睛特別亮,眼珠幾乎貼在鐵絲網上,我能看到她的鼻尖壓在鐵絲網上,擠出白色的印子。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赤裸的腳掌踩在灰色橡膠地墊上,腳趾因為緊張而蜷曲,腳踝上的腳鐐隨著步伐晃動,金屬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黑色的金屬環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某種殘酷的飾品。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針一樣扎進皮膚,從後背、臀部、大腿一路紮下去,每一道視線都在我身上留下看不見的傷口。我的後頸開始發燙,那裡的皮膚最薄,感覺也最敏銳,像是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裡。 走廊拐角處,兩個穿著灰色囚衣的女人正靠在牆邊抽菸——她們看到我走過來,其中一個停下動作,菸夾在手指間,煙霧裊裊上升,在日光燈下呈現灰白色,像一縷幽靈。她的視線從我的臉掃到腳,再掃回臉,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露出略顯發黃的牙齒,門牙旁邊有一顆金色的假牙,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新來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菸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 我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腳鐐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像是替我回答了。 另一個女人吹了聲口哨——尖銳的,在走廊裡迴盪,像是某種挑釁的信號。她的視線停在我的乳房上,然後往下移動,嘴角帶著那種讓人渾身發毛的笑,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禁見的,」第一個女人說,語氣裡帶著某種瞭然,像是她見過很多次這種場景,「穿這樣走過去,嘖嘖。」她搖了搖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空氣中擴散,像一團灰色的雲。她的同伴也笑了,低沉的,從喉嚨裡發出來的笑聲,像某種動物在低吼。 我的臉頰發燙,血液衝上臉頰,耳朵也開始發熱,像是有人在我耳邊點了一把火。但我沒有低頭,也沒有加快腳步——腳鐐的重量讓每一步都必須穩穩踩實,不然會失去平衡。我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下頜的肌肉繃緊,視線直視前方,看著法警的背影。她的藍色制服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肩膀上的徽章反射著光,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走廊彷彿沒有盡頭。日光燈一盞一盞掠過頭頂,每一盞都照得我的皮膚發白,像是被漂白過一樣,連血管都隱約可見。我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腳掌踩在橡膠地墊上的輕響,腳鐐刮過地面的刺耳聲音,還有手銬鏈條晃動的細微碰撞聲,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某種節奏,像一首隻有我聽得見的進行曲。我的呼吸聲也混在裡面,急促的,像是跟不上節奏。 又經過幾扇鐵門,有些門上的小窗是空的,有些則有眼睛在看我。我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覆蓋在皮膚上,又像是一層灰塵,怎麼拍都拍不掉。有一個女人從鐵絲網後面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又像是在嘲諷——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在空氣中彎曲又伸直,像某種無聲的語言。我沒有看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終於,法警在一扇鐵門前停下。這扇門和其他鐵門看起來一模一樣——灰色的金屬表面,中央有一道垂直的焊縫,像一條疤痕,門上開著一個小窗,用鐵絲網封住,小窗後面是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她從腰間解下鑰匙,鑰匙環上掛著好幾把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叮叮噹噹的,像風鈴。她挑出一把,插入鎖孔,轉動——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喀噠、喀噠,像是鎖芯在轉動時發出的呻吟,又像是齒輪在咬合。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金屬門框和門扇之間發出尖銳的刮擦聲,像是很久沒有上油,像是生鏽的關節在活動。 我往裡看了一眼。 那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大概只有兩坪大,水泥地板,牆角有一個排水孔,黑色的圓形鐵蓋,上面有十字形的凹槽,像一個巨大的硬幣。沒有窗戶,沒有任何傢俱,牆壁是灰色的水泥,表面粗糙,有細微的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日光燈在頭頂亮著,慘白的光線照在水泥牆上,連影子都沒有——因為光從正上方打下來,所有影子都縮在身體下方,像是被壓扁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四面牆和一個排水孔,像一個盒子,像一個棺材。 「進去。」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板上,膝蓋發軟,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我能聞到房間裡的味道——潮濕的,像地下室,帶著水泥和灰塵的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漂白水混合了什麼東西,刺鼻的,讓鼻腔有點不舒服。 法警轉頭看我,眼神平靜,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耐心。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角往下撇,法令紋加深:「進去。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從鼻腔進入肺部,帶著那股潮濕的味道,還有消毒水的刺鼻氣味,直衝腦門。我跨過門檻,赤腳踩在水泥地板上——冰涼的,粗糙的,和橡膠地墊完全不一樣的觸感。水泥的顆粒感從腳底傳來,像是踩在細碎的石子上,腳掌被粗糙的表面颳得有點痛。腳鐐在地面刮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迴音,嗡嗡作響,像蜜蜂在耳朵裡飛。 我轉過身,面對門口。 法警抓住鐵門,往後拉——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告別,像是這個空間在對我說再見。鐵門碰地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整個房間都在震動,牆壁輕輕顫了一下。鎖鏈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喀噠,喀噠,喀噠,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鎖死了。那種聲音在房間裡反彈,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空氣中揮舞,一次又一次,直到慢慢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全身赤裸,腳上拖著腳鐐,雙手被銬在身前。 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聲音細微但持續不斷,像是某種低頻的噪音,鑽進耳朵裡,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哼唱。 水泥地板從腳底傳來寒意,沿著腳掌、腳踝、小腿一路往上爬,像冰水慢慢淹上來,淹過膝蓋,淹過大腿,淹到腰部,淹到胸口,最後淹到脖子,只剩下頭頂還露在外面。 排水孔在牆角,黑色的,圓形的,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我。鐵蓋上的十字形凹槽像是瞳孔,在日光燈下投出細微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空氣進入肺部,冰涼的,帶著水泥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像是有人在敲門,又像是有人在敲牆。 鐵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法警的腳步聲,規律的,穩定的,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最後一聲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睜開眼睛,看著灰色的水泥牆,看著牆角的排水孔,看著頭頂的日光燈。 腳鐐的重量壓在腳踝上,像是長在骨頭上的東西。 手銬的鏈條垂在身前,冰涼的,貼在小腹上。 我站在房間中央,像一件被遺忘的物品。 時間開始失去意義。 --- 鐵門關上之後,我站在原地,聽著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像是有人在敲牆,又像是有人在敲我的胸口。腳鐐的重量壓在腳踝上,冰涼的,像是長在骨頭上的東西。手銬的鏈條垂在身前,貼在小腹上,金屬的冷意從皮膚滲進去。 我慢慢蹲下來,膝蓋抵住水泥地面。粗糙的顆粒刺進皮膚,有點痛,但這種痛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 時間開始失去意義。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半小時。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那種低頻的噪音鑽進耳朵裡,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哼唱。牆角的排水孔在燈光下投出細微的影子,黑色的,圓形的,像一隻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我縮到角落,試圖用膝蓋遮掩身體。但手銬限制了我的動作,鏈條太短,我只能把膝蓋彎起來,盡量縮成一團。水泥牆壁的冷意從後背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上爬,像是冰水慢慢淹上來。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空氣進入肺部,冰涼的,帶著水泥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在胸腔裡跳動,緩慢而穩定。 突然,走廊傳來腳步聲。 皮鞋的聲音——規律的,穩定的,一步一步靠近。不是法警的腳步聲,法警穿的是橡膠底短靴,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這個腳步聲更沉,更穩,帶著一種節奏感。 我睜開眼睛,看向鐵門。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然後,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迴音。 一張臉出現在小窗外。 男人,五十多歲,短髮,國字臉,戴著金屬框眼鏡。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的眼神沉穩,帶著一種律師特有的冷靜。 陳律師。 我認出他——在法院的休息室裡,他站在陳正義律師旁邊,低聲討論案情。他是宜文的委任律師,也是陳正義的合夥人。 「林小姐。」他的聲音低沉,壓得很低,幾乎是耳語。 我從角落爬起來,膝蓋發出喀啦聲。腳鐐在地面刮過,發出刺耳的聲音。我走到鐵門前,雙手抓住小窗的邊緣,金屬的冷意從指尖滲進來。 「陳律師。」我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從我的臉掃到肩膀,又掃回臉。他的眼神沒有停留在我赤裸的身體上,而是直視我的眼睛。 「他們不准我現在會見,」他低聲說,「但我透過關係先來看你的狀況。」 我點頭,喉嚨發緊。 「宜文已經交保,正在外面調動資源。」他的聲音穩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讓我告訴你,她會想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心跳加速。 「我會盡快聲請停止禁見,」陳律師繼續說,「這段時間你要撐住,不要做任何挑釁動作。」 我點頭,眼眶開始發熱。 「記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你殺了灰狼的事實無法改變,但正當防衛的論述我們可以爭取。檢察官那邊的證據還不完整,我們有機會。」 我咬住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有任何話要傳給宜文嗎?」他問。 我張開嘴,聲音沙啞:「告訴她……我記得我們的暗號。」 陳律師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理解。 「好,」他說,「我會轉達。」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抓住小窗的邊緣,準備關上。 「陳律師,」我叫住他。 他停下動作,看向我。 「謝謝你。」 他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然後,小窗被拉上了——金屬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聲警告。 小窗關上之後,房間又恢復了安靜。 我站在原地,雙手還抓著小窗的邊緣,金屬的冷意從指尖滲進來,沿著手臂往上爬。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在胸腔裡跳動,比剛才更清晰,更堅定。 走廊傳來腳步聲——陳律師的腳步聲,規律的,穩定的,一步一步遠去。最後一聲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我慢慢放開小窗的邊緣,退後一步。腳鐐在地面刮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迴音。 我轉過身,背靠鐵門,慢慢滑坐在地上。水泥地板的冷意從臀部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上爬。我彎起膝蓋,把臉埋進膝蓋之間,雙手環抱住膝蓋。 眼淚終於滑落。 不是大哭,不是啜泣,只是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膝蓋上,冰涼的,濕潤的。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讓眼淚流下來,讓那種壓抑在胸腔裡的情緒慢慢釋放出來。 我哭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半小時。 然後,我抬起頭,用雙手擦掉臉上的淚水。手銬的鏈條在動作中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形成迴音。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暗號。 我記得宜文在法庭走廊對我說的暗號——「把餌放出去,等他們來咬。」 那句話在腦海裡迴盪,像是某種咒語,又像是某種承諾。 我張開嘴,無聲地重複那句話,嘴唇在空氣中開合,沒有發出聲音,但每一個字都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把餌放出去。 等他們來咬。 然後,我開始默唸數字序列——那些數字是我們約定的暗號,是隻有我和宜文知道的密碼。我的嘴唇在空氣中開合,無聲地念著那些數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祈禱。 數字在腦海裡排列成行,像是某種座標,又像是某種地圖。 我閉上眼睛,讓那些數字在腦海裡迴盪。 鐵門密合,禁閉室回歸黑暗。我縮在角落,膝蓋抵住胸口,雙手環抱住膝蓋。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牆角的排水孔在燈光下投出細微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反覆默唸暗號的數字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