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敲門的聲音把我從電視機前拉回來。 門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法警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小穎,今天羈押庭,跟我來。」 我轉頭看了最後一眼電視——螢幕上還在播著蔓越莓專案的新聞,跑馬燈重複滾動著「總統府要求徹查」——然後跟著法警走出拘留室。 走廊的光線比拘留室亮很多,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我瞇起眼睛,讓視線慢慢適應。法警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腳上穿著一雙公用的塑膠拖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拘留所的灰色運動服布料粗糙,袖口有點長,我把袖子往上捲了兩圈,露出半截手腕。 走廊兩旁是淺綠色的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扇深灰色的鐵門,門上嵌著方形的觀察窗。空氣裡有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潮濕氣息——像地下室,像很久沒有曬到太陽的地方。 我們轉了兩個彎,走過一條更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玻璃門,門外是法院的內部通道。法警推開玻璃門,側身讓我過去。 然後我看見了她。 宜文從另一側走廊被押出來,身邊跟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法警。她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領口有點皺,頭髮沒有像平常那樣綁起來,散落在肩膀上。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神還是那樣的——銳利,冷靜,像在掃描周圍的一切。 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兩秒。 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法警讓我們在走廊中央停下來,等待某個手續。我們之間隔了大約三公尺的距離,中間站著兩個法警,一個戴眼鏡,一個光頭。走廊裡還有其他人在走動——幾個穿黑色法袍的律師快步經過,一個書記官模樣的女人抱著一疊文件從我們身邊走過,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我看著宜文。 她微微抬起下巴,朝我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動作,如果不是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然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節奏。他大約四十五歲,身材中等,戴著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 「陳宜文先生?」他在宜文面前停下來,語氣專業而平穩,「我是陳正義律師,受一位朋友委託來為妳辯護。」 宜文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陳律師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她。「我已經看過妳的筆錄,也和檢方溝通過。羈押庭上我會主張正當防衛,並要求限制媒體拍攝。」 宜文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誰委託你的?」 「一位姓王的朋友。」陳律師說,語氣沒有起伏。 宜文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種肌肉的鬆弛。她把名片收進襯衫口袋裡,然後轉頭看向我。 陳律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朝我點了點頭:「妳好,我也是妳的辯護人。稍後羈押庭上我會為妳們兩位辯護。」 我張開嘴想說謝謝,但喉嚨有點乾,聲音沒出來。我只好也朝他點點頭。 走廊另一端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快門聲,腳步聲,有人喊了句什麼。我轉頭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記者背心的男人站在走廊盡頭的欄杆外,手裡舉著相機,鏡頭正對著我們。 王記者。 他站在那裡,姿勢穩定,快門聲連續響起,捕捉著這個畫面——兩個穿著拘留所制服的女人,在法院走廊上,被法警押著。他的眼神專注,像在執行某種任務。 陳律師皺了皺眉頭,轉身對法警說:「請讓他們退後,這裡不是拍攝區。」 法警點點頭,朝走廊盡頭走去。王記者放下相機,看了我一眼——很短暫的目光接觸——然後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那裡,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宜文站在三公尺外,視線也從那個方向收回來,落在我的臉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沒看清她說了什麼,但我知道她在說什麼——我們說過的話,在巷子裡,在車上,在那些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刻。 「把餌放出去,等他們來咬。」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法警走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對另一個法警說了句什麼。光頭法警點點頭,走到我身邊,手按在我的手臂上:「走吧,帶妳去候審室。」 我轉過身,跟著他往走廊另一端走去。塑膠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我沒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宜文的視線落在我背上——那種熟悉的、帶著溫度的目光,像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法警推開一扇灰色的鐵門。門後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兩旁是幾間小房間,門上掛著號碼牌——「候審室 3」、「候審室 4」、「候審室 5」。 法警在「候審室 4」門口停下來,掏出鑰匙打開門。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大約三坪大的房間,有一張長椅、一張桌子、一個洗手檯,牆角有一個馬桶,用塑膠簾子隔開。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閃爍,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進去吧,」法警說,「羈押庭大概一個小時後開始。」 我走進房間,站在桌子旁邊。法警關上門,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我轉過身,透過門上的觀察窗看向走廊。 宜文被押進「候審室 5」,就在我隔壁。法警打開門,她走進去,然後在門關上之前,她轉過頭來,看向我這邊。 她的視線穿過走廊的空氣,穿過那扇鐵門上的方形觀察窗,落在我臉上。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然後門關上了,她的臉消失在鐵門後面。 --- 法警解開我手腕上的手銬,金屬碰撞聲在法庭裡迴盪。我甩了甩發麻的雙手,按照指示站到被告席後方,雙手放在欄杆上。欄杆是深色的木頭,表面被無數人摸得光滑發亮,帶著一種冰涼的觸感。 法庭不大,大約二十坪,木質地板刷著深色油漆,牆壁漆成淺米色。法官席在高臺上,背後掛著國旗和法徽。檢察官席在左側,辯護席在右側。旁聽席只有三排長椅,坐了七八個人——王記者坐在第一排,手裡握著筆記本,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應該是其他案件的律師或記者。 我深吸一口氣,視線掃過整個法庭。 宜文被帶到另一側的被告席,距離我大約三公尺。她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領口敞開一顆釦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昨天留下的擦傷——暗紅色的結痂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她站得很直,肩膀放鬆,視線平視前方,沒有看我。 陳律師坐在辯護席,面前攤開一本書狀,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書頁邊緣寫註記。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微微點頭,然後轉回去繼續寫。 法官從側門走進來,黑色法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大約五十歲,頭髮灰白,戴著金邊眼鏡,面容嚴肅但不帶怒意。他坐上法官席,翻開面前的卷宗,視線掃過全場。 「被告,姓名。」 「陳宜文。」宜文的聲音平靜,沒有顫抖。 「被告,姓名。」 「林小穎。」我的聲音比預期中穩定。 法官點點頭,翻了一頁卷宗:「檢察官,請陳述聲請羈押理由。」 檢察官站起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短髮,國字臉,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翻開面前的文件,聲音洪亮:「報告法官,被告林穎涉嫌殺人罪嫌,犯罪嫌疑重大,且有事實足認有逃亡及串證之虞,請求裁定羈押禁見。」 他頓了頓,繼續說:「被告於本月十四日凌晨,在北投區廢棄工廠內,持刀刺殺調查局副局長陳振邦,致其死亡。案發後被告與共犯陳宜文試圖逃離現場,經警方圍捕始到案。被告所涉為最輕本刑五年以上重罪,且與共犯間有高度串證可能,非予羈押顯難進行追訴。」 法官轉頭看向陳律師:「辯護人,有何意見?」 陳律師站起來,動作不疾不徐。他翻了翻面前的書狀,然後抬起頭,視線直視法官:「報告法官,我方主張被告林小穎不具羈押原因及必要。」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首先,被告林小穎刺殺陳振邦,是在陳振邦持槍威脅、意圖殺害被告及共犯陳宜文的情況下所為,屬正當防衛。案發當時的直播畫面已由媒體公開,畫面中清楚顯示陳振邦持槍指向被告,被告是在生命受到立即威脅時才持刀反擊。防衛行為並未逾越必要程度。」 他翻了一頁書狀:「其次,檢察官指稱被告有逃亡及串證之虞,但被告與共犯陳宜文在案發後並未逃離現場,而是主動配合警方逮捕。被告在警詢及偵查中均據實陳述,未有隱瞞或推諉。至於串證之虞——被告與共犯陳宜文共同掌握的證據已於案發當日透過媒體公開,包含蔓越莓專案資金流向圖、通訊記錄及郵件截圖,相關證物均已由調查局扣押。被告不具串證可能。」 他放下書狀,語氣轉為溫和:「報告法官,被告林小穎現年二十六歲,無前科,有正當職業,案發前為廣告公司員工。她在本案中並非主動攻擊者,而是在生命遭受威脅時才採取防衛行為。請求法官駁回檢察官羈押聲請,裁定被告交保或限制住居。」 法官沒有立刻回應,翻了翻卷宗,然後抬起頭看向我:「被告林小穎,妳對檢察官陳述的事實,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欄杆,感覺到木頭邊緣抵著我的掌心。 「法官,我……」我的聲音有點乾,清了清喉嚨,「我沒有要殺他。那天晚上,我和宜文——陳宜文——在北投那個廢棄工廠直播,公開蔓越莓專案的資金流向。我們知道會有人來,但我們沒想到來的是他。」 我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帶著人衝進來,宜文跑出去引開他們,我一個人留在廠房裡。他找到我,手裡拿著槍,指著我的頭。他說……」我的聲音顫了一下,「他說要讓我消失,就像他讓阿傑消失一樣。」 我停頓了一下,感覺到眼眶發熱:「他朝我走過來,槍口頂著我的額頭。我往後退,退到牆角,手碰到地上一個東西——是一把刀,不知道誰留下的。他扣下扳機,但槍卡住了。就在那幾秒鐘,我刺了他。」 眼淚滑下來,沿著臉頰滴在欄杆上:「我沒有想要他死。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死。」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法官看著我,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檢察官:「檢察官,還有補充嗎?」 檢察官站起來:「報告法官,被告所述正當防衛情節,尚待進一步調查。案發現場除被告及共犯陳宜文外,無其他目擊證人。陳振邦已死亡,無法對質。在事實釐清前,被告仍有高度逃亡及串證風險。」 陳律師立刻站起來:「報告法官,被告所述情節與共犯陳宜文之陳述完全一致,且現場直播畫面雖未拍到刺殺瞬間,但清楚顯示陳振邦持槍指向被告。畫面已由媒體公開,不具串證可能。」 他轉頭看了檢察官一眼,語氣轉為凌厲:「檢察官所謂『高度逃亡風險』,依據何在?被告主動配合逮捕,主動陳述案情,主動交出所有證據。請問檢察官,被告何時表現出逃亡意圖?」 檢察官皺了皺眉頭,沒有立刻回應。 法官舉起手,制止兩人繼續爭論:「夠了。」 他翻開卷宗,看了幾頁,然後抬起頭:「被告林小穎,案發後是否曾試圖離開現場?」 「沒有。」我回答,「我和宜文——陳宜文——被警察包圍後,我們就站在原地,舉起雙手,沒有反抗。」 法官點點頭,轉向檢察官:「檢察官,被告所述與警方報告是否一致?」 檢察官翻了翻文件,臉色有點難看:「……報告法官,警方報告記載,被告林小穎及共犯陳宜文確實在警方到達時即配合逮捕,未有任何反抗或逃逸行為。」 法庭裡又是一陣沉默。 法官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視線掃過全場:「本庭諭知,休庭十五分鐘,評議後宣示裁定。」 他站起來,法袍的下擺隨著動作揚起,然後轉身走進側門。 法庭裡的空氣鬆懈下來。我鬆開握著欄杆的手,發現掌心全是汗。陳律師轉過頭來看我,微微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在書狀上寫註記。 我轉頭看向宜文。 她站在三公尺外的被告席,雙手放在欄杆上,視線穿過法庭的空氣,落在我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清晨的湖面,反射著日光燈管的白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只是輕輕一抽,像是在確認我還在那裡。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十五分鐘。 我靠在欄杆上,感覺到心跳在胸腔裡敲擊,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但仍然很快。旁聽席上,王記者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視線與我短暫交會。 他的眼神裡沒有同情,沒有審判,只有一種冷靜的專注——像是在記錄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 我移開視線,看著前方那扇法官即將走出來的門。 十五分鐘後,他會走出來,宣佈裁定。 羈押,或交保。 自由,或鐵窗。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然後我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門。 --- 法警推開休息室的門,我走進去,腳步有些虛浮。 房間不大,大概十坪左右,擺了四張塑膠椅和一張摺疊桌,角落有臺飲水機,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面有些刮痕,反射出日光燈管的白光。窗戶開在高處,裝著鐵欄杆,透過霧面玻璃可以看見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我站在房間中央,沒有坐下。 宜文走進來,門在身後關上。陳律師站在門邊,靠在牆上滑手機,給我們空間。 我聽到門鎖咔噠一聲,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滲出來的淚水——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垮了,膝蓋一軟,我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顫抖,眼淚一滴滴砸在灰色地板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我——」我的聲音沙啞破碎,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我怕——我怕被關起來——」 我吸了一口氣,但胸口像被塞滿了棉花,吸不進去。 「我怕再也出不來了——」 宜文走過來,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拉開我撐在膝蓋上的手,然後另一隻手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我滿臉是淚,視線模糊,只看見她臉部的輪廓。 她捧住我的臉,拇指擦過我的眼眶,擦掉一些淚水,但新的眼淚馬上又湧出來,順著她的手指流下去。 「看著我。」她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離我很近,瞳孔裡映著我的臉——狼狽、哭紅了鼻子、嘴唇顫抖。 「你不會被關起來。」她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法官只是要評議,不是要判你死刑。」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我,拇指按在我的顴骨上,力道輕柔但堅定,「我跟你說一件事。」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我的臉,像是在確認我有在聽。 「廖振透過王記者傳話,說要見我。」她壓低聲音,幾乎是氣音,「如果法官准交保,我出去之後馬上跟他碰面。」 我眨了眨眼,淚水又滑下來。 「他還在調查?」我問。 「對。」宜文點頭,「他手上有我們沒有的東西——林警官的通話記錄、灰狼的內部文件。他需要我出去才能運作。」 她鬆開捧著我臉的手,改成握住我的肩膀,指尖微微收緊。 「所以如果你被收押,我在外面才有機會翻盤。」她說,「如果你也被放出來,我們一起行動。」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還是很悶,但至少能吸進去了。 「萬一——」我開口。 「沒有萬一。」宜文又打斷我,語氣比剛才更強硬,「你聽著,林小穎。你殺了灰狼,你在直播鏡頭前刺死他,你把整件事攤在陽光下。現在全臺灣都在看這件案子,總統府已經要求徹查。你做了最難的那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直直看進我的眼睛。 「剩下的,交給我。」 我看著她,眼淚還在流,但速度慢下來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有點粗糙,握著我的手的時候,力道穩定。 「宜文——」我叫她的名字,聲音還是啞的。 「嗯?」 「如果我被收押——」我吞了一口口水,「你會不會——」 「不會。」她沒等我說完,「我不會放你一個人在裡面。」 她鬆開一隻手,從口袋掏出一包面紙,抽出一張遞給我。 「擦一擦。」她說,「法官快回來了。」 我接過面紙,按在臉上,吸掉淚水。面紙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不是什麼昂貴的牌子,就是超市買得到的那種,聞起來有點像家的味道。 我用力按了按眼睛,把最後一點淚水吸乾,然後把面紙揉成一團,握在手心。 宜文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 「領子歪了。」她說,伸手幫我整理了一下運動服的領口,手指順著領子撫平,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她說,「看起來像個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只動了一點點,但確實笑了。 「你也是。」我說。 宜文低頭看了看自己——淺藍襯衫,袖口挽起,領口敞開一顆釦子,看起來確實不太整齊。她伸手把襯衫下擺塞進褲子裡,隨便拉了幾下。 「可以了。」她說。 門外傳來敲門聲——兩聲,短促。 陳律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時間快到了。」 我轉頭看向那扇門,心跳又開始加快。 宜文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不是捧臉那種溫柔的觸碰,而是實實在在的握緊,像在確認我還在那裡。 我轉頭看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門鎖轉動,門被推開。 陳律師站在門口,手還握在門把上,視線在我們之間掃過。 「走吧。」他說。 宜文鬆開我的手腕,轉身走向門口。 我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 ---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休息室裡響起。 陳律師推開門,站在門口,視線在我們之間掃了一圈,沒有說話。 我從床沿站起來,運動服的布料摩擦著大腿內側——那裡還留著剛才的濕意,涼涼的,提醒我剛才發生過什麼。膝蓋還有點軟,但至少能撐住身體了。 宜文站在我旁邊,伸手幫我把運動服的領口拉正——她的手指擦過我的鎖骨,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好了。」她說。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她轉身走向門口,我跟在後面。 走廊裡的日光燈很亮,亮得刺眼。兩個法警站在不遠處——一男一女,深藍色制服,腰間掛著警棍和手銬。男法警看到我們出來,朝走廊盡頭點了點頭。 「這邊。」 我跟著宜文往前走,腳步踩在瓷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兩側是米白色的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扇深褐色的木門,門上掛著金屬牌——「調解室」、「證人等候室」、「檢察官辦公室」。門牌上的字在我眼前晃動,像隔了一層水。 女法警走在我們身後,腳步聲規律而沉穩——咚、咚、咚,像心跳的節奏。 法庭的門被推開。 陽光從高窗射進來,光線裡飄著細小的灰塵。旁聽席上坐著幾個人——一個穿記者背心的男人舉著相機,鏡頭對著我們;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還有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最後一排,臉上看不出表情。 法官已經坐在審判席上,面前攤著文件。他的眼鏡反射著日光燈的光,看不到他的眼神。 「坐下。」女法警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引導我走向被告席。 我坐下來,金屬椅面的溫度透過褲子傳到大腿。宜文被帶到旁聽席第一排,她坐下時看了我一眼——沒有表情,只是看著。 法官抬起頭,視線掃過法庭。 「本庭評議完畢,」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在唸一份報告,「被告陳宜文——」 宜文站起來。 「——涉犯湮滅刑事證據罪,然考量其無前科、有固定住居所、且涉案情節非屬核心,無羈押必要。准予新臺幣三萬元交保,限制出境。」 我聽到「交保」兩個字時,胸口那塊石頭鬆了一點——但只有一點。 法官的視線移到我身上。 「被告林小穎——」 我的手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涉犯殺人罪,屬最輕本刑五年以上重罪,且有事實足認有逃亡、串證之虞——」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身上。 「——裁定羈押禁見。」 羈押禁見。 那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迴盪,像鐘聲一樣,一遍又一遍。 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吸氣的聲音——是宜文。她沒有說話,但我聽到了。 「被告林小穎,」法官看著我,眼神從鏡片後面射過來,「你是否聽清楚裁定內容?」 我張開嘴,喉嚨乾得像砂紙。 「聽清楚了。」我的聲音很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法官點了點頭,低頭在文件上簽了幾個字。 「帶下去。」 女法警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像在告訴我:時間到了。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發軟,但還是站住了。 我轉頭看向旁聽席。 宜文站在那裡,手抓著旁聽席的欄杆,指節泛白。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我看著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女法警輕輕推了我的後背一下,拿出手銬,要我伸出雙手上銬,表示:「走吧。」 我轉過身,跟著女法警走向法庭側門。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宜文還站在那裡,手抓著欄杆,視線一直跟著我。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 「沒事的。」 我轉回頭,走進側門。 走廊比剛才暗了一些。兩旁是灰色的水泥牆,頭頂的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女法警走在我旁邊,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 「這邊。」 她領著我走進一間小房間,再進房前卸下我的手銬,那間房間大約三坪,有一張金屬桌子和兩把椅子。牆壁是灰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天花板角落有一臺監視器,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坐。」 我坐下來,金屬椅面冰涼,透過褲子貼在大腿上。 女法警站在門口,雙手交握在身前,視線盯著我。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還握著那團揉皺的面紙,邊緣沾著乾掉的血跡。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被推開,另一個法警走進來——男的,個子不高,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林小穎?」 我抬起頭。 「辦理交接。」他對女法警說,然後轉頭看我,「站起來。」 我站起來,他走到我身後,拿出手銬,我的雙手被戴上手銬,隨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比女法警重一些,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往外走。」 我被帶出小房間,穿過另一條走廊,經過一道鐵門——鐵門打開時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在警告什麼。 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玻璃門,外面是停車場。 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光線刺眼。 我瞇起眼睛。 玻璃門外,停著一輛深藍色的囚車——車身是金屬的,車窗是黑色的,看不到裡面。車門開著,一個穿制服的法警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這邊。」 我被帶向那輛囚車。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想反抗——只是因為陽光太刺眼,我瞇起眼睛,視線越過停車場,看向馬路對面。 那裡有一家咖啡廳。 玻璃門,木頭招牌,門口掛著一串風鈴。 風鈴在風中晃動,反射著陽光。 我看到一個人站在咖啡廳門口——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口挽起,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是宜文。 她站在那裡,隔著一條馬路看著我。 我沒有揮手,她也沒有。 我們只是隔著那條馬路,隔著那扇玻璃門,隔著那輛囚車,看著彼此。 女法警的手輕輕按在我的後背上。 「上車。」 我低下頭,鑽進囚車。 車廂裡很暗,只有一盞小燈在頭頂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兩側是金屬長椅,表面冰涼。對面坐著兩個女人,雙手帶著手銬——一個穿著灰色運動服,頭髮亂糟糟的,低著頭;另一個穿著黑色外套,臉上有一道傷疤,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我坐下來,金屬椅面冰涼,透過褲子貼在大腿上。 車門被關上——砰的一聲,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 引擎發動,車子開始移動。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我靠在金屬牆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剛才那幅畫面——宜文站在咖啡廳門口,隔著馬路看著我。 她的眼神。 我睜開眼睛,看著車廂頂那盞昏黃的燈。 燈光在晃動,像在呼吸。 車子駛出法院大門,轉彎,加速。 我透過車窗的黑色玻璃,看到外面的世界在倒退——街道、行人、紅綠燈、招牌——一切都在後退,像被拉遠的鏡頭。 我閉上眼睛。 車子在路口停下來——紅燈。 引擎低聲運轉,車廂裡的空氣悶熱,帶著一股金屬和灰塵的味道。 我睜開眼睛,透過黑色玻璃看向窗外。 咖啡廳的招牌在街角閃爍——白色的字,木頭底色,風鈴在門口晃動。 宜文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咖啡杯,目光越過杯緣看向窗外押送我的囚車駛出法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