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

11 章 / 共 12

重新開始

作者:微甜氣泡 · 本章 3,830 · 全作 56,021

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某種蟲子被困在牆壁裡掙扎。妍妍蹲在牆角,膝蓋抵著冰涼的磨石子地板,指尖掐進掌心——指甲在皮膚上壓出四道白印,但她感覺不到痛。 阿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妍妍。」 她沒有抬頭。視線落在自己腳邊——地磚接縫處有一道黑色的裂痕,從牆角延伸到走廊中央,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她盯著那條裂痕,感覺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但已經流不出來了。 「妍妍。」他又叫了一聲,這回聲音更近了一些,但沒有靠近。 她搖頭。動作很慢,像脖子裡卡了什麼東西。長髮從肩上滑落,垂在臉側,擋住了視線。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很淺,很短,像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阿瑋沒有再說話。她聽見他站著,呼吸均勻,腳步沒有移動。幾秒後,布料摩擦的聲音——他在脫外套。 「披著。」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穿太少了。」 妍妍抬起臉。視線模糊,但她看見他站在一步之外,黑色T恤的領口微皺,手裡拎著他的襯衫外套。他沒有遞過來,只是拎著,像在等她決定要不要接。 她伸手,指尖碰到棉質的布料,觸感柔軟,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抓住外套邊緣,慢慢拉過來,披在肩上。布料太大,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住,袖口垂到膝蓋上方。她聞到上面的味道——洗衣精的清香混著淡淡的汗味,還有屬於他本人的、乾淨的體味。 阿瑋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碰到她,只是問:「能站起來嗎?」 妍妍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走廊的清潔劑味,混著她身上殘留的玫瑰香,還有外套上他的味道。她感覺膝蓋在發抖,但還是點了點頭。 阿瑋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等她放上來。 妍妍看著他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的紋路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她想起這隻手剛才在地毯上扣住她的肩膀,指節泛白。她沒有握住,只是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腿在發抖。膝蓋彎曲時發出輕微的喀喀聲,腳掌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站穩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外套布料的觸感,掌心有汗。 阿瑋也站起來,退開半步,保持著一個不會壓迫到她的距離。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妍妍點頭,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向電梯,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日光燈在她頭頂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她按了下樓鍵,按鈕亮起橘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裡像一隻疲倦的眼睛。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的燈光照出來,刺得她眼睛發酸。她走進去,站在角落,背抵著冰涼的金屬牆面。阿瑋跟進來,站在她旁邊,沒有碰到她。 門關上,電梯開始下降。機械運轉的低鳴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數字面板上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妍妍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還穿著昨晚的高跟鞋,鞋跟沾了灰塵,在燈光下反射出黯淡的光澤。她想起昨晚離開這裡時,她也是穿著這雙鞋,那時她還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打開,夜風灌進來,帶著街道的氣味——柏油、落葉、遠處某家餐廳飄來的油煙味。 阿瑋走出電梯,回頭看她。 妍妍深吸一口氣,跟著他走出去。街道很安靜,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地上。她跟在他身後半步,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 他們穿過兩條街,走進一棟老公寓的樓梯間。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腳步聲一響就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壁上。阿瑋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讓她跟得上。 三樓。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門鎖彈開,他推開門,側身讓出空間。 妍妍站在門口,看見門縫透出的昏暗——窗簾拉上了,只有街燈從簾子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光帶。 她低頭,踏進門檻。 --- 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鎖舌彈入卡槽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妍妍站在玄關,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腳趾邊緣沾著走廊的灰塵。高跟鞋被她脫在門邊,歪倒著,像兩具疲倦的小動物。 阿瑋從她身邊走過,腳步很輕,走到茶几旁把落地燈打開。昏黃的光暈擴散開來,照亮沙發、地毯、牆角那盆枯了一半的黃金葛。他把茶几上的水杯推到一邊,騰出一個空位,然後站在那裡,沒有坐下。 妍妍慢慢走進客廳,在沙發角落蜷縮下來。她抱起一個靠枕,手指陷進布面裡,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是阿瑋剛才倒的,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 她沒有碰那杯水。 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膜,罩在兩人之間。空調的低鳴在牆角持續運轉,偶爾傳來壓縮機啟動的輕微震動。窗外有車子駛過,車燈掃過窗簾,在牆上留下一道短暫的光帶,隨即消失。 妍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邊緣有些乾燥,她昨天忘了擦護手霜。她想起昨晚在旅館浴室裡,阿瑋從背後環住她,手掌貼在她小腹上,溫熱的,帶著沐浴乳的香氣。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視線落在阿瑋身上。 他坐在茶几另一側,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他的T恤領口有些鬆垮,露出一截鎖骨下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像在數杯壁上滑落的水珠。 妍妍吞了一口口水,喉嚨乾澀。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進胃裡,帶來一陣輕微的顫抖。 她放下杯子,杯底碰觸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叩響。 「阿瑋。」 她的聲音比預想中還要啞,像砂紙磨過喉嚨。她清了清喉嚨,又說了一次:「阿瑋。」 他抬起頭,目光從水杯移到她臉上。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妍妍看見他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浮起,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 妍妍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 「跟我說,」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大學時是怎麼看我的。」 阿瑋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沒有回答,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握緊的拳頭上。客廳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還有妍妍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緩慢而沉重地敲擊。 她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阿瑋。」她又說了一次,語氣沒有提高,但多了一層篤定,「告訴我。」 他終於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像是從水底浮上來換氣。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妍妍看見那條弧線在燈光下劃過,然後他開口了。 「好。」 他的手掌鬆開,擱在膝蓋上。 --- 他的手掌鬆開,擱在膝蓋上。 妍妍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坐著,手指還停在茶几邊緣,感受木頭冰涼的紋理。窗簾沒有拉緊,一線月光從縫隙漏進來,落在阿瑋的腳邊,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絲線。 阿瑋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大二社團迎新,你穿一件白色洋裝,頭髮綁成馬尾。你站在門口簽到,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妍妍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楚。 「那時候分組,我每次都偷偷選你那一組。」他說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有一次你問我問題,我緊張到把飲料打翻,灑了你一身。你沒生氣,還說沒關係,借我衛生紙擦。」 妍妍的記憶被這一句話拉回那個午後——社團教室的木頭地板,電風扇嗡嗡轉動,她蹲在地上幫他撿散落的講義。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個學弟很可愛,笨拙得讓人想笑。 「畢業前夕,我站在你宿舍樓下,想跟你說清楚。」阿瑋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語,「我在那裡站了快一個小時,看到你從窗戶探出頭,跟室友講話。你的頭髮還濕濕的,應該是剛洗完澡。」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然後我轉身走了。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好——成績普通,沒什麼專長,連跟你說一句『我喜歡你』的勇氣都沒有。」 妍妍的手指從茶几邊緣滑落,落在自己膝蓋上。她的胸口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那你現在為什麼敢了?」她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阿瑋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他的眼眶微紅,像有東西在裡面翻湧。 「因為傑哥的態度讓我發現,」他說,聲音有些啞,「錯過就再也沒機會了。我不想一輩子後悔。」 妍妍沉默了幾秒。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他的皮膚溫熱,骨節分明,掌心的溫度透過接觸傳到她的指尖。 阿瑋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抽手,也沒有說話。他只是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像在看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妍妍沒有移開手。她只是靜靜感受他手背的溫度,還有他輕微的顫抖——像一隻終於被馴服的野獸,在陌生的溫柔面前不知所措。 客廳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還有兩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氣裡交織。 阿瑋反手握住妍妍的手,兩人指尖交纏,沒有說話。 --- 妍妍抬起頭,指尖輕輕抹過阿瑋的眼角。那滴淚還沒落下,就被她的指腹接住,像接住一顆不該存在的露珠。 「我們從頭來過,好嗎?」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阿瑋的身體震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月光,看著她嘴角那抹淺淺的、不確定的弧度。然後他點頭,用力地點頭,像要把所有這些年的猶豫都甩掉。 妍妍沒有再說什麼。她往前傾身,吻上他的額頭——那個位置,剛好是他皺眉時會出現紋路的地方。她的嘴唇溫熱柔軟,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然後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阿瑋的氣息撲在她臉上,混著洗衣精和淡淡的汗味,還有一點她說不上來的、屬於他的味道。她閉上眼睛,感覺他的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兩人的心跳在胸腔裡交錯,節奏從急促慢慢趨於平穩,像兩條溪流終於匯入同一條河道。 阿瑋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均勻而深長。妍妍的手指攀上他的後背,隔著襯衫的布料,感覺他肩胛骨的輪廓。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客廳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鳴,還有窗外逐漸褪去的夜色。 時間在安靜中流淌。妍妍的呼吸越來越平穩,身體的重量完全靠在他身上,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阿瑋的手掌覆在她後腦,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髮絲,動作緩慢而溫柔。 窗簾的縫隙裡,天色從深藍慢慢轉為淺灰,再轉為淡金。一道細細的晨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茶几邊緣,落在地毯上,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旁。 街道傳來早班公車的引擎聲,低沉而規律,像城市的脈搏。妍妍閉上眼睛,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